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受這些富庶的親戚們為她提供的安逸生活,總讓米奇內心深處有些牴觸。偶爾來到這裡,享受露西過的這種秩序井然的奢華日子,固然十分愉快。她可以在這裡盡情享受。但她心中仍然保有十分固執的獨立精神,使她無法接受他們把那樣的生活當作禮物一般送到她手上。也是出於同樣的精神,使她不願向親戚朋友借錢,自己做個生意。這樣的事她見過太多了。
她不願借錢——不願使用任何影響力。她為自己找到了一份每週掙四英鎊的工作,如果阿爾弗雷治夫人僱傭米奇是希望米奇會帶她那些「社會名流」朋友來買東西的話,那麼阿爾弗雷治夫人一定大失所望。米奇堅決制止她的朋友們動這樣的念頭。
她對工作並沒有抱有什麼幻想。她憎惡那家商店,憎惡阿爾弗雷治夫人,憎惡必須時時刻刻對那些壞脾氣又不禮貌的客人卑躬屈膝。但由於她並不具有必備的資歷,她很懷疑自己是否能找到一份令她比較喜歡的工作。
愛德華那種設想——以為她面前敞開著廣闊的天地可供選擇——在這個早晨,顯得格外令人惱火,幾乎無法忍受。愛德華有什麼權利居住在與現實生活完全割裂的世界裡呢?
他們是安格卡特爾家的人,他們所有人都是。而她——只是半個安格卡特爾!有的時候,就比如今天早晨,她覺得自己一點兒也不像個安格卡特爾家的人!她完全是她父親的女兒。
她懷著那股愛與懊悔的痛楚,想起了父親,一個花白頭髮、滿臉疲憊的中年男人。多年來他勉力經營著那份小小的家族事業,但無論他多麼用心和努力,生意還是不可阻擋地緩緩蕭條了下去。這並不是他的無能造成的——那只是不可抵抗的社會程式。
奇怪的是,米奇一直深深愛著她那安靜而疲倦的父親,而不是她那才華橫溢的、姓安格卡特爾的母親。每次,當她去安斯威克瘋玩幾天回來時,她都會摟著父親的脖子,面對他疲倦的臉上顯現出的淡淡的不以為然,說:「回到家裡我真高興——回到家裡我真高興。」
米奇十三歲時,她的母親去世了。有時候,米奇會覺得,她對母親幾乎毫不瞭解。她似乎總是那麼茫然、迷人、快樂。她有沒有後悔過自己的婚姻呢,那樁使她離開安格卡特爾家族圈子的婚姻?米奇對此一無所知。她的父親在妻子去世之後變得更加灰氣和安靜。他那對抗生意敗落的努力也日益徒勞無功。在米奇十八歲的時候,他悄無聲息地去世了。
米奇曾和好幾個安格卡特爾家的親戚們住在一起,曾從安格卡特爾家的人那裡接受禮物,曾與安格卡特爾家的人一起度過了快樂的時光,但她拒絕接受他們善意的資助。雖然她很愛他們,但有很多次,就好像此刻,她會突然而強烈地感受到她和他們之間截然不同。
她滿懷怨恨地想,他們什麼都不懂!
愛德華同往常一樣敏感,滿臉困惑地看著她。他溫柔地問:「我使你難過了嗎?為什麼?」
露西飄進屋裡。她正同自己談得起勁兒。
「——你看,誰都沒法兒真正知道她到底是喜歡白牡鹿莊園還是喜歡我們家。」
米奇茫然地看著她——接著又看看愛德華。
「看愛德華沒用,」露西·安格卡特爾說,「愛德華完全不會明白的,而你,米奇,總是那麼實際。」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露西。」
露西看上去很驚奇。
「當然是開庭審訊啊,親愛的。格爾達為此不得不回到這兒來。她該住在這兒,還是去白牡鹿莊園?在這兒會引起痛苦的聯想,這是當然的——但是,在白牡鹿莊園,一定會有人盯著她看,還會有大量的記者。星期三,你知道,十一點,還是十一點半?」一縷微笑忽然點亮了安格卡特爾夫人的臉,「我還從沒有參加過庭審呢!我想我那件灰色的——還有帽子,那是一定的,就像去教堂——但手套不能戴。」
「你知道,」安格卡特爾夫人走到房間的另一頭,拿起電話聽筒,認真地注視著它,接著說道,「我想,到現在,除了園藝手套外我應該沒有別的手套了!當然,從前在總督府時有很多禮服手套,但都已經收起來了。手套其實挺傻的,難道你不覺得嗎?」
「它唯一的用處是避免在犯罪中留下指紋。」愛德華微笑著說。
「哦,你這話可真有趣,愛德華——非常有趣。我拿著這玩意兒幹嗎呢?」安格卡特爾夫人略帶一絲厭惡地瞅著電話聽筒。
「你剛剛是要給什麼人打電話嗎?」
「我覺得不是。」安格卡特爾夫人茫然地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將聽筒放回到了電話座機上。
她的目光從愛德華移向米奇。
「我想,愛德華,你不應該惹米奇難過。這種突然死亡的事對米奇的影響比對我們大。」
「我親愛的露西,」愛德華驚道,「我只是在擔心米奇工作的地方,那地方聽起來簡直糟糕透了。」
「愛德華認為我應該找一個和藹又講道理,並且會欣賞我的僱主。」米奇乾巴巴地說。
「親愛的愛德華。」露西帶著十足的贊同之情說道。
她衝米奇笑笑,又走出了房間。
「說真的,米奇,」愛德華說,「我很擔心。」
她打斷了他。
「那個該死的女人每週付我四英鎊。這是唯一重要的事。」
她從他身邊走過,徑直走進了花園。
亨利爵士正坐在矮牆上他那個老位置,但米奇轉身朝那條花間小徑走去。
她的親戚們都很可愛,但今天上午,他們的魅力對她來說一點兒用也沒有。
戴維·安格卡特爾正坐在小路盡頭的一張凳子上。
戴維的身上並沒有過分誇張的魅力,所以米奇徑直走向他,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他那苦惱的表情並未使她感到惡意的愉悅。
戴維暗忖,要避開他人是多麼困難的事啊。
他之前已經被拿著拖把和抹布故意前來打擾的女用人逼出了臥室。
而書房(還有《大英百科全書》)也未如他的樂觀心願那般成為避難所。安格卡特爾夫人兩次翩然而至,親切地同他講話,而她說的每句話都讓人無法給出任何有意義的回答。
他走出屋來到這裡是為了考慮自己的處境。原先只是不情不願地答應來這裡過個週末,而現在,由於牽扯到突然的暴力死亡案件,在這裡停留的時間不得不延長了。
戴維向來只熱衷於思考學術歷史或討論左翼的未來,而對於如何面對一起暴力事件,或應對活生生的當下,他全無天賦。正如他此前對安格卡特爾夫人所說的那樣,他從不讀《世界新聞》。但現在,《世界新聞》似乎已經來到了空幻莊園。
謀殺!戴維厭惡地打了個冷戰。他的朋友們會怎麼想?比如,他們會如何看待謀殺案?他們會有什麼樣的態度?厭倦?厭惡?還是興致盎然?
他正試圖在心中為這些問題找到答案,因此被米奇打擾他一點兒也不高興。當她坐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不安地看著她。
而她回之以挑釁的目光,令他不由得為之一震。她可真是個毫無智慧又不討人喜歡的姑娘。
她說:「你對你的親戚們是怎麼看的?」
戴維聳了聳肩膀。他說:「誰會正經去考慮親戚?」
米奇說:「誰會真的考慮任何事呢?」
毫無疑問,戴維想,她是不會考慮的。他幾乎是仁慈地說:「我剛才正在分析我對謀殺的反應。」
「身處一樁謀殺案中,確實非常古怪。」米奇說。
戴維嘆了口氣,說:「真是令人厭倦。」這可稱得上是他最好的態度了,「這些老一套的情節,以前大家都覺得只會存在於偵探小說裡!」
「你一定很後悔來這兒。」米奇說。
戴維嘆了口氣。
「是的,我本來可以去倫敦探望一個朋友。」他加上一句,「他經營著一家左翼書店。」
「我想這兒應該更舒適一些吧。」米奇說。
「人們真的很在意舒適嗎?」戴維輕蔑地問。
「有的時候,」米奇說,「我覺得除了這個,我們什麼都不在意。」
「多麼嬌縱的生活態度。」戴維說,「如果你是一個勞動者的話——」
米奇打斷他。
「我就是個勞動者。而這恰恰是為什麼過得舒適對我那麼有吸引力的原因。箱形床,羽絨枕頭——早茶輕輕地放在床邊——盛滿熱水的瓷浴缸——芬芳的浴鹽。還有那種能讓人完全陷進去的安樂椅……」
戴維打斷了她羅列的目錄。
「勞動者,」戴維說,「應該擁有所有這些東西。」
但他對輕輕放下的早茶還略存質疑。這對於一個嚴格組織化的世界而言,顯得未免太過窮奢極欲了。
「我真是再贊成不過了。」米奇衷心地說。
一種鳥類。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四大魔頭》《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謀殺啟事》《無人生還》《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