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次日上午十一點,理查德·沃裡克的書房比起下大霧的前一晚,竟顯得多少有些迷人。天氣有些寒冷,空氣清新,陽光明媚,書房的落地窗敞開著。屍體昨夜已被移走,輪椅被移到壁龕處,房間中央現在放著扶手椅。小桌上除了酒瓶和菸灰缸,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有。一位帥氣的年輕人,二十來歲,黑色短髮,身穿粗花呢運動夾克和深藍色褲子,正坐在輪椅上,閱讀一本詩集。幾分鐘後,他站起來。「真美,」他自言自語道,「貼切而美好。」他的聲音十分柔和悅耳,有明顯的威爾士口音。

年輕人合上剛剛讀的書,把它放回壁龕上的書架。他在房間裡檢視了一兩分鐘,而後穿過敞開的落地窗,走到陽臺上。緊接著,一位矮胖、表情肅穆的中年男人提著公文包,從走廊走進房間。他走到面朝陽臺的扶手椅旁,把公文包放在上頭,望向窗外。「卡德瓦拉德警官!」他銳聲叫道。

年輕人轉身進屋:「早上好,托馬斯探長。」他說,而後繼續說道:「迷霧時節,果實芳醇,同催熟萬物的太陽親密無間。」

正在解大衣的探長停了下來,注視著年輕的警官。「你說什麼?」他問道,聲音裡有明顯的諷刺意味。

「那是濟慈的詩。」中士告訴他,聽起來很是得意。探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後聳聳肩,脫下外套,把它放在壁龕的輪椅上,然後去拿他的公文包。

「簡直難以想象這天氣會這麼好。」卡德瓦拉德警官接著說,「你想想昨晚我們來這裡時糟糕的樣子,那是這些年裡最可怕的霧了。‘黃色的霧在擦拭著窗戶玻璃。’這是t.s.艾略特的詩。」他等著探長對他這句引言的回應,但是探長並沒有回答,因此他繼續說:「難怪加的夫公路事故頻發。」

「本來可能會更糟。」探長沒什麼興趣。

「噢?是嗎?我倒是不太清楚。」卡德瓦拉德說道,想要繼續剛剛的話題。「在波斯考爾,那場霧可導致了可怕的災難。一人死亡,兩個孩子重傷。孩子的母親在那條路上哭到心碎。‘可憐人哭著離開’——」

探長打斷他:「負責指紋蒐集的人工作做完了嗎?」他問道。

年輕人突然意識到自己最好把注意力放回工作,於是卡德瓦拉德警官說道:「是的,先生。已經準備好了。」他從桌上拿起一個資料夾,開啟。探長坐在書桌後的椅子上,開始檢視資料夾裡的檔案,並一一記錄。「向家庭成員們採集指紋時有碰到什麼麻煩嗎?」他隨意地問道。

「沒什麼麻煩。」警官告訴他,「他們很樂於幫助……很想協助警方,像您說的,這在意料之中。」

「這我說不準。」探長分析道,「我發現大多數人都會又吵又鬧,以為他們的指紋會被歸到盜賊檔案裡去。」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展手臂,繼續研究指紋。「現在,我們來看看。沃裡克先生,就是死者。勞拉·沃裡剋夫人,他的妻子。沃裡克老夫人,死者的媽媽。小賈恩·沃裡克,班尼特小姐和……這是誰?安格魯?哦,安吉爾。啊,是的,那是他的男僕,是嗎?還有其他兩組指紋。現在看看……嗯,這在窗外,酒瓶上還有白蘭地玻璃杯上有理查德·沃裡克、安吉爾還有勞拉·沃裡剋夫人的指紋,打火機和左輪手槍上也有夫人的指紋。這個應該是邁克爾·斯塔克韋瑟的。是他遞給了沃裡剋夫人酒,還有他撿到了花園裡的槍。」

卡德瓦拉德警官緩緩點了點頭:「斯塔克韋瑟先生。」他憤憤不平地說道,聲音裡滿是懷疑。

探長有些吃驚,問道:「你不喜歡他?」

「他在這裡幹什麼?這是我想知道的。」警官回答道,「他的車開進溝裡,然後走到一所發生了謀殺案的房子裡?」

探長轉過椅子,面對著他年輕的同事:「你昨晚也差點把我們的車開進溝裡,而後來到一所發生謀殺案的房子裡。至於他在這裡幹什麼,他來這……上週他就在附近……想來這裡找一所小房子或是小別墅。」

警官看上去依然很不服氣,探長轉回書桌,繼續挖苦道:「他的祖母好像在威爾士,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通常一放假就來這裡。」

警官平靜下來,承認道:「啊,現在好了,如果他祖母在威爾士,那就不同了,是嗎?」他舉起右手,慷慨陳詞道:「‘一條路通往倫敦,一條路通向威爾士。我的路帶我通向大海,通向白色的風帆。’約翰·梅斯菲爾德,他是一個優秀的詩人,被低估了。」

探長本想張口抱怨,轉念又咧嘴一笑:「我們現在應該從阿巴丹得到斯塔克韋瑟詳細的資訊報告了,」他告訴年輕的警官,「你有比對他的指紋嗎?」

「我派瓊斯去他昨晚住的旅館了,」卡德瓦拉德告訴他的上司,「不過他已經去汽車修理廠看看怎麼把車弄出來。瓊斯打電話給汽車修理廠,和他通了話。瓊斯已經告訴他儘快來警察局作筆錄。」

「好的。現在,還有第二組未確認身份的指紋。一個男人將手平放在屍體旁的桌子上留下的指紋,還有落地窗裡外的指紋。」

「我敢打賭是麥克格雷格。」警官打了個響指,說道。

「是,有可能,」探長有些猶豫地承認道,「但左輪手槍上卻沒有這組指紋。當然你可能會覺得用左輪手槍殺人的人,會足夠理智,戴上手套。」

「我不知道,」警官分析道,「像麥克格雷格這種死了孩子,內心不平衡,精神錯亂的人,應該不會想到這點。」

「好吧,我們應該很快就能從諾威奇得到麥克格雷格的詳細資訊。」探長說道。

警官坐到腳凳上:「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分析道,「一個男人,他的妻子死了,唯一的孩子因他人超速駕駛而被撞死亡。」

「如果真的發生了你所說的超速駕駛,」探長不耐煩地糾正道,「理查德·沃裡克會被判過失殺人罪,或不管怎樣,都會被判違章駕駛的。事實上,他的執照甚至都沒批註這件事。」他伸手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作案兇器。

「有時候世界上會有一些可怕的謊言,」卡德瓦拉德警官暗暗嘀咕道,「‘主啊主,這世界熱愛說謊。’這是莎士比亞說的。」

他的上司站起身來,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警官讓自己冷靜下來,而後站起來。「一個男人的手平放在桌上……」探長低聲說道,他走到桌旁,還拿著槍,低頭看桌面。「真奇怪。」

「也許是家裡來客人了。」卡德瓦拉德提到。

「可能吧,」探長同意道,「但據沃裡剋夫人說,昨天沒有來訪的客人。那位男僕,他也許能告訴我們更多。你能去找他嗎?」

「好的,先生。」卡德瓦拉德說著,就走了出去。現在房間裡只剩下探長一人,他把自己的左手攤開放在桌上,俯身朝著椅子,像在看著一個透明人。而後他來到窗邊,走到外面,掃視左右兩側。他檢查了落地窗的鎖,轉身回到屋裡,這時警官回來了,帶來了理查德·沃裡克的男僕安吉爾,他穿著一件灰色羊毛外套,裡頭是白色襯衫,繫著黑色領帶,底下是一條條紋褲。

「你是亨利·安吉爾?」探長問道。

「是的,先生。」安吉爾回答道。

「坐在那裡好嗎?」探長說道。

安吉爾走過去坐到沙發上。「那麼,」探長繼續問道,「你是理查德·沃裡克先生的隨行護工和貼身男僕,當了多長時間了?」

「三年半了,先生。」安吉爾回答道。他的態度很明確,但是眼裡卻藏著狡猾。

「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我很滿意,先生。」安吉爾回答道。

「為沃裡克先生工作是什麼樣的感覺?」探長問他。

「嗯,他很難相處。」

「但總有好處對嗎?」

「是的,先生。」安吉爾承認,「報酬很高。」

「這彌補了其他的缺點,是嗎?」探長繼續問道。

「是的,先生。我想有點積蓄。」

探長坐在扶手椅上,把槍放到旁邊的桌子上。「來為沃裡克先生工作前,你是做什麼的?」他問安吉爾。

「一樣的工作,先生。我可以給你看我的推薦信。」僕人回答說,「我希望我可以一直讓自己的僱主滿意。我為一些相當難搞的僱主或病人工作過,真的。比如說詹姆斯·華里斯頓先生。他現在自願在一家精神病院住院,是一個非常難搞的人,先生。」他略微壓低聲音補充道:「毒品。」

「這樣,」探長說,「我猜,沃裡克先生不吸毒吧?」

「是的,先生。沃裡克先生只對白蘭地有依賴性。」

「他酗酒,是嗎?」探長問道。

「是的,先生。」安吉爾回答說,「他很愛喝酒,但不是一個酒鬼,你懂我的意思吧?他從來沒有因此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

探長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問道:「現在,關於槍,手槍,還有獵殺動物這些是怎麼回事?」

「嗯,打獵是他的愛好,先生。」安吉爾告訴他,「那些槍,我們稱之為‘行業補償’,他的職業需要他有那些槍。所以我理解,因為他過去是位獵人。他的臥室裡有一個小型軍火庫。」他點頭示意,指著這所房子的另外一個房間,「步槍、獵槍、氣槍、手槍和左輪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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