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那也是亨莉埃塔時不時會使他感到驚訝的地方。他突然發現,她能夠嘲笑他,這一發現使他感到難堪。

他對此很不習慣。格爾達對他只有一片至忠至誠的熱心,而薇羅尼卡則是除了她自己之外,從不關心任何事。但亨莉埃塔卻會使那麼一個小把戲,頭往後仰起,半眯著眼看著他,臉上帶著一點點突然而溫柔的、半嘲諷意味的微笑,好像在說:「讓我好好看看這個可笑的名叫約翰的人……讓我拉遠了距離再看看他……」

他想,這就同她半眯起眼睛打量她的作品——或者一幅畫時一模一樣。那是——見鬼!——那是一種無動於衷的態度。他想讓亨莉埃塔只想著他一個人,永遠不讓她的思想游離於他之外。

(「實際上,這正是你討厭格爾達的特點。」他內心的小惡魔又一次跳出來說道。)

事實是,這完全不合邏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我想回家。」多麼荒謬,多麼可笑的一句話。它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無論如何,再過一個來小時,他就將開車駛離倫敦——忘記那些帶著淡淡的酸臭氣味的病人……呼吸著木柴燃燒的青煙、松樹,以及柔軟溼潤的秋葉氣息……一想到汽車的執行,就能令人心神舒暢——那種平穩而輕鬆的加速感。

但他突然想起,事情完全不會是那樣的,由於他的手腕輕微扭傷,將不得不由格爾達來開車。而格爾達,願上帝保佑她,完全不會開車!每次她換擋的時候,他都必須咬緊牙關,努力讓自己不要開口說話。因為從過往痛苦的經驗中他了解到,只要他一說話,格爾達的狀況立刻就會變糟。真奇怪,沒人能夠教會格爾達如何換擋——甚至亨莉埃塔也不行。他曾請亨莉埃塔幫忙教她,希望亨莉埃塔的熱情也許會比他易怒的脾氣更容易起些作用。

亨莉埃塔極愛車。她一談到車,總是帶著一種強烈的熱情,就好像別人談論起春天或初雪一樣。

「他難道不是個帥小夥嗎,約翰?瞧他的引擎一路轟鳴的樣子。」(對亨莉埃塔而言,車總是男性的。)「他用三擋就能爬上貝爾山——一點兒也不費勁——相當輕而易舉。聽,他空擋慢轉得多麼均勻。」

直到他突然猛烈地爆發。

「亨莉埃塔,能不能請你稍微多注意我一些,暫時忘掉那些該死的車一小會兒啊!」

他總是對自己的這種突然爆發感到羞愧。

他不知道它們會在什麼時候毫無緣由地發生。

對她的作品也是一樣。他意識到她的作品是很出色的。他非常喜愛她的作品——同時又痛恨它們。

他和她最激烈的一次爭吵就是因為這一點。

有一天格爾達對他說:「亨莉埃塔邀請我去做模特。」

「什麼?」仔細想來,他的震驚至今還沒有平息,「你?」

「是的,我明天就去工作室。」

「她究竟為什麼要請你?」

是的,他當時非常不禮貌。但幸運的是,格爾達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看上去對此十分高興。他懷疑亨莉埃塔像往常一樣,並非出於真心,只是好意相邀——也許是因為格爾達曾暗示過她希望能被塑成雕像,諸如此類的事情。

接著,大約十天後,格爾達興高采烈地向他展示一尊小石膏像。

那件作品十分可愛——技巧相當嫻熟,就像亨莉埃塔所有的作品一樣。作品對格爾達進行了美化——格爾達顯然對此非常滿意。

「我認為它太迷人了,約翰。」

「那是亨莉埃塔的作品嗎?它毫無意義——完全沒有。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做這麼個玩意兒。」

「當然,這與她那些抽象的作品不同——但是我認為它很好,約翰,真的。」

他沒有再說話——畢竟,他不想毀掉格爾達的歡樂。但他此後一有機會遇到亨莉埃塔,就向她質問此事。

「你到底為什麼要為格爾達塑那個愚蠢的雕像?你這麼做完全不值得。畢竟,你通常創作的都還是些像樣的東西。」

亨莉埃塔慢慢地說:「我並不認為它有多糟糕,格爾達看起來十分滿意。」

「格爾達是很高興,那是當然的。她根本就不懂藝術。」

「那並不是件糟糕的藝術品,約翰。它只不過是一座小肖像——沒有任何害處,也毫無矯飾之意。」

「你平時並不會經常浪費時間做這種東西——」

他戛然而止,死死盯著一座大約五英尺高的木雕人像。

「喂,這是什麼?」

「這是為國際聯合展而創作的,梨木的,名叫‘崇拜者’。」

她望著他。他緊緊地盯著它看,接著——突然地,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狂怒地質問她。

「這麼說,這就是你邀請格爾達的原因了?你好大的膽子!」

「我一開始還不能肯定你是否能看出……」

「看出來?當然能看出來啦。就是這裡。」他將一根指頭點在了那寬闊粗厚的頸部肌肉上。

亨莉埃塔點點頭。

「是的,這就是我想要的頸部和肩膀——還有那厚重前傾的斜面——那種屈從感——那恭順的目光。出色極了!」

「出色?你聽著,亨莉埃塔,我不能接受這種事。你給我離格爾達遠點兒。」

「格爾達不會知道的。沒有人會知道。你很清楚,格爾達絕不會從這件作品中認出自己——別人也不會的。況且這也並不是格爾達,這不是任何人。」

「我認出來了,不是嗎?」

「你不同,約翰。你——能夠洞察事物。」

「這是她該死的頸部!我無法接受,亨莉埃塔!我決不能接受。你難道不明白嗎?這是完全不可原諒的。」

「是嗎?」

「你難道不知道嗎?難道你感覺不到嗎?你那平常所具有的敏感到哪兒去了?」

亨莉埃塔緩慢地說:「你不明白,約翰。我想也許我也無法使你明白……你不瞭解渴望某種東西是什麼樣的感覺——日復一日地看著它——那頸部的線條——那些肌肉——頭部向前傾的角度——下巴周圍的沉重感。我曾那麼看著它們,渴望著它們——每次我看到格爾達……歸根到底,我必須擁有它們!」

「可恥!」

「是的,我想是這樣的。但當你那樣渴望某些東西的時候,你就必須得到它們。」

「你的意思是你一點兒也不在乎別人。你不在乎格爾達——」

「別傻了,約翰。那就是我要塑那座小肖像的原因。用來取悅格爾達,使她高興。我不是沒有人性的!」

「你恰恰就是沒有人性。」

「你真的認為——坦白地說——格爾達會從這座雕像中認出自己嗎?」

約翰不情不願地看著它。生平第一次,他的怒火與怨恨讓位於他的興趣了。一座奇怪的謙順的肖像,向看不見的神祉奉獻出自己的崇拜——臉揚起——茫然,麻木,全心奉獻——極為強大,極為狂熱……他說:「你創作的是一件相當可怕的東西,亨莉埃塔!」

亨莉埃塔微微顫抖著。

她說:「是的——我原本以為……」

約翰尖銳地問:「她在看什麼——看著誰?她前面的人是誰?」

亨莉埃塔遲疑了一下。她的聲音中有一種古怪的語氣。

「我不知道。但我認為——她看著的一定是你,約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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