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克里特島的公牛[1]

這是一種輕微地表示不贊同的聲音。

休·錢德勒轉向他。

「哦,這是毫無疑問的,它就在我的血液裡,是家族遺傳的。我逃不掉的。感謝上帝,幸虧我及時發現了!趕在我和戴安娜結婚之前。如果我們生下一個孩子,並把這可怕的玩意兒傳給了他!」

他把一隻手放在赫爾克里·波洛的手臂上。

「您必須讓她理解這一點。您必須告訴她,她得把我忘掉。她必須這樣做。遲早,她會遇上一個合適的人。那個年輕的斯蒂夫·格林漢姆,他愛她愛極了,而且他是個非常好的小夥子。她跟他在一起會很幸福——也很安全。我想要她……幸福。當然,格林漢姆家日子過得比較艱難,她們家也一樣,可等我死了,他們會過上好日子的。」

赫爾克里·波洛打斷了他的話。

「為什麼等您死了,他們會過上好日子?」

休·錢德勒微微一笑,這是溫柔的、招人喜歡的一笑。他說道:「有我母親留下的錢。要知道,她繼承了不少錢,並把那些錢都留給了我,而我把錢都留給了戴安娜。」

赫爾克里·波洛往椅背上一靠,「哦」了一聲。他接著說道:「可您也許會活得很久啊,錢德勒先生。」

休·錢德勒搖了搖頭,果斷地說道:「不,波洛先生,我不打算活到變成一個老頭兒。」

突然他渾身一顫,身子後縮。

「上帝啊!你看!」他瞪著波洛的肩膀後方,「那兒……就在您身邊……一具骷髏……骨頭還在顫動呢。它在召喚我,向我招手呢……」

他兩眼盯著陽光,瞳孔放得很大,身子忽然歪向一邊,像要跌倒似的。

接著,他轉向波洛,用一種幾乎孩子般的語氣說道:「您……什麼也沒看見嗎?」

赫爾克里·波洛緩緩地搖了搖頭。

休·錢德勒聲音沙啞地說道:「我不太在乎這些幻覺。我害怕的是那些血。我房間裡的血跡——在我的衣服上……我們以前有一隻鸚鵡,有一天早晨它在我的房間裡,喉嚨被割斷了……而我躺在床上,手裡握著一把剃刀,沾滿了血!」

他向波洛靠得更近了些。

「就在最近,還有些動物被殺死了。」他小聲說道,「哪兒都有……村子裡……外面的原野上。綿羊、小羊羔,還有一條柯利牧羊犬。父親夜裡把我鎖起來,可有時……有時……早上房門卻是開著的。我一定有把鑰匙,藏在什麼地方,可我又不知道把它藏在哪兒了。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幹那些事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附在我身上……控制著我……把我從一個正常人變成了一個嗜血而又不能喝水的狂暴的怪物……」

他用雙手捂住了臉。

過了一會兒,波洛問道:「我仍然不明白您為什麼不去看一下醫生?」

休·錢德勒搖了搖頭,說道:「您真的不明白嗎?就身體而言,我很健壯,健壯得跟一頭公牛一樣。我可能會活很多年……很多年——但是被關著!我無法面對這種處境!不如干脆一了百了……您知道,有的是辦法。一起意外事故,擦槍的時候……諸如此類的。戴安娜會理解的……我寧願自己尋求解脫!」

他挑釁似的望著波洛,後者卻沒有回應他的挑戰。波洛反而溫和地問道:「您平時吃什麼喝什麼呢?」

休·錢德勒把腦袋朝後一仰,大笑著喊道:「消化不良引起的噩夢嗎?您想的是這個?」

波洛僅僅溫和地重複道:「您平時吃什麼喝什麼呢?」

「跟大家的完全一樣。」

「沒服用什麼特殊的藥品?膠囊、藥片什麼的?」

「老天,沒有。您真以為那些所謂特效藥能治好我的病嗎?」他嘲笑般地引述道,「你怎能醫治那病態的心靈?’」

赫爾克里·波洛淡淡地說道:「我倒想試試。你們家裡有人患眼病嗎?」

休·錢德勒瞪著他,說道:「父親的眼睛給他造成了不少的麻煩,他經常到一位眼科醫生那裡去治療。」

「唔!」波洛沉思片刻,接著說道,「弗洛比舍上校,我想,他在印度待過很長時間吧?」

「是的,他以前在印度駐軍。他很喜歡印度……經常談起印度,說起當地的傳統、風物什麼的。」

波洛又低聲「唔」了一聲。

接著他說道:「我發現你把下巴劃破了。」

休揚了揚手。

「是的,挺大一個口子。有一天我刮鬍子的時候父親突然進來,把我嚇了一跳。您知道的,這些日子我一直有點緊張。而且我的下巴和脖子上起了些疹子,颳起鬍子來有點費勁。」

波洛說道:「您應該用點剃鬚膏。」

「哦,用了,喬治叔叔給了我一管。」

他突然笑了起來。

「咱們倆就像是女人們在美容院裡聊天。潤膚露啦、剃鬚膏啦、特效藥啦、眼病啦,這些都有什麼關係?您究竟打算幹什麼,波洛先生?」

波洛平靜地說道:「我在為戴安娜·瑪伯裡竭盡所能。」

休的情緒一下子變了,臉色嚴肅認真起來。他把一隻手放在波洛的手臂上。

「好的,請您盡力幫助她。告訴她必須忘掉一切,告訴她不必再抱什麼希望……告訴她我跟您說的一些事……告訴她——哦,告訴她看在上帝的分上離我遠點兒!這是她現在可以為我做的唯一的事了。躲開我!努力忘掉一切吧!」

5

「您有勇氣嗎,小姐?巨大的勇氣?您將會非常需要。」

戴安娜尖聲喊道:「這麼說是真的了。是真的嗎?他真的瘋了?」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我不是精神科醫生,我沒有資格說:‘這個人瘋了。這個人神志正常。’」

她走近他。「錢德勒海軍上將認為休瘋了。喬治·弗洛比舍認為他瘋了。休自己也認為自己瘋了……」

波洛望著她問:「那您呢,小姐?」

「我?我說他沒有瘋!所以我才……」

她停了下來。

「所以您才來找我?」

「是的。我也不可能有什麼別的原因來找您,對吧?」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這正是我一直在想的事,小姐!」

「我不明白您是什麼意思。」

「斯蒂夫·格林漢姆是誰?」

她瞪大了眼睛。

「斯蒂夫·格林漢姆?哦,他……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抓住了他的手臂。

「您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啊?您在想什麼啊?您光是站在那裡,摩挲您的小鬍子,在陽光下眨巴眼,可您什麼都不告訴我。您叫我擔心……擔心極了。您為什麼要讓我擔心?」

「也許,」波洛說道,「因為我自己也在擔心。」

她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瞪大了,抬頭望著他。她悄聲說道:「您在擔心什麼?」

赫爾克里·波洛嘆了口氣——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抓一個殺人犯要比制止一起謀殺容易得多。」

她驚叫道:「謀殺?請不要這麼說!」

「不管怎樣,」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我這麼說了。」

他的語氣變了,語速很快,而且近乎下命令。

「小姐,今天晚上您和我必須在賴德莊園過夜。我就指望您去安排好這件事了,您能辦到嗎?」

「我……嗯……我想可以。可是為什麼?」

「因為時間緊迫。您跟我說過您有勇氣,現在來證明這一點吧。按我的要求去做,別再問為什麼。」

她一聲不響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過了一兩分鐘,波洛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那幢房子。他聽到她在書房裡跟那三個男人交談的聲音。他走上寬大的樓梯,樓上沒有任何人。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休·錢德勒的房間。屋角那兒有個帶冷熱水龍頭的固定式盥洗池,盥洗池上方的一個玻璃架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

赫爾克里·波洛迅速而靈巧地翻查起來……

他沒花多少時間就做完了要做的事。他又下樓來到大廳,這時戴安娜從書房裡走了出來,滿臉通紅,一臉執拗的表情。

「行了。」她說道。

之後錢德勒海軍上將把波洛拉進書房,關上門。他說道:「聽我說,波洛先生,我不喜歡這樣。」

「您不喜歡什麼,錢德勒海軍上將?」

「戴安娜剛才說她堅持要和您留在這兒過夜。我並不是不好客——」

「這不是好客不好客的問題。」

「我說了,我不想表現得不好客。可是,坦率地講,我不喜歡這樣,波洛先生。我……我不需要這樣。我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這能有什麼好處呢?」

「這樣說吧,我想做一個試驗。」

「什麼樣的試驗?」

「對不起,現在不便奉告……」

「聽我說,波洛先生,首先我並沒邀請您到我這裡來——」

波洛打斷了他的話。

「錢德勒海軍上將,請相信我,我非常理解並欣賞您的想法,我來這裡僅僅是因為一個深陷愛情的姑娘提出的固執要求。您告訴了我一些事,弗洛比舍上校告訴了我一些事,休本人也告訴了我一些事。現在……我要親自去觀察一下。」

「可是您要觀察什麼呢?我跟您說,這裡沒有什麼可觀察的!我每天晚上都把休鎖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僅此而已。」

「可是……有時候……他告訴我說,第二天早上門並沒有鎖上?」

「什麼?」

「您沒發現門鎖被開啟了嗎?」

錢德勒皺起了眉頭。

「我一直以為是喬治開啟了門鎖——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把鑰匙放在哪兒了?就插在鎖孔裡嗎?」

「不,我把它放在外面的那個櫃子上。我,或者喬治,或者韋特斯——那個男僕,早上從那裡拿鑰匙。我們對韋特斯說這是因為休有夢遊症……我敢說他知道得更多一些,不過他是個忠誠的僕人,跟了我不少年了。」

「還有別的鑰匙嗎?」

「據我所知沒有了。」

「可以另配一把啊。」

「可是誰會去——」

「您兒子認為他自己可能在什麼地方藏了一把,可他清醒時卻不知道在哪兒。」

弗洛比舍上校從房間遠處說道:「我不喜歡這樣,查爾斯……那個姑娘——」

錢德勒海軍上將連忙說道:「我也正是這麼想的。那個姑娘絕不能和你一起留在這兒過夜。如果您願意的話,您就自己來住吧。」

波洛問道:「您為什麼不讓瑪伯裡小姐今天晚上也住在這裡呢?」

弗洛比舍低沉地說道:「太冒險了。在這種情況下……」

他停了下來。

波洛說道:「休是十分愛她的……」

錢德勒嚷道:「這就是為什麼不行!該死的,夥計,有個瘋子在,一切都顛三倒四、亂作一團。休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戴安娜絕不能到這裡來。」

「這一點,」波洛說道,「得由戴安娜自己來決定。」

他走出書房。戴安娜已經坐在外面的汽車裡等他了,她喊道:「我們去取一下晚上要用的東西,晚飯前就回來。」

他們倆駕車駛出長長的車道。波洛把剛才跟上將和弗洛比舍的談話內容告訴了她。她輕蔑地笑道:「他們認為休會傷害我嗎?」

作為答覆,波洛問她能否在村裡的藥房停一下,他說他忘了帶牙刷。

藥房就在村裡那條寧靜的大街的正中間。戴安娜坐在車裡等,她覺得赫爾克里·波洛買把牙刷花的時間可真長……

6

在佈置著笨重的伊麗莎白時代橡木傢俱的寬敞房間裡,波洛坐著等。除了等待,沒有什麼可做的事。該做的安排都做好了。

臨近清晨時,事情發生了。

波洛聽到外面有腳步聲,他拉開門閂,開啟了房門。外面的過道里有兩個人影——兩個中年男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海軍上將的臉色嚴肅而冷峻,弗洛比舍上校的身體不斷地抽動顫抖著。

錢德勒簡潔地說道:「您跟我們一道來好嗎,波洛先生?」

一個人影蜷縮成一團,躺在戴安娜臥室門前。亮光照亮了一頭凌亂的淺棕色頭髮——休·錢德勒躺在那裡,還在打呼嚕。他穿著睡袍和拖鞋,右手握著一把鋒利的、閃亮的尖刀。那把刀並不是通體閃亮,上面有些地方沾著一塊塊發亮的紅斑。

赫爾克里·波洛輕輕驚叫一聲。「上帝啊!」

弗洛比舍立刻說道:「她沒事兒。他沒有碰她。」他又大聲叫道,「戴安娜!是我們!讓我們進去!」

波洛聽見上將在低聲嘟囔。

「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一陣拉開門閂的聲音過後,門開啟了,戴安娜站在那裡,面如死灰。

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出了什麼事?剛才有人……想要進來……我聽見了響聲……那人在摸索著門……門把手……亂抓門板……哦!太可怕了……像是一頭野獸……」

弗洛比舍緊跟著說道:「幸虧你把門鎖上了!」

「波洛先生讓我把門鎖上的。」

波洛說道:「抬起他來,搬到裡面去吧。」

兩個中年男人彎腰把那個失去了知覺的年輕人抬了起來。他們走過戴安娜時,她屏住了呼吸,幾乎透不過氣來。

「休?是休嗎?他手上……那是什麼?」

休·錢德勒的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棕紅色的東西。

戴安娜喘著氣問:「那是血嗎?」

波洛向兩個男人投去探詢的一瞥。上將點了點頭,說道:「不是人血,感謝上帝!是一隻貓的!我在樓下的大廳裡發現了,喉嚨被割開了。然後他肯定就到這兒來了……」

「這兒?」戴安娜的聲音低沉而驚恐,「來找我嗎?」

椅子上的那個男人動了動,嘟囔了幾句。其他人望著他,不知所措。休·錢德勒坐了起來,眨著眼睛。

「哈羅,」他聲音嘶啞,含糊不清,「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我……」

他停了下來,盯著還緊握在手中的那把刀。

他的聲音緩慢而又低沉,他問道:「我幹了什麼?」

他把他們挨個兒看了一遍,最後目光停在縮在牆邊的戴安娜身上。他輕聲問道:「我襲擊了戴安娜?」

他的父親搖了搖頭。休說道:「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必須知道!」

他們告訴了他——極不情願、斷斷續續地告訴了他。他靜靜地堅持讓他們說出全部情況。

窗外,太陽徐徐升起。赫爾克里·波洛拉開一扇窗簾,清晨的陽光照進屋內。

休·錢德勒神情鎮定,語氣平穩。

他說道:「我明白了。」

接著,他站了起來,微笑著伸了個懶腰,用非常自然的語氣說道:「美妙的早晨,不是嗎?我想去樹林裡轉轉,看能不能打只野兔。」

他走出房間,留下其他人在身後呆呆地望著他。

接著上將要跟出去,弗洛比舍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查爾斯,別去。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辦法了,可憐的小鬼。」

戴安娜撲倒在床上,哭泣起來。

錢德勒海軍上將顫巍巍地說道:「你說得對,喬治……你說得對,我明白。這孩子有種……」

弗洛比舍也聲音嘶啞地說道:「他是個男子漢……」

沉默了片刻,錢德勒突然問道:「該死的,那個天殺的外國佬到哪兒去了?」

7

槍械室裡,休·錢德勒從架子上取下屬於他的那把槍,正在裝填子彈,這時赫爾克里·波洛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赫爾克里·波洛只說了一個詞,但是用一種奇怪的命令式的口吻說的。

「不要!」

休·錢德勒盯著他,怒氣衝衝地說道:「把手拿開!別管閒事!這將會是一起意外事故,我告訴你,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赫爾克里·波洛又重複了一遍那個詞。

「不要!」

「難道你沒有意識到,要不是戴安娜碰巧把門鎖上了,我就把她的喉嚨割斷了——她的喉嚨!就用那把刀!」

「我不認為會發生那種事。你不會殺瑪伯裡小姐的。」

「可我殺了那隻貓,對不對?」

「不,你沒有殺那隻貓。你也沒有殺那隻鸚鵡,沒有殺那些羊。」

休瞪大了眼睛看著波洛,問道:「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赫爾克里·波洛答道:「咱們倆誰也沒瘋。」

就在這時,錢德勒海軍上將和弗洛比舍上校走了進來。戴安娜也跟在他們後面。

休·錢德勒用微弱、茫然的聲音說道:「這傢伙說我沒瘋……」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我很高興地告訴你,你的神志完全、徹底的正常。」

休狂笑起來。是通常人們認為只有瘋子才會發出的那種笑聲。

「真他媽可笑!割斷羊和其他動物的喉嚨也算神志正常,是嗎?我殺死那隻鸚鵡時神志完全正常,是嗎?還有今晚殺死那隻貓的時候,也是正常的嗎?」

「我跟你說過了,你沒有殺那些羊……或是那隻鸚鵡……或是那隻貓。」

「那是誰幹的呢?」

「是某個一心一意想證明你瘋了的人。事發的每一次你都被下了很大劑量的安眠藥,然後那個人再往你手裡放一把沾著血的尖刀或剃刀。是別人在你的洗手池裡洗了沾滿鮮血的手。」

「可這是為什麼?」

「就是為了讓你做我剛才制止你要去做的那件事。」

休目瞪口呆。波洛轉身面向弗洛比舍上校。

「弗洛比舍上校,您曾在印度生活多年,您有沒有遇到過使用藥物讓人變瘋的案例?」

弗洛比舍上校表情一亮,說道:「我自己從來沒遇到過,倒是經常聽說。曼陀羅會把人逼瘋。」

「沒錯。雖說不完全一樣,但曼陀羅的有效成分很接近生物鹼阿托品——後者是從顛茄或龍葵中提取出來的。顛茄製劑是很普通的藥,而若為了治療眼病,硫酸阿托品也可以隨便開出來。把處方複製多份,到不同的地方買藥,很容易搞到大量毒藥卻不會引起懷疑。從這些藥物中可以提取出生物鹼,然後再把它注入……比如說……剃鬚膏裡。外敷時會引起皮疹,這樣一來,剃鬚時就會很容易割傷皮膚,毒劑就會不斷滲入血液,引發特定的症狀——口乾舌燥、吞嚥困難、幻覺、重影——實際上就是錢德勒先生出現過的所有症狀。」

他又轉身,對那個年輕人說道:「為了消除我內心的最後一點懷疑,我告訴你,這並不是假設而是事實。你的剃鬚膏裡被注入了很大劑量的硫酸阿托品,我取了點樣本,化過驗了。」

休氣得臉色發白,渾身顫抖,他問道:「這是誰幹的?為什麼?」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這就是我一到這裡就在研究的事。我在尋找謀殺的動機。戴安娜·瑪伯裡在你死後可以得到經濟實惠,但我並沒有認真考慮她——」

休·錢德勒脫口而出:「我也希望你沒那樣做!」

「我設想了另一個可能的動機。永恆的三角關係: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弗洛比舍上校愛你母親,但錢德勒海軍上將娶了她。」

錢德勒海軍上將喊道:「喬治?喬治!我不會相信的!」

休用難以置信的口吻說道:「您的意思是,怨恨會轉移到——兒子身上?」

赫爾克里·波洛說道:「在某種情況下,確實可能。」

弗洛比舍喊道:「這純粹是一派謊言!別相信他,查爾斯。」

錢德勒從他身旁躲開,自言自語地嘟囔著:「曼陀羅……印度——對,我明白了……我們從來沒懷疑過毒藥,家族裡有精神病史,所以我們不會去想……」

「沒錯!」赫爾克里·波洛的聲音變得又高又尖,「家族中有精神病史。一個瘋子……一心想要報復……狡猾……就像瘋子們那樣,隱瞞自己的瘋病很多年。」他轉身面對弗洛比舍,「上帝啊,你肯定早就知道,你肯定早就懷疑過,休是你的兒子,對吧?你為什麼沒有告訴他呢?」

弗洛比舍結結巴巴地開了口,還時不時嚥唾沫。

「我原本並不知道。我不能確定……是這樣的,有一次卡羅琳來找我……她被什麼事嚇壞了——遇到了很大的麻煩。我不知道,我從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我……我們失去了理智。之後,我立刻就走了——只能那樣做,我們倆都明白,必須隱瞞下去。我……嗯,我懷疑過,可我不敢肯定。卡羅琳從來也沒說過什麼向我暗示休是我的兒子的話。隨後這……這一連串瘋病出現了,我覺得這倒把問題解決了。」

波洛說道:「是啊,這倒把問題解決了!你沒看出這個孩子往前探腦袋、皺眉頭的那種神態——都是從你那兒遺傳過來的。可查爾斯·錢德勒看出來了。好多年前就看出來了,並且從他妻子那裡瞭解到了真相。我想她當時怕的是他,他已經開始顯露出了瘋病的跡象,這驅使她投入了你的懷抱——她一直愛的是你。查爾斯·錢德勒便開始了報復。他的妻子死於一次划船意外。他跟她單獨去划船,他完全知道那起事故是怎麼發生的。然後他又把仇恨集中在這個姓了他的姓卻不是他的兒子的孩子身上。你講的那些印度故事給了他這個曼陀羅中毒的主意。得把休慢慢逼瘋,把他逼到絕望自殺的境地。那種嗜血的瘋狂是錢德勒海軍上將的而不是休的。是查爾斯·錢德勒被瘋狂驅使,在曠野裡割斷羊的喉嚨,但卻是休為此受到懲罰!

「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嗎?錢德勒海軍上將堅決反對他兒子去看醫生的時候,我就開始懷疑了。休本人不願看醫生倒是很自然。可是作為他的父親!也許有治療方法可以救他的兒子啊——他有上百種理由應當聽取醫生的意見。可他都拒絕了,絕不允許任何醫生為休·錢德勒看病——以免醫生髮現休的神志完全正常!」

休十分平靜地說道:「神志正常……我真的神志正常嗎?」

他向戴安娜邁近一步。

弗洛比舍聲音嘶啞地說道:「你當然神志正常,我們家族裡沒有那種缺陷!」

戴安娜說道:「休……」

錢德勒海軍上將拾起休那把槍,說道:「全都是胡說八道!我要去轉轉,看能不能獵一隻野兔……」

弗洛比舍向前走去,赫爾克里·波洛攔住了他。波洛說道:「你自己剛剛說過……這是最好的辦法……」

休和戴安娜已經從屋裡走了出去。

剩下的兩個人,一個英國人和一個比利時人,注視著錢德勒家族的最後一名成員穿過花園,走進樹林。

不一會兒,他們就聽到了一聲槍響……

克里特國王米諾斯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向海神波塞冬祈願,海神應允他的請求送給他一頭雪白的公牛作為權力的象徵,條件是米諾斯要將這頭公牛獻祭給天神。米諾斯卻被公牛的美麗打動,換用另一頭公牛獻祭。波塞冬大怒,令美神阿芙洛狄特使克里特王后帕西淮瘋狂地迷戀上那頭公牛,並與之交配生下了半人半牛的怪物彌諾陶洛斯。波塞冬又使公牛發狂,踐踏克里特的田地。

歐律斯透斯安排的第七項任務是捉住這頭克里特公牛。赫拉克勒斯坐船來到克里特島,獲得國王米諾斯的應允,捉住並帶走了公牛,交給了歐律斯透斯。但這頭公牛後來掙脫束縛,逃到馬拉松,成為「馬拉松公牛」,最終被忒修斯捕捉,拖至雅典獻祭給雅典娜和阿波羅。

威廉·奧賓爵士(sirwilliamorpen,1878-1931),在倫敦工作生活的愛爾蘭畫家,以肖像畫見長。

戴安娜的暱稱。

摘自《麥克白》第五幕第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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