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羅德勉強說出:「不用管我。」
但他心裡並非真的這麼想。
賴斯太太接著痛苦地說道:「這一切太不公平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你們之間什麼事都沒有,這一點我很清楚。」
哈羅德彷彿抓住了一根稻草,提議道:「至少您可以說明這一點——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什麼曖昧的事。」
賴斯太太苦澀地說道:「不錯,如果他們相信我的話就好了。可您知道這兒的人是什麼樣的!」
哈羅德鬱悶地同意這一點。按照歐洲大陸的思維,他和愛爾西之間肯定有曖昧關係,賴斯太太的否認只會被當作是她為了自己的女兒而撒謊。
哈羅德沮喪地說道:「沒錯,我們不是在英國,真是倒霉到家了。」
「哦!」賴斯太太抬起頭來,「這倒是真的……這裡不是英國。我想也許能做點什麼……」
「哦?」哈羅德充滿渴望地看著她。
賴斯太太突然說道:「您帶著多少錢?」
「身邊沒帶多少,」但他又補充道,「當然我可以發電報回去要。」
賴斯太太冷峻地說道:「我們恐怕需要不少錢。不過,我認為倒是值得一試。」
哈羅德感到燃起了一點希望,問道:「您說的是什麼辦法呢?」
賴斯太太果斷地說道:「我們自己沒有辦法隱瞞這樁死亡事件,但我確信可以通過官方途徑掩蓋這件事!」
「您真覺得這能行嗎?」哈羅德重新燃起了希望,卻仍有點懷疑。
「是的。首先旅館的經理會跟我們站在一邊,他肯定願意把這事捂住秘而不宣。依我看,在這些偏僻古怪的巴爾幹小國裡,你可以賄賂任何人——而且警方可能比其他人更加腐敗!」
哈羅德慢慢說道:「知道嗎,我認為您說得對。」
賴斯太太接著說道:「幸運的是,我覺得旅館裡沒有人聽到動靜。」
「你們房間對面,緊挨著愛爾西房間住的是誰?」
「那兩位波蘭女士。她們什麼也沒聽見,要不然她們會從房間裡出來到走廊看看的。菲利普很晚才來這裡,除了夜班門房,誰也沒看見他。哈羅德,我覺得這事可以捂住——給菲利普弄一張自然死亡的證明!只要錢給得夠多,還有就是要找對人,大概警察局長就行!」
哈羅德黯然一笑,說道:「這簡直就是出鬧劇,對吧?不管怎樣,我們只能試試看了。」
6
賴斯太太簡直就是能量的化身。她先把經理叫來了。哈羅德留在自己的房間裡,先不介入此事。他跟賴斯太太達成一致:最好說那是一場夫妻間的爭吵。愛爾西年輕貌美,會贏得更多的同情。
第二天上午來了幾名警察,被引進賴斯太太房內。他們中午時分離開了。哈羅德發電報要求匯錢過來,但是整個調查過程都沒有參加——實際上,他也沒法參加,因為那些警察沒有一個會說英語。
中午十二點,賴斯太太來到他的房間。她看上去面色蒼白,疲憊不堪,不過她臉上那種如釋重負的神情說明了情況。她簡單地說道:「辦妥啦!」
「謝天謝地!您簡直太了不起了!這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賴斯太太意味深長地說道:「事情進展得那麼順利,都讓人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他們幾乎是立刻就伸手要錢了。這……這真有點讓人噁心!」
哈羅德淡淡地說道:「現在不是討論公職人員的腐敗的時候。他們要多少錢?」
「要價相當高。」
她讀了讀費用清單:
警察局長xxx
警察署長xxx
代理人xxx
醫生xxx
旅店老闆xxx
夜班門房xxx
哈羅德只簡單評論道:「夜班門房拿得不多啊,我想多半是金飾帶的關係吧。」
賴斯太太解釋道:「經理堅持要求說人不是在他的旅店裡死的,因此官方的說法是菲利普在火車上突發心臟病,於是他沿著走廊走動想透透氣。要知道人們總是不把車廂門關好,他就摔出去跌在鐵軌上了。那幫警察要是想幹的話,是能幹得相當不錯的!」
「嗯,」哈羅德說道,「謝天謝地我們的警方不是這個樣子。」
他帶著英國人的優越感下樓吃午飯去了。
7
午餐後,哈羅德通常會跟賴斯太太和她的女兒一起喝咖啡。他決定今天照例這麼做。
從前一天晚上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愛爾西。她的臉色非常蒼白,顯然還沒從那場驚嚇中緩過來,不過她勇敢地努力試圖表現得跟往常一樣,說些天氣和景緻之類的平常話。
他們談論起一位新到的遊客,試著猜出他的國籍。哈羅德認為留著那樣的唇髭必定是法國人;愛爾西說是德國人;賴斯太太則認為是西班牙人。
露臺上除了他們以外,就剩坐在最遠端的那兩位波蘭女士,她們都專注於刺繡。
像往常一樣,哈羅德一看到她們就感到一陣莫名的畏懼襲過全身。那毫無表情的面孔,那彎彎的鳥喙一樣的鼻子,那細長的爪子一般的手……
一名聽差走來告訴賴斯太太有人找她。她起身跟他前去。愛爾西和哈羅德看見她在旅館門口跟一位一身制服的警官碰頭。
愛爾西屏住了呼吸。
「您覺得該不會是……出了什麼岔子吧?」
哈羅德立刻寬慰她道:「哦,不會的,不會的,肯定不會的!」
可他本人也忽然感到一陣恐懼。
他說道:「您母親真了不起!」
「我知道。媽媽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她永遠不會坐下來認輸。」愛爾西顫抖了一下,「可這一切多麼可怕啊,對吧?」
「現在別再想啦。一切都過去了,都處理妥當了。」
愛爾西低聲說道:「可我忘不了……是我殺了他。」
哈羅德急忙說道:「別那樣想。那只是一起意外事故,這你是清楚的。」
她顯得高興了一點。哈羅德又說道:「再說,事情已經過去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永遠也別再想啦。」
賴斯太太回來了,他們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出一切順利。
「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她幾乎是興高采烈地說道,「原來只是處理一些檔案之類的例行手續。一切順利,我的孩子們。我們現在擺脫了麻煩,我想我們應該來一瓶甜酒慶祝一下。」
點的甜酒端來了,他們舉杯慶祝。
賴斯太太說道:「祝未來美好!」
哈羅德衝愛爾西微笑著,說道:「祝您幸福!」
她也對他回以微笑,舉起酒杯說道:「也祝您……祝您成功!我敢肯定您會成為一位偉人。」
擺脫了恐懼之後,他們感到興高采烈,近乎暈眩。陰影已經消散!一切順利……
露臺遠端那兩位鳥相的婦人站了起來,她們把活計仔細卷好,沿著石板走了過來。
她們輕輕鞠了一躬,在賴斯太太身旁坐了下來。其中一位開始講話。另一位則盯著愛爾西和哈羅德,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哈羅德覺得那不是一種善意的微笑……
他望了望賴斯太太。她正在聽那個波蘭女人講話,儘管他一句也聽不懂,但是賴斯太太臉上的表情卻清楚不過,之前那種痛苦和絕望的神情又重現在她的臉上。她聽著,偶爾簡短地說幾句話。
兩姐妹站起身來,僵硬地微微一鞠躬,走進了旅館。
哈羅德探身向前,聲音沙啞地問道:「怎麼回事?」
賴斯太太用平靜而絕望的聲音答道:「那兩個女人要敲詐我們。昨天晚上她們全都聽到了。現在我們努力把這事給捂住了,這就讓這整件事糟糕了上千倍……」
8
哈羅德·韋林在湖邊徘徊。他已經發狂似的走了一個多小時,試圖通過消耗體力來平復內心絕望的心情。
最後他又來到了第一次注意到那兩個可怕的女人的地方,如今他和愛爾西的命運正牢牢掌握在她們那邪惡的爪子裡。他大聲喊道:「該死的女人!讓這對吸血的妖怪見鬼去吧!」
一聲輕輕的咳嗽讓他轉過身來,他發現自己與那位蓄著濃密唇髭的陌生人面對面,後者剛從樹蔭裡走出來。
哈羅德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小個子男人一定聽見了他剛才說的話。
哈羅德一時不知所措,有點語無倫次地說道:「哦……呃……下午好。」
那個人用標準的英語答道:「可對您來說,我想,這個下午恐怕不太好吧?」
「嗯……呃……我……」哈羅德又無話可說了。
那個小個子說道:「我想您遇到麻煩了吧,先生?我能幫您點什麼忙嗎?」
「哦,不用,謝謝!不用,謝謝!只是出出氣,您知道。」
另一位輕聲說道:「可我覺得我能幫您的忙。您的麻煩跟剛剛坐在露臺上的兩位女士有關,對不對?」
哈羅德睜大眼睛望著他。
「您知道她們的底細嗎?」哈羅德問道,「順便問一句,您是誰啊?」
那個小個子以一種謙遜的姿態做出了回答,活像在承認自己是王室成員。「我是赫爾克里·波洛。我們到樹林裡走走,您把您的情況講給我聽聽,怎麼樣?就像我剛講過的,我認為我能幫你。」
時至今日,哈羅德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向一個才交談了幾分鐘的人傾訴全部心事,也許是因為壓力過大的關係吧。不管怎樣,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他把事情經過全都告訴了赫爾克里·波洛。
後者一言不發地聽著,有一兩次嚴肅地點點頭。哈羅德剛一說完,波洛就出神似的說道:「這些怪鳥,棲息在斯廷法利斯湖畔,長著鋼鐵般的尖喙,食人肉……沒錯,完全符合!」
「您說什麼?」哈羅德瞪大了眼睛問道。
他想這個樣子古怪的小個子八成是瘋了!
赫爾克里·波洛微笑著。
「我只是在琢磨這件事,沒什麼。要知道,我有自己看問題的方法。至於您的這件事,看來您的處境相當不妙啊。」
哈羅德不耐煩地說道:「這用不著你說!」
赫爾克里·波洛接著說道:「這件事很嚴重,敲詐勒索。這些鳥身女妖會逼迫您付錢、付錢、再付錢!如果您拒絕她們,會發生什麼事呢?」
哈羅德辛酸地說道:「整件事會全都曝光。我的前途毀了,一個從沒傷害過任何人的姑娘也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天曉得最終結局會是什麼樣子啊!」
「因此,」赫爾克里·波洛說道,「必須馬上採取措施!」
哈羅德直截了當地問道:「什麼措施?」
赫爾克里·波洛身子後仰,半眯著眼睛,說道(哈羅德又在懷疑這人是否神志正常):「現在是使用銅鈸的時候了。」
哈羅德忍不住問道:「您是不是瘋了?」
波洛搖了搖頭,說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在努力效仿我那偉大的前輩赫拉克勒斯。再耐心等待幾個小時,我的朋友。到明天,我就可以把您從那些迫害您的人手中解救出來!」
9
第二天早上,哈羅德·韋林下樓時看到赫爾克里·波洛獨自一人坐在露臺上。不由自主地,他被赫爾克里·波洛許下的諾言深深打動了。
他走上前去,焦急地問道:「怎麼樣了?」
赫爾克里·波洛滿面春風地對他說:「沒問題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
「所有問題全部圓滿解決了。」
「可是您到底幹了些什麼啊?」
赫爾克里·波洛的回答很玄乎。
「我使用了銅鈸。或者用現代術語講,我讓銅線嗡嗡地響了起來。簡單說吧,我拍了封電報!您遇到的那些斯廷法利斯的怪鳥,先生,已經被轉移到在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期裡都不能再耍她們那些陰謀詭計的地方去了。」
「她們是通緝犯嗎?已經被逮捕了?」
「正是。」
哈羅德深深地吸了口氣。
「太棒啦!這可是我從來也沒料到的。」他站起來,「我得趕快去把這事告訴賴斯太太和愛爾西。」
「她們已經知道了。」
「太好了,」哈羅德又坐了下來,「告訴我這是怎……」
他突然停了下來。
從湖旁小徑走過來兩個披著飄蕩的斗篷、外形酷似大鳥的身影。
他驚叫道:「你不是說她們倆已經被帶走了嗎!」
赫爾克里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哦,那兩位女士嗎?她們倆完全無害,就像門房告訴你的,她們倆是出身名門的波蘭女士。她們的長相也許不太招人喜歡,但僅此而已。」
「可我不明白!」
「是的,您的確沒明白!警方一直在通緝的是另外兩位女士——詭計多端的賴斯太太和楚楚可憐的克萊頓太太!她們倆才是赫赫有名的食肉猛禽呢!那兩個女人是專靠敲詐勒索為生的,我親愛的先生。」
哈羅德感到天旋地轉。他有氣無力地說道:「可那個男人……那個被殺的男人呢?」
「沒有人被殺。根本就沒有那個男人!」
「可我親眼見到他了啊!」
「哦,沒有。身材高大、嗓音低沉的賴斯太太假扮男人相當在行,是她扮演了丈夫的角色——沒戴那頂灰色的假髮,再適當地化點妝就行了。」
波洛身子朝前探,拍了拍哈羅德的膝蓋。
「人不能過於輕信,我的朋友。一個國家的警方是不可能那麼容易被賄賂的——也許他們根本不可能被賄賂,尤其是事關謀殺!這兩個女人利用大多數英國人不懂外語來耍花招。因為賴斯太太會講法語和德語,所以總是她來跟經理交涉,處理全部事務。警察來了,而且進了她的房間,沒錯!可到底發生了什麼?您並不知道。也許她只是說丟了一枚胸針之類的,只要找點藉口讓警察來這裡一趟,讓您看見他們。至於其他方面,實際發生了什麼呢?那就是您拍電報要錢,一大筆錢,您都交給了賴斯太太,由她出面負責一切商談!就是這麼一回事!可她們非常貪婪,這些食肉猛禽。她們發現您莫名地對那兩位倒霉的波蘭女士厭惡至極。那兩位無辜的女士走過來跟賴斯太太聊了幾句完全無關痛癢的話,這就使她忍不住故伎重演,想再撈一筆。她知道您完全聽不懂她們說了些什麼。
「這樣一來您就不得不再籌集更多的錢,而賴斯太太假裝把錢分配給另外一批人。」
哈羅德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那愛爾西……愛爾西呢?」
赫爾克里·波洛的目光移向了別處。
「她扮演的角色也很成功。她一貫如此,一位很有表演才能的小演員,表現得那麼單純而又無辜。她不是靠性感來勾引人,而是吸引別人向她獻殷勤。」
赫爾克里·波洛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這種辦法對英國男人總是非常有效!」
哈羅德·韋林又深吸了一口氣,輕快地說道:「我要下功夫學會歐洲的各種語言啦!誰也別想再騙我第二次!」
歐律斯透斯安排的第六項任務是驅逐棲息在斯廷法利斯附近的怪鳥。這些怪鳥曾是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的寵物,為逃避狼群而來到阿卡迪亞斯廷法利斯附近的沼澤。它們生有銅喙,喜食人肉,尖厲的羽毛落下能殺死人,且糞便有毒。它們時常飛到村裡糟蹋糧食和果樹,騷擾居民。赫拉克勒斯一開始一籌莫展,因為他體格壯碩,無法靠近怪鳥們棲息的沼澤。雅典娜看到後送給他一隻鍛造之神赫淮斯托斯造的手搖鈴,赫拉克勒斯站在俯瞰湖面的山頂搖響搖鈴,怪鳥受驚,飛到空中,赫拉克勒斯再用沾了九頭蛇毒血的箭射它們。大部分怪鳥被射死,倖存的逃至黑海的一座島上。赫拉克勒斯帶著幾隻怪鳥的屍體去見歐律斯透斯,證明自己完成了任務。
herzoslovakia是作者虛構出的一個位於巴爾幹地區的國家,最早出現在早期作品《煙囪別墅之謎》(thesecretofchimneys)中。
意思是門房撈到的賄金少是因為他不像警察等公職人員那樣身穿配有金飾帶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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