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想去……」
老爹搖搖頭。「我這樣的體形去有什麼用?我已經讓手下準備好應付這樣的事情了,他們知道該怎麼辦。過幾分鐘我們就會知道……我想她不可能鬥得過這麼多的人!要知道,她是個千里挑一的女人。」他嘆口氣,「一個不羈的靈魂。唉,每一代人裡我們都會遇見這樣的人。你不能馴化他們,不能把他們帶回社會、讓他們生活在法紀之中。他們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如果是聖教徒,他們會去照看麻風病患者,或者在叢林中殉道;如果是壞人,他們會做些你聽都不想聽的殘忍之事,有的時候——他們僅僅是野性難馴!要是生在另一個時代,一個每個人都得靠自己的雙手,都為了生存而掙扎的時代,我想,這些人是可以被接受的。那樣的時代,時時有危險,處處是危險,而他們自己對別人也必然造成危險。那樣的世界更適合他們,他們在那裡會得心應手的。眼前這樣的時代卻不是。」
「您知道她打算幹什麼嗎?」
「不知道,出人意料是她的天賦之一。要知道,她肯定已經把這件事想透了。她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她坐在那裡看著我們,一邊讓一切繼續,一邊進行思考。努力地思考、計劃。我想——啊——」他打住話頭,因為突然傳來了低沉的車聲、車輪的尖叫聲、以及大型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他探身往外看:「她成功了,她到了自己的車子上。」
那輛汽車兩輪著地從拐角處駛出時,發出了更多的尖叫聲,隨著一聲怒吼,那漂亮的白色怪物要將整個大街撕成碎片。
「她會殺人的,」老爹說,「如果她不自殺的話,她會殺很多人。」
「我不知道。」馬普爾小姐說。
「她是個好駕駛員,肯定的。非常好的駕駛員。但是,還差那麼一點點!」
他們聽到汽車低吼著疾馳而去,喇叭不停地高聲鳴叫;聽到發動機的響聲漸漸微弱;聽到哭聲、喊叫聲、剎車聲;聽到汽車鳴喇叭、停車,最後是輪胎淒厲的尖叫聲,低沉的排氣聲以及——
「她撞車了。」老爹說。
他非常平靜地站在那裡耐心地等待著,這種耐心是他那龐大的身軀所特有的。馬普爾小姐靜靜地站在他旁邊。然後,資訊像接力一樣沿著大街傳送過來,對面人行道上的一個人抬頭看著總警督戴維,用手迅速打了幾個訊號。
「她得到了報應,」老爹沉重地說,「死了!以每小時九十英里的速度撞上公園的欄杆。路人除了有些輕微的擦碰之外,沒有其他傷亡。了不起的駕駛技術。是的,她死了。」他轉身回到屋子中沉重地說,「嗯,她剛剛講了事情的經過。您聽到她說的話了。」
「對,」馬普爾小姐說,「我聽到了。」她停了停,「那不是真的,我確定。」馬普爾小姐平靜地說。
老爹看著她:「您不相信她?」
「您相信嗎?」
「不,」老爹說,「不,那不是事情真正的經過,是她編出來的,這樣就能與案子完全相符,但不是真的。她沒有打死邁克爾·戈爾曼。您能猜出是誰幹的嗎?」
「我當然知道。」馬普爾小姐說,「是那個姑娘。」
「啊!您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的想法的?」
「我一直這樣懷疑。」馬普爾小姐說。
「我也是,」老爹說,「她那天晚上充滿恐懼,撒的謊也都很拙劣。可我一開始並不能看出她的動機。」
「我也非常迷惑。」馬普爾小姐說,「她發現了她母親的婚姻是重婚,但一個女孩子會因為這個去殺人嗎?現在肯定不會!我猜這裡有金錢方面的原因。」
「對,是與錢有關,」總警督戴維說,「她父親留給她一筆巨大的財富。當發現她媽媽與邁克爾·戈爾曼已經結婚的時候,她意識到她媽媽與科尼斯頓的婚姻是不合法的。她以為那意味著她不會得到那筆錢,因為,儘管她是他女兒,但她不是婚生。要知道,她錯了。我們以前也有過一個類似的案件,這都取決於遺囑裡的條款。科尼斯頓非常明確地、指名道姓地把財產留給她了。她肯定會得到它的,而她卻不知道這一點,她不想失去那筆錢。」
「她為什麼如此需要錢呢?」
總警督戴維表情冷酷地說:「用來收買拉迪斯拉斯·馬利諾斯基。他很可能是為了她的錢而娶她的,沒了錢便不會娶她。那姑娘不是個傻子,她知道這點。但她需要他,不惜任何代價。她不顧一切地愛著他。」
「我知道,」馬普爾小姐說,繼而解釋道,「我那天在巴特西公園看到過她的臉色……」
「她知道,有了那筆錢她就會得到他,而沒有那筆錢就會失去他。」老爹說,「所以她計劃了一場殘忍的謀殺。她當然沒有藏在對面,那地方一個人都沒有。她就站在欄杆邊上,開了一槍,然後尖叫,當邁克爾·戈爾曼從旅館衝到大街上時,她在很近的距離開槍將他打死,然後繼續尖叫,她是個冷靜的兇手。她沒想連累年輕的拉迪斯拉斯。她偷了他的手槍是因為這是她能輕易弄到的唯一一把槍。她做夢都沒想到他會涉嫌,也沒想到那天晚上他就在附近。她以為可能會歸罪到某個利用大霧的暴徒身上。沒錯,她是個冷靜的兇手。但那天晚上她很害怕!後來,她媽媽又為她感到擔心……」
「現在——您打算怎麼辦?」
「我知道是她乾的,」老爹說,「可我沒有證據。也許她有初犯者的運氣……現在連法律都好像奉行這樣的準則:允許狗咬一次人——用大白話說的話。老練的律師能夠利用這些博人憐憫的事情編一齣好戲——這麼小的姑娘,這麼不幸的成長過程,再加上,她還很漂亮。」
「是的,」馬普爾小姐說,「路西法的孩子一般都很美麗——眾所周知,她們會像綠月桂樹一樣成長。」
「可是正如我跟您說的一樣,很可能不會到那個地步。沒有證據,您將作為證人被傳喚,為她媽媽說的話、為她對這次犯罪的坦白作證。」
「我知道,」馬普爾小姐說,「那是她強加於我的,不是嗎?她為自己選擇了死亡,以求女兒獲得自由。她把它作為一個臨死的請求強加於我……」
連著臥室的門開了,艾爾維拉·布萊克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寬鬆直筒長裙,金黃色的頭髮從臉頰兩邊垂下來。她看上去就像早期義大利油畫中的天使一樣。她看看馬普爾小姐,又看看總警督戴維,說:
「我聽到汽車聲,相撞聲,還有叫喊聲……出交通事故了嗎?」
「我很遺憾地告訴你,布萊克小姐,」總警督戴維一本正經地說,「你母親去世了。」
艾爾維拉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哦,不。」她說,那是種微弱又無力的拒絕。
「在她逃跑之前,」總警督戴維說,「因為那的確是逃跑——她承認是她殺了邁克爾·戈爾曼。」
「您是說……她說……是她?」
「對,」老爹說,「她是這麼說的,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艾爾維拉看了他很長時間,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她說,「我沒有任何要補充的。」
然後她轉身離開了房間。
「那麼,」馬普爾小姐說,「您打算讓她逍遙法外嗎?」
短暫的停頓後,老爹一拳砸在桌上。
「不,」他咆哮著,「不,我向上帝發誓,我是不會放棄的!」馬普爾小姐緩慢而沉重地點點頭。
「願上帝能寬恕她的靈魂。」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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