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桌布

她又折回屋裡,走到前廳,然後繞過客廳的牆角,朝餐廳那邊走去。這麼走不但繞遠,冬天的時候更煩人,因為前廳不僅四處透風,而且沒有暖氣,集中供暖只通到客廳、餐廳和樓上的兩個臥室。

「真是不明白,」格溫達坐在漂亮的謝拉頓式餐桌前暗自嘀咕。這餐桌是她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沒用拉文德姑媽那張桃花心木大方桌。「真是想不通,怎麼就不能在客廳和餐廳之間開道門呢。等西姆斯先生下午過來,我得跟他說說這事。」

西姆斯先生是建築師兼室內設計師,如今人到中年,儘管嗓音沙啞,但口才很好。他總是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時刻準備著記錄下一切能讓他的主顧大出血的點子。

格溫達跟西姆斯先生諮詢能不能開個門的事,他對這個主意十分贊同。

「這真是世界上再簡單不過的事了,裡德夫人。而且,也可以說是很棒的改進。」

「開銷會很大嗎?」西姆斯先生的欣然同意和殷勤熱情讓格溫達起了疑心。本來,實際發生的費用就有多項超出了西姆斯先生的原始預算,他們已經因此發生了點兒不愉快。

「不過是小意思。」西姆斯先生說。他沙啞的嗓音裡透著滿不在乎,挺讓人安心的,格溫達卻更懷疑了。西姆斯先生的「小意思」她已經領教過了,他直截了當給出的預算總是特意壓低的。

「我跟你說,裡德夫人,」西姆斯先生哄著她說,「等今天下午更衣室完工之後,我讓泰勒過來看看,那時候就能給你個準信兒了。要花多少錢得看牆的情況怎麼樣。」

格溫達同意了。她給瓊•韋斯特寫了回信,對瓊的邀請表示了感謝,又解釋了自己得看著裝修工人們幹活兒,所以目前不能離開迪爾茅斯。然後,她出門在房前散步,享受海面上微風的輕拂。回到客廳裡的時候,西姆斯先生的工頭泰勒正好檢視完牆角站起身來,咧嘴衝她一樂,打了個招呼。

「完全沒問題,裡德夫人,」他說,「這裡原來就有一道門,就在這兒。有人不希望這裡有門,就把它給堵起來了。」

格溫達有點兒吃驚。「多奇怪呀,」她想,「我好像總覺得那邊有門。」她記得午飯時,自己往那邊走得理所當然。想到這裡,非常突然地,她感到一種不安的心悸。當真琢磨起這件事來,確實很奇怪呀⋯⋯為什麼她就那麼理所當然地感覺到那邊有個門呢?從外表看,牆上沒有任何痕跡。她是怎麼猜到或者說是知道,那個位置有門呢?開一扇能通到餐廳的門當然是很方便啦,但為什麼她每次都能準確無誤地走到那個確切的地點呢?牆上隨便哪個位置都很適合開一扇門,但她總是一邊想著事,一邊下意識地就走到真實存在一扇門的那個地方來。

「但願,」格溫達不安地想,「我可別是有了透視眼什麼的⋯⋯」

她身上從來沒發生過任何哪怕最不起眼的靈異現象。她可不是那種人。或者,她還真是?外面那條小路,從露臺穿過灌木叢到草坪那邊,她是因為不知怎麼地就知道了那兒有這麼一條小路,所以才堅持要在那個地方開條路嗎?

「說不準我還真有點兒靈異功能呢,」格溫達不安地想,「或者這事跟這幢房子有什麼瓜葛?」

她那天為什麼會問亨格雷夫夫人,這幢房子鬧不鬧鬼呢?

不鬧鬼!這是幢多漂亮的房子啊!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亨格雷夫夫人好像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

或者,她的態度有所保留,有所警惕?

「天哪,我開始胡思亂想了。」格溫達想道。

她努力把自己的思緒收回來,繼續與泰勒商量。

「還有一件事,」她又說道,「我樓上屋裡有一個櫥櫃被封死了,我希望把它開啟。」

泰勒和她上樓去看了看櫥櫃的門。

「這上面漆了好幾層,」他說,「如果你想開啟,我明天叫人過來弄。」

得到格溫達的默許以後,泰勒回去了。

當天晚上,格溫達覺得心驚肉跳、惴惴不安。她坐在客廳裡試著看會兒書,可傢俱發出一星半點的嘎吱聲她都聽得清清楚楚。有那麼一兩次,她還打著哆嗦扭過頭去看。她反覆跟自己說,門和小路沒什麼問題,不過是巧合罷了。不管怎麼說,大多數人都會做那樣的選擇。

格溫達沒能說服自己,還是不敢上樓去睡覺。等她終於站起身,把燈關上,開啟通往前廳的門,結果發現自己還是不敢上樓。她急匆匆地幾乎是沿著走廊狂奔,開啟了臥室的門。一進屋,她立即發現自己的恐懼情緒穩定了下來,然後逐漸消失了。她動情地環視整個臥室。在這裡她感到安全,既安全又幸福。是的,現在她在這兒了,她安全了。(「你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安全感呀?你這個白痴!」她這麼問自己。)她看著自己的睡衣攤在床上,下面是她的拖鞋。

「真是的,格溫達,你今年六歲吧!你該穿鞋頭上黏著小兔子乖乖的兔兒鞋!」

她心情放鬆地上了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上午,她進城辦了不少事,午飯時分才回到家。

「你臥室裡的櫥櫃已經開啟了,夫人。」科克爾太太一邊說著,一邊給她端上美味的煎鰈魚、土豆泥和奶油胡蘿蔔。

「哦,好的。」格溫達說。

她肚子餓了,津津有味地享用了午餐,然後在客廳喝了咖啡,之後就上樓回臥室了。她走進屋裡,拉開了角上那個櫥櫃的門。

她突然驚恐地低叫了一聲,目不轉睛地盯著櫥櫃,呆呆站住了。

臥室牆上已經貼上了淡黃色的牆紙,只有櫥櫃裡面才保留了原來的牆紙。這間臥室以前用的是明快的花卉圖案,那是一束束猩紅的罌粟花與一束束藍色的矢車菊相間的圖案⋯⋯

2

格溫達站在那裡,凝視良久,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現在,她身在一幢從沒來過的房子裡,而這幢房子則位於一個她從沒來過的國家。僅僅兩天之前,她還躺在床上暢想要給這間屋子用哪種桌布,她想到的最合適的桌布,竟然和這牆上曾經貼過的桌布一模一樣!

各種解釋在她的腦海裡失控般地迴盪。鄧恩、《時間實驗》——沒看到過去卻看到了未來⋯⋯

她可以說花園裡的小路和那道門只是巧合——其實這不會是什麼巧合。但如果說你想象了一種獨特的桌布圖案,然後就發現了與你想象中一模一樣的桌布,這就完全不可理解了⋯⋯不,這裡面有某種原因,這使她感到困惑,而且⋯⋯是的,使她驚懼。她不時能看見,不是看見未來,而是看見過去,看見過去這幢房子的狀況。隨時隨地,她都可能看到更多的東西——她不想看到的東西⋯⋯這幢房子在嚇唬她⋯⋯但是,嚇唬她的,到底是房子還是她自己呢?她可不想變成能看見那種東西的人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戴好帽子,套上外套,迅速地溜出房子。在郵局裡,她拍了一封電報:

韋斯特,倫敦切爾西愛德威廣場十九號。

我改主意了,可以明天到你那兒去嗎?

格溫達

她付了回電報的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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