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波洛片刻之間沒有說話。他注視著那雙清澈的淺褐色眼睛,它們十分鎮靜地回視著他,使他不禁質疑自己那片刻的懷疑是否不公平。

他平靜地說:「應該儘可能不要動這些東西。每樣東西都該保持原樣,等待警察前來勘察。」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十分微弱,只是一圈不安的漣漪。

安格卡特爾夫人厭惡地嘀咕著:「當然。我想——是的,警察——」

那個身穿射擊服的男子以一種平靜、悅耳,卻伴隨著苛刻的厭惡的聲音說道:「我恐怕,露西,這是不可避免的。」

在人們逐漸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那一刻沉默之中,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自信而輕快的腳步聲,愉快的、格格不入的說話聲。

亨利·安格卡特爾爵士和米奇·哈德卡斯爾正有說有笑地沿著屋前的那條小路走過來。

看到了圍著游泳池的人群,亨利爵士猛然停下,驚愕地叫道:「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妻子回答道:「格爾達——」她猛然中斷,「我的意思是——約翰已經——」

格爾達用她那平板、困惑的聲音說:「約翰受到了槍擊,他死了。」

大家都不敢看她,感到非常困窘。

接著安格卡特爾夫人迅速地說:「我親愛的,我認為你最好回去並且……並且躺下來。也許我們最好都回到屋裡去?亨利,你和波洛先生可以留在這兒……並等候警察。」

「我想這樣安排最好。」亨利爵士說。他轉向格傑恩。「你能不能打個電話給警察分局,格傑恩?就確切地描述一下剛發生的事。等警察到達後,把他們直接領到這兒。」

格傑恩微微低了一下頭,說:「是,亨利爵士。」他的臉色有點發白,但他仍然是最完美的用人。

那個高個兒的年輕女子說:「來吧,格爾達。」她伸手挽住對方的手臂,領著毫不抗拒的格爾達順著小路走向主屋。格爾達就好像在夢遊一樣。格傑恩向後退了一點兒,讓她們通過,然後挎著一籃雞蛋跟在後面。

亨利爵士猛地轉向他的妻子。「好了,露西,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安格卡特爾夫人茫然地攤開了雙手,擺出一個可愛的無助姿勢。赫爾克里·波洛感受到了她的魅力和吸引力。

「親愛的,我也不知道。我原本在雞舍那邊,忽然聽到一聲槍響,似乎在很近的地方,但我並沒多加聯想。畢竟,」她向所有的人辯解道,「沒有人會這樣想!接著,我沿著小路走到游泳池,就看見約翰躺在那兒,格爾達拿著那支左輪手槍站在他旁邊。亨莉埃塔和愛德華幾乎同時趕到——從那邊。」

她向游泳池較遠的一邊點點頭,那兒有兩條穿過樹林的小路。

赫爾克里·波洛清了清嗓子。

「他們是誰,這個約翰和這個格爾達?如果我可以問的話。」他抱歉地加了一句。

「哦,當然。」安格卡特爾夫人快速致歉,「我都忘了——但是當有人剛剛被殺害時,沒有人會想到給大家作介紹——約翰是約翰·克里斯托,克里斯托醫生。格爾達·克里斯托是他的妻子。」

「那位與克里斯托夫人一起走進房子的女士呢?」

「我的表妹,亨莉埃塔·薩弗納克。」

有人一動,是波洛左邊的那個男人極其輕微的地動了一下。

亨莉埃塔·薩弗納克,波洛想,他不願意有人說這個名字——但我還是不可避免地會知道的……

(「亨莉埃塔!」那個瀕死的男人曾說。他說的方式極其古怪,那種方式令波洛記起某件事——某起事件……但是,是什麼呢?沒關係,他會想起來的。)

安格卡特爾夫人還在繼續說話,決心完成她的社交職責。

「這是我們的堂弟,愛德華·安格卡特爾。這位是哈德卡斯爾小姐。」

女主人每介紹一位,波洛就禮貌地鞠躬致意。米奇突然想歇斯底里地大笑,她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

「現在,親愛的,」亨利爵士說,「我認為就像你建議的那樣,你最好回到房子裡去。我要同波洛先生在這兒聊幾句。」

安格卡特爾夫人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

「我真的希望,」她說,「格爾達已經躺下了。我那樣建議正確嗎?我當時真的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我的意思是,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啊。你該對一個殺了丈夫的女人說些什麼呢?」

她望著他們,似乎希望對她的問題會有某種權威性的答案。

接著,她沿著那條小路向主屋走去。米奇跟在她身後,愛德華殿後。

只有波洛和男主人留在了原地。

亨利爵士清了清嗓子。他似乎有點兒不能確定該說些什麼。

「克里斯托,」最後他評述道,「是一個非常能幹的傢伙——一個非常能幹的傢伙。」

波洛的目光再次落到死者的身上。他仍然有那種古怪的印象,那個死去了的男人比活著的人更具有生命力。

他感到奇怪,究竟是什麼給了他這種印象。

他禮貌地回覆亨利爵士道:「發生這樣的悲劇真是非常不幸。」

「這類事情你比我在行,」亨利爵士說,「我以前從沒想過會這麼近距離地接觸一起謀殺案。但願到現在為止我沒做錯什麼事吧?」

「程式非常正確。」波洛說,「你通知了警察,而在他們到達並接管這裡之前,我們什麼也不能做——除了確保沒有人擅動屍體或破壞證據。」

說出最後一個詞時,他向下望著游泳池,能看到那把左輪手槍正躺在水泥的池底,隨著藍色池水的波動而微微顫動。

這個證據,他想,也許已經在他,赫爾克里·波洛能夠阻止之前,被破壞了。

但也不對——那只是一個意外。

亨利爵士厭惡地嘀咕著:「你覺得我們是不是必須站在這兒?有一點兒寒意。我想,如果我們到涼亭裡去,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波洛已經感受到了腳底的溼氣,覺得自己快要打起冷戰來,因此高興地同意了。涼亭座落在游泳池的另一頭,與主屋相對,通過它敞開的門,他們可以一覽無遺地望見游泳池、屍體,以及通向主屋的那條小路,警察也會從這條路前來。

涼亭裡陳設豪華,擺放著長沙發和漂亮的當地產的厚毯。在一個上了漆的鐵几上擺著一個托盤,裡面有幾個玻璃杯和一玻璃瓶的雪利酒。

「我很想請你喝一杯,」亨利爵士說,「但我猜想,在警察到來之前最好還是不要動任何東西——雖然我覺得他們應該不會對這裡的東西感興趣,但還是安全第一。看來格傑恩還沒有把雞尾酒端上來,他在等著你的到來。」

他們兩人謹慎地坐在靠近門口的兩張柳條椅裡,以便隨時觀察通向房子的那條小路。

空氣之中瀰漫著一種拘束感。在這樣的場合,確實很難閒聊。

波洛打量著涼亭的內部,注意著任何可能令他覺得不同尋常的東西。一條昂貴的白金色狐裘披肩隨意地搭在其中一把椅子的靠背上。他不知道它是誰的。它所散發出的那種招搖的富麗堂皇,與目前為止已經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匹配。例如,他無法想象它環繞在安格卡特爾夫人的肩頭上。

這條披肩使他憂慮。它散發出一種混合著奢侈與自我標榜的氣息——而這些特徵是他迄今為止見到的所有人都缺乏的。

「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抽菸吧。」亨利爵士說著,將他的煙盒遞向波洛。

在拿煙之前,波洛嗅了嗅空氣。

法國香水——一種昂貴的法國香水。

只殘留著微微的一絲,但確實有它的氣味。這種香味,同樣無法與他頭腦中的任何一個空幻莊園的住客關聯起來。

當他向前傾身,湊到亨利爵士的打火機前點菸時,波洛的目光落到了一小堆火柴盒上——有六盒——堆放在長沙發邊的小茶几上。

這一細節在他看來,確實是相當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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