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微微一笑。戈登·克洛德是否會因為才智上的般配而選擇娶一個比他年紀小很多的女人為妻,她對此表示懷疑。
「而且,親愛的,」瑪奇蒙特太太壓低了聲音,「我本來不願意這麼說的,不過很顯然她可不是個淑女!」
「媽,瞧您說的!現如今不是淑女又能怎麼樣?」
「親愛的,在咱們鄉下這件事還是挺重要的,」阿德拉語調平平地說道,「我只是想說,她跟咱們確實不是一路人。」
「可憐的小傢伙兒!」
「說真的,林恩,我不知道你這話什麼意思。看在戈登的分上,我們大家都已經特別小心翼翼了,儘量對她表現得和藹親切、彬彬有禮,歡迎她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那她人在弗羅班克嗎?」林恩好奇地問。
「對啊,那是當然的了。她才從私人療養院裡出來,還能去什麼別的地方呢?醫生們說她必須離開倫敦。她如今在弗羅班克,跟她哥哥住在一起。」
「她哥哥是個什麼樣的人?」林恩問道。
「一個無可救藥的年輕人!」瑪奇蒙特太太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著力強調地加了一句,「粗魯無禮。」
一絲同情從林恩的內心一掠而過。她想:「我敢說,我要是處在他的境地,也會粗魯無禮的。」
她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亨特。大衛·亨特。我想他是個愛爾蘭人。當然了,他們可不是那種我曾經有所耳聞的人。她是個寡婦——安得海太太。我可不是想吹毛求疵啊,不過我總是忍不住問自己——什麼樣的寡婦才可能會在戰爭期間從南美跑出來旅行啊?你知道嗎?別人會不由得認為她就是為了找一個有錢的老公。」
「要這麼說的話,她還真沒白費工夫。」林恩評論道。
瑪奇蒙特太太嘆了口氣。
「這事兒看上去也太離奇了。戈登一向都是個那麼精明、那麼有眼光的人。而且也不是說……我的意思是也不是沒有女人努力嘗試過。就比如他的倒數第二任秘書吧,真的是夠公開、夠明目張膽的了。我相信她其實特別能幹,不過他還是不得不把她給甩掉。」
林恩含糊其詞地說道:「我認為誰都可能有慘遭滑鐵盧的時候。」
「六十二歲,」瑪奇蒙特太太說,「一個極其危險的年紀。我猜還得再加上一場讓人心神不寧的戰爭。但我還是沒法跟你形容當我們收到他從紐約寄來的信時有多震驚。」
「信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他的信是寫給弗朗西斯的,我真想不明白為什麼。或許他想象著以她所受到的教育可能更能跟他產生共鳴吧。他說當我們得知他結婚一事時也許會很吃驚。事情發生得確實相當突然,不過他很有把握我們大家很快就會非常喜歡羅薩琳(這麼個戲劇化的名字,你不覺得嗎,親愛的?我是說絕對跟假名字似的)。他說她的人生特別悲慘,年紀輕輕的就已經歷經滄桑。她能以這麼有勇氣的方式直面生活真是了不起呢。」
「了無新意的開場白。」林恩喃喃自語道。
「噢,我懂。我也同意。這種故事聽的次數太多了。不過人家真的會琢磨,按說以戈登那麼豐富的閱歷——可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她那雙眼睛特別大——深藍色的,用他們的話說就是‘特別深邃’。」
「挺招人的?」
「噢,是啊,她的確很漂亮。不過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型別。」
「絕對不會是。」林恩帶著一絲苦笑說道。
「沒錯,親愛的。說真的,男人呢——唉,可話說回來,男人本來就都不靠譜兒!就算是最明智的男人也會幹出最不可思議的蠢事來!戈登在信裡還說讓我們千萬不要覺得這樣一來就意味著以前的親情紐帶會變得鬆散。他依然會視我們大家為他的特別職責。」
「但是他並沒有,」林恩說,「在婚後立下一份遺囑?」
瑪奇蒙特太太搖了搖頭。
「他立下最近一份遺囑的時間是在一九四〇年。具體細節我不清楚,不過那個時候他讓我們明白,如果他遇到了什麼不測,按照遺囑的內容我們全都可以得到照顧。當然,那份遺囑隨著他的完婚自然也就作廢了。我想他本來會在回家以後重新立一份新的——可就是沒時間哪。事實上他頭一天回到國內,第二天就死於非命了。」
「然後她——羅薩琳——就得到了一切?」
「是的。他一結婚舊遺囑就作廢了。」
林恩默不作聲。她並不比大多數人更唯利是圖,但如果她對事態的最新進展一點兒都沒有不滿的話也不合常理。她覺得這種局面完全不符合戈登·克洛德自己的設想。他的大部分財產或許會留給他年輕的妻子,不過對於他一直勸說要仰仗他的這一大家子人他也定然會未雨綢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張讓他們不用存錢,也不用為將來做準備。她聽見過他對傑里米說:「我死之後你就是個有錢人了。」對她母親他也經常會說:「別擔心,阿德拉。我會一直照顧林恩的——這點你知道,而且我也不願意你搬出這棟房子——這是你的家。把所有的維修賬單都寄給我吧。」他鼓勵羅利去經營農場。他堅持讓傑里米的兒子安東尼加入護衛隊,並且給他零用錢的時候一向都慷慨大方。而萊昂內爾·克洛德那些不會立竿見影帶來收益卻會讓業務經營舉步維艱的醫學研究也同樣得到了他的支援。
林恩的思緒被打斷了。瑪奇蒙特太太戲劇性地拿出了一沓子賬單,嘴唇顫抖不已。
「再看看所有這些吧,」她悲嘆道,「我該怎麼辦?我究竟該怎麼辦啊,林恩?銀行分行的經理剛剛在今天早上寫信給我,說我已經透支了。我真不知道我怎麼就會透支。我一直都非常小心啊。不過似乎我的投資沒能像以前那樣得到滿意的收益。他說稅金也增加了。還有所有這些黃單子,戰爭損失保險什麼的——不管你願不願意,反正都得繳納。」
林恩接過賬單掃了一眼,裡面並沒有奢侈揮霍的記錄。它們顯示的只是屋頂上替換的石板瓦,柵欄的維修,廚房裡破舊開水爐的更換——以及一條新的總水管。可它們加在一起也是一筆可觀的數目呢。
瑪奇蒙特太太哀怨地說道:
「我想我應該從這兒搬出去。可是我又能去哪兒呢?哪兒都找不到一所小房子——就是沒有這樣的房子啊。噢,林恩,我並不想拿這些事情來煩你。至少也別在你剛剛回到家裡的時候就說這些。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
林恩望著她母親。她已經年逾花甲,而且向來也不是個十分堅強的女人。在戰爭期間,她收留過一些從倫敦疏散出來的人,為他們打掃做飯,還和婦女志願服務隊一起工作過,做果醬,給學校幫廚。與戰前輕鬆舒適的生活相比,她那會兒一天要工作十四個小時。現在在林恩看來,她已經幾近崩潰。筋疲力盡的同時還對未來感到害怕。
一股無聲無息的怒火緩緩從林恩的心裡升騰而起。她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個羅薩琳就不能——幫個忙嗎?」
瑪奇蒙特太太的臉騰地紅了。
「我們沒權利要求她——一點兒權利都沒有。」
林恩卻表示了異議。
「我覺得從道義上來說您有權利。戈登舅舅一直都幫我們的。」
瑪奇蒙特太太搖搖頭,說道:
「親愛的,求人施惠本來就不太好——尤其還是求一個咱們不太喜歡的人。而且不管怎麼說,她那個哥哥是絕對不會讓她掏一個子兒出來!」
隨後她又介面道:「也就是說,假如他真是她哥哥的話!」那股英勇氣概已然換成了女性純粹的刁鑽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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