第十九章

她沉默了。他能感覺到她在思考——快速而戒備地思考。有些女人也許會在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但薇羅尼卡·克雷太聰明了,她不會這樣做。

她聳聳肩,輕鬆地說:「我明白了。這也是用人們傳出來的閒話吧。我的小女傭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您知道,同一句話有很多種不同的表達方式。我能向您保證,我當時並不是在上演什麼鬧劇。那句話其實是半含著調情意味的。我們只是爭執了幾句。」

「所以那句話並不需要被視為嚴肅的警告?」

「當然不用。並且我向您保證,警督先生,我與約翰·克里斯托確實已經有十五年沒見過了。您可以親自去證實這一點。」

她恢復了自制,態度超然,相當自信。

格蘭奇沒有爭辯或進一步討論這個問題。他站了起來。

「目前就到此為止吧,克雷小姐。」他客氣地說。然後走出鴿舍,沿著鄉間小路,來到了憩齋的大門前。

3

赫爾克里·波洛極其驚訝地瞪著警督。他難以置信地重複道:「那支被格爾達·克里斯托握在手中、隨後又掉進游泳池的左輪手槍,不是射出那致命一擊的手槍?這可真是太不同尋常了。」

「確實如此,波洛先生。但坦白地說,這完全不合理。」

波洛柔聲低語道:「是的,這確實不合理。但與此同時,警督先生,也必須有其合理性在裡面,對吧?」

警督沉重地長嘆一聲:「正是如此,波洛先生。我們必須得找出能夠合理解釋這一情況的原因來——但目前我想不出來。事實上,在找到那把真正用於射殺的手槍之前,我們很難取得什麼實質性的進展。那把槍也是亨利爵士的收藏品之一——至少,他的藏品中少了一把槍——這就意味著整個事件仍然與空幻莊園有著緊密的聯絡。」

「對,」波洛嘀咕著,「仍然與空幻莊園有著緊密的聯絡。」

「原本這起案件看似相當簡單明瞭。」警督繼續說,「現在,它既沒有那麼簡單,也沒有那麼明瞭了。」

「不錯,」波洛說,「確實不簡單。」

「我們不得不承認,存在著整件事都是一個陰謀的可能性——也就是說,有人故意設計陷害格爾達·克里斯托。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不把真正的兇器留在屍體邊讓她去撿呢?」

「她可能不會撿起來。」

「確實,但即使她沒有撿起槍來,只要手槍上沒有任何其他人的指紋——我是指如果兇手在開槍後把槍擦拭乾淨了的話——她仍然極有可能受到懷疑。這不正是兇手所希望的局面嗎?」

「是嗎?」

格蘭奇瞪視著波洛。

「如果你謀殺了一個人,你肯定會想要迅速而穩妥地將案子栽贓到別人頭上,不是嗎?這是一個謀殺犯正常的反應。」

「是——的,」波洛說,「但也許我們遭遇的,是一個相當不同尋常的謀殺犯。很可能這就是我們的問題的答案。」

「答案是什麼?」

波洛沉思著說:「一個不同尋常的謀殺犯。」

格蘭奇警督好奇地看著他。他說:「可那樣的話,這個謀殺犯的意圖是什麼呢?他或她想要達到什麼目的呢?」

波洛嘆了口氣,攤開了雙手。

「我不知道——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但在我看來——彷彿是——」

「什麼?」

「兇手想要殺死約翰·克里斯托,但又不想牽連格爾達·克里斯托。」

「哈!可實際上,我們立即就懷疑上了她。」

「啊,是的,但是有關兇器的實情浮出水面只是個時間問題,而那必然會帶來全新的視角。在這段短短的間隙之中,兇手有時間……」波洛完全停頓了下來。

「有時間做什麼?」

「啊,我的朋友,你把我難住了。我不得不再次說,我不知道。」

格蘭奇警督在屋裡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接著他停了下來,站到波洛的面前。

「我今天下午來找你,波洛先生,有兩個原因。首先,因為我知道——在警察局裡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你對處理此類事件具有豐富的經驗,完成過一些相當巧妙的工作。這是第一個原因。但還有另一個原因:你在當場。你是目擊證人。你親眼看到了當時的情況。」

波洛點點頭。

「是的,我看到了當時的情況——但是,格蘭奇警督,人的雙眼可是非常不可靠的目擊證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波洛先生?」

「有的時候,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別人希望它們看到的東西。」

「你認為那一切都是預先安排好的嗎?」

「我懷疑是這樣的。你要了解,當時那一切完全就像舞臺劇中上演的一幕場景。我所看見的情況確實十分清晰。一個男人剛剛中槍倒地,而那個朝他開槍的女人正拿著用於射擊的手槍,站在他身邊。這就是我所看見的情況,而我們現在已經知道,這個畫面中至少有一處是明顯錯誤的。那把槍並未用於射殺約翰·克里斯托。」

「嗯!」警督用力向下捋著他那撇下垂的小鬍子,「你想說的是,這個畫面中,還有其他地方可能是錯誤的?」

波洛點點頭。他說:「當時現場還有三個人——他們看起來似乎都是剛剛來到現場。但這一點也可能不是真的。游泳池的四周密密實實地種滿小栗樹。以游泳池為中心,有五條小路分別通向不同的終點,一條通往房子,一條進入樹林,一條通向花間小徑,一條從游泳池下方直達農場,還有一條是通向到這兒的鄉間小路的。

「這三個人,分別從不同的路過來,愛德華·安格卡特爾從上面的樹林過來,安格卡特爾夫人從農場過來,而亨莉埃塔·薩弗納克是從房子上方的花間小徑過來的。這三個人幾乎同時到達犯罪現場,都比格爾達·克里斯托晚了兩三分鐘。

「但這三個人中,警督先生,可能有一個先於格爾達·克里斯托到達了現場,向約翰·克里斯托開了槍,然後折返到其中一條小路上,再轉過身來,佯裝同其他人一起到達。」

格蘭奇警督說:「不錯,的確有這種可能。」

「還存在另一種可能性,但當時我們都沒有想到。某個人可能從我門前這條小徑拐到一條小路上,過去射殺了約翰·克里斯托,然後從原路返回,而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格蘭奇說:「你說得完全正確。在格爾達·克里斯托之外,還可能存在另外兩個嫌疑犯。她們都具有同樣的動機——嫉妒。這必然是一樁情殺案。約翰·克里斯托同另外兩個女人也有瓜葛。」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克里斯托那天上午去拜訪了薇羅尼卡·克雷,他們發生了爭吵。她對他說‘我會讓你為所做的事後悔’,並說她從未如此痛恨過一個人。」

「有意思。」波洛嘀咕道。

「她是從好萊塢來的——而就我從報紙上讀到的訊息來看,他們那兒有時會發生彼此開槍射擊的事。說不定是她去涼亭取前一晚忘在那兒的狐皮披肩時,他們倆狹路相逢——局面一發不可收拾——她向他開了槍——接著,她聽到有人過來了,就躲回到過來的那條路。」

他停頓了片刻,惱怒地補充道:「這樣一來,我們又回到了那個難以解釋的結點:那把該死的槍!除非,」他的眼睛一亮,「她用自己的手槍殺了他,又扔下一把她從亨利爵士的書房裡偷來的手槍,以便將嫌疑引到空幻莊園那群人的身上。她也許不知道我們能夠通過鑑定來復線來判斷真正被使用的槍支。」

「我很懷疑有多少人知道這個。」

「我向亨利爵士提出過這一點。他說,他認為應該有不少人知道這一點——考慮到市面上有那麼多的偵探小說。他以一本新書《流淌噴泉的線索》為例,說約翰·克里斯托本人星期六就在讀這本書,並且特別指出書中對這一點的描寫。」

「但薇羅尼卡·克雷得首先設法從亨利爵士的書房裡取得那把手槍。」

「是的,這就意味著存在預謀。」警督又捋了一下他的小鬍子,接著注視著波洛,「但你還暗示了另一種可能性,波洛先生,那就是薩弗納克小姐。而這又是你所目擊,或者應該說是你所聽聞的情況。克里斯托醫生在臨死之時說了‘亨莉埃塔’。這是你親耳聽到的——他們也全都聽到了,只有安格卡特爾先生似乎沒有聽到他所說的這句話。」

「愛德華·安格卡特爾沒有聽到嗎?這很有意思。」

「但其他人都聽到了。薩弗納克小姐自己說,死者當時在試圖對她講話。安格卡特爾夫人則說,他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薩弗納克小姐,然後說:‘亨莉埃塔。’我想,她並不認為這一點有多重要。」

波洛笑了起來。「不錯——她不會認為這一點有多重要的。」

「那麼,波洛先生,你的看法呢?你也在現場,你看到了——也聽到了。克里斯托醫生當時是否在試圖告訴你們,是亨莉埃塔朝他開的槍?簡而言之,那個詞是指控嗎?」

波洛緩緩地說:「當時,我並不這樣認為。」

「但現在呢,波洛先生?你現在是如何認為的呢?」

波洛嘆了口氣。接著他緩緩地說:「也許有可能是這樣的。對此我無法更進一步地解釋了。這只是針對你現在向我提出的問題而回憶起的一個印象,當那一刻過去了之後,我們總會情不自禁地從中尋找更深的含義,而在當時,這些含義可能並不存在。」

格蘭奇快速地說:「當然,這一切都不會被記錄在案。波洛先生的想法並不構成證據——這一點我很清楚。我只是試圖得到一點線索。」

「哦,我非常理解你——而且目擊者的印象可能十分有用。但我不得不很慚愧地告訴你,我的印象恐怕是沒有價值的。我當時被我所看到的情況誤導,因而已經抱持著錯誤的預判,認定是克里斯托夫人剛開槍殺了她的丈夫;因此,當克里斯托醫生睜開眼睛,說出‘亨莉埃塔’的時候,我完全未將其當作一個指控。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忍不住想要從中讀出一些當時並不存在的深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格蘭奇說,「但在我看來,既然‘亨莉埃塔’是克里斯托臨死前所說的最後遺言,它肯定意味著兩者之一。要麼是對謀殺的指控,要麼是——嗯,純粹的情感流露。他愛著她,而且他瀕臨死亡。那麼,我們把這一切因素都考慮在內,在你看來,這兩種含義之中,哪一種可能性更大呢?」

波洛嘆了口氣,動了一下,閉上了雙眼,又再次睜開,在強烈的痛苦中攤開了雙手。他說:「他的聲音很急迫——我只能說這麼多——急迫。在我看來,那似乎既不是指控,也不是情感流露——但是非常急迫,是的!並且我能肯定一件事:他的意識是完全清醒的。他講話的樣子——是的,他講話的樣子完全就像一個醫生——就好比,正在處理突發緊急手術的醫生——眼前的病人可能將要因失血過多而死。」波洛聳聳肩,「我已經盡我所能了。」

「醫學相關,是吧?」警督說,「好吧,不錯,這確實是第三種理解的角度。他被擊中了,他懷疑自己就要死了,他希望他們能夠立即對他施救。而如果,就像安格卡特爾夫人所說的那樣,薩弗納克小姐是他睜開雙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的話,他自然會向她作出請求。然而,這種解釋並不十分令人滿意。」

「這起案件中,沒有任何讓人滿意的地方。」波洛略帶苦澀地說道。

一個精心謀劃佈置的謀殺現場,目的是欺騙赫爾克里·波洛——而他確實受騙了!是的,這絲毫不令人滿意。

格蘭奇警督望著窗外。

「嘿,」他說,「我的警長克拉克來了。他好像有所發現。他一直在用人們中間打探——採用的是懷柔政策。他是個很帥的小夥子,對女人很有辦法。」

克拉克警長走了進來,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他顯然對打探結果非常滿意,但竭力以莊重的職業態度剋制著喜色。

「我知道您到這兒來了,長官,所以我想最好還是前來當面報告。」

他遲疑著,向波洛投射去了懷疑的目光,後者那異國的外表令警長不禁有所保留。

「快說吧,夥計,」格蘭奇說,「不用避諱波洛先生在場。在破案方面,他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呢。」

「是,長官。是這樣的,長官,我從廚房女傭那兒瞭解到一些情況——」

格蘭奇打斷了他。他得意地轉向波洛。

「我怎麼說的來著?只要有廚娘,我們就有希望。現在家庭僕役的人數劇減,大家都不用廚娘了,真是隻能靠老天保佑。廚娘們話又多,嘴又碎。她們的頭頂上有廚子和上等用人們壓著,地位最低,難怪她們總會向任何願意聽她們說話的人傾囊相告。繼續說,克拉克。」

「那姑娘是這樣說的,長官。星期天下午,她看到格傑恩,那個管家,手裡握著一把左輪手槍穿過大廳。」

「格傑恩?」

「是的,長官。」克拉克翻出筆記本來,「這是她的原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想我應該說出那天看到的情況。我看到了格傑恩先生,他站在大廳裡,手裡還握著一把左輪手槍。格傑恩先生看起來確實非常古怪。’」

「我覺得,」克拉克停了一下,又說,「關於看起來很古怪的部分應該沒有什麼重要的意義。她可能只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但我認為您應該立刻了解這些情況,長官。」

格蘭奇警督站了起來,躊躇滿志,對解決擺在面前的任務具有極大的信心。

「格傑恩?」他說,「我馬上就去找格傑恩先生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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