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的聲音——一個年輕、充滿熱情的聲音——中流露出敬畏的意味。

薇羅尼卡對此則嗤之以鼻。

「那個可笑的傲慢老頭?」

「那個可笑的傲慢老頭,」約翰生氣地說,「對普拉特氏病做出了極有價值的研究工作——」

她打斷了他:「誰又在意普拉特氏病呢?加利福尼亞有著極為怡人的氣候,而且去看看世界也很有趣。」她又補充了一句:「我可不願意沒有你在身邊。我要你,約翰——我需要你。」

而此時,他提出了一個令薇羅尼卡驚愕的建議,讓她拒絕好萊塢的邀請,和他結婚,然後在倫敦定居。

她感到可笑,態度又十分堅決。她將去好萊塢,而且她愛約翰,約翰必須娶她,跟她一起去。她對自己的美貌和能力毫不懷疑。

他發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並這樣做了。他寫信給她,取消了婚約。

他曾為此飽受煎熬,但他對這個決定的正確性毫不懷疑。他回到倫敦,開始同拉德利一起工作。一年之後,他娶了格爾達,一個在各個方面都同薇羅尼卡毫無相似之處的女人……

門開啟了,他的秘書,貝莉爾·柯林斯走了進來。

「您還得為佛瑞斯特夫人看病呢。」

他立即說:「我知道。」

「我還以為您也許忘了呢。」

她穿過屋子,從另一端的門出去了。克里斯托目送她冷靜地離去。貝莉爾是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孩,但非常能幹。她已經為他工作六年了,從未犯過一個錯。她從不會憂心忡忡或是手忙腳亂。她有著一頭黑色的頭髮,泥土色的皮膚和一個堅毅果敢的下巴。透過厚厚的鏡片,她那清澈的灰色眼睛總是以冷靜的態度觀察著他,以及這世上的一切。

他本就想要一個相貌平平、不惹麻煩的女秘書,也得到了一個。但有時,約翰·克里斯托會完全不合邏輯地感到憤憤不平。按照所有戲劇和小說的規則,貝莉爾應當無望地深愛著她的僱主。但他一直明白,他對貝莉爾毫無吸引力。沒有為愛奉獻,沒有自暴自棄——貝莉爾只將他看成是一個會犯錯誤的凡人。她從未為他的個性而傾倒,未被他的魅力所俘獲。他有時甚至懷疑她是否喜歡他。

有一次,他曾聽到她在電話裡對一個朋友說:「不,我並不真正相信他其實比他表現出來的樣子更自私。也許更多的只是不為他人著想,欠缺考慮。」

他知道她在談論他。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裡,他一直為此而苦惱。

雖然格爾達那種盲目的熱愛使他惱火,但貝莉爾那冷冰冰的評價也使他惱火。實際上,他想,幾乎每件事都使我惱火……

一定有什麼問題。工作過度?也許是。不,那只是藉口。這種不斷增長的不耐煩,這種易怒的厭倦情緒,一定有著某種更深層的意義。他想,這樣不行,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到底怎麼了?如果我能離開……

它又來了——那個莫名的想法又冒了出來,與那個極其明確的逃跑的念頭交相呼應。

我想回家……

該死的,哈利街四○四號就是我的家!

佛瑞斯特夫人正坐在候診室裡等候。一個乏味的女人,有著太多金錢和太多空閒時間來操心她那玉體上的微恙。

有人曾對他說:「你一定早就厭倦了那些成天幻想著自己有病的有錢人了。還是治療窮人比較有滿足感吧,他們只有在真的生病的時候才來!」他當時哈哈大笑。普羅大眾對窮人們的印象還真是好笑。他們真應當見見那位皮爾斯托克老夫人,她每個星期都要看五個不同的門診,買來各種瓶瓶罐罐的藥劑。治療背痛的止痛塗劑、治療咳嗽的糖漿、輕瀉劑和助消化的混合劑。「十四年來,我一直服用這種褐色的藥,醫生,只有這種藥對我有效果,那個年輕的醫生上個星期給我開了一種白色的藥。一點兒效果都沒有!這也很合乎情理,不是嗎,醫生?我的意思是,我吃褐色的藥已經十四年了,如果我不用這種液體石蠟和那些褐色的藥丸的話……」

他到現在還能聽到那抱怨的聲音。體格健壯,聲如洪鐘,即使吃下所有的藥,也不可能對她有任何真正損害!

托特漢姆郡的皮爾斯托剋夫人和帕克巷宅第的佛瑞斯特夫人,她們在本質上其實是完全一樣的。你聽她們的傾訴,用鋼筆在紙上寫下醫囑,區別無非是在昂貴的硬版便箋上,或是醫院的病歷卡上而已。

上帝,他對這一切真是厭倦透頂……

藍色的海水、淡淡的含羞草的清香、酷熱的塵土……

那是十五年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結束了——是的,結束了,感謝上帝。他當時能夠有勇氣結束所有的一切。

勇氣?內心深處的某個聲音說道。你們是這樣稱呼這種東西的?

不管怎麼樣,他做了件明智的事,不是嗎?那雖然非常痛苦。該死的,那件事曾像煉獄一樣折磨著他!但他熬了過來,切斷了過往,回到家中,並娶了格爾達。

他找了一個平凡普通的秘書,娶了一個平凡普通的老婆。這就是他想要的東西,難道不是嗎?他已經受夠了美人,難道不是嗎?他親眼見識過像薇羅尼卡那樣的女人利用自己的美貌能達到怎樣的效果——對她的魅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的每一個男人所起的作用。在經歷了薇羅尼卡之後,他只想要安全。安全、平和、忠誠,以及生命中那些寧靜而持久的東西。他想要的,實際上就是格爾達!他曾想要在生活中對他言聽計從,完全接受他的決定,在任何時刻都不會擁有自己想法的女人……

是誰曾經說過,人生真正的悲劇正是在於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

他生氣地按響了桌上的蜂鳴器。

他為佛瑞斯特夫人看了病。

他花了一刻鐘打發走了佛瑞斯特夫人。這錢掙得同樣輕而易舉。他仍然只是傾聽、問問題,消除病人的疑慮,表達出同情之意,注入治療的能量。他又一次開了一種昂貴的特許專賣藥。

那個拖著腳步進來的、神經過敏、病病歪歪的女人,邁著堅定的步子離開了。她的雙頰恢復了血色,感覺到生活也許最終還是值得過下去的。

約翰·克里斯托重新靠回椅背上。他現在自由了——可以上樓去,和格爾達以及孩子們待在一起——可以遠離疾病和痛苦,自由地度過整個週末。

但他依然有那種不願離開的奇怪感覺,那種第一次感覺到的難以理喻的精神上的疲乏。

他太累了——太累了——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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