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布萊奇利陷入了回憶。湯米禮貌地聽著。最後,布萊奇利怒氣衝衝地說:

「現在他們還會用我嗎?不,不會的。我太老了。見鬼,我太老了。可我能教這些小崽子幾件關於戰爭的事。」

「至少也能教教他們不要做什麼。」湯米微笑著說。

「嗯?什麼意思?」

顯然,幽默並不是布萊奇利少校的強項,他疑惑地看著同伴。湯米急忙換了個話題。

「你認識那位太太嗎——我想應該是姓布倫金索普?」

「對,就是姓布倫金索普。長得不難看——只是年紀大了些,話太多。人還可以,就是有點兒蠢。不,我不認識她。她幾天前才來桑蘇西。」他又追問道,「你為什麼這麼問?」

湯米解釋說:

「剛剛碰巧遇見她了,我在想她是不是每天也起這麼早。」

「我不知道。女人通常不會在早飯前出來散步——感謝上帝。」他補充道。

「阿門。」湯米又說,「我不太擅長在早飯前跟人客客氣氣地說話。但願我沒有對她太粗魯,我只是想運動一下。」

布萊奇利少校立刻表現出了同情。

「我支援你,梅多斯,我支援你。女人在什麼地方待著都可以,但就是別在早飯前出來。」他哧地笑了一聲,「你最好小心點,老兄,你知道嗎,她是個寡婦。」

「是嗎?」

少校興致勃勃地朝他肋部戳了一下。

「我們知道寡婦是什麼情況。她已經埋葬了兩個丈夫,不瞞你說,她正在尋摸第三任。睜大眼睛,提高警惕,梅多斯,這是我的忠告。」

布萊奇利少校興高采烈地在路盡頭來了個大轉身,腳步輕快地去桑蘇西吃早飯了。

在這期間,塔彭絲繼續沿著海濱大道漫步,經過防空洞時,離那兩個交談的年輕人很近,她聽到了幾句話,是女孩說的。

「可你一定要小心,卡爾,一點點懷疑——」

塔彭絲沒聽見後面的話。這話在暗示什麼?當然,可以有很多無關痛癢的解釋,於是,她儘量不惹人注意地轉過身,向兩人靠近。又有幾句話飄入她耳朵。

「自以為是的、可惡的英國人……」

布倫金索普太太的眉毛輕輕揚了揚。卡爾·範·德尼姆,逃出納粹魔掌的難民,是英國為他提供了住處和庇護,聽到這些話卻沒有反對,真是既不明智也不知感恩。

塔彭絲又轉過身來,但是這次還沒等她走近防空洞,那對年輕人就迅速分開了,女孩穿過馬路,離開了海邊,卡爾·範·德尼姆卻朝著塔彭絲走過來。

若非塔彭絲停下腳步猶豫片刻,也許卡爾都沒認出她來。卡爾收住腳,鞠了個躬。

塔彭絲嘰嘰喳喳地說:

「早上好,德尼姆先生,是這樣稱呼你嗎?天氣真好啊。」

「啊,是的。天氣不錯。」

塔彭絲接著說:

「這樣的天氣太誘人了,吃早飯之前我一般不會出來散步的,但是今天早上不一樣,加上昨晚沒有睡好——我發現一個人到了陌生的地方總是睡不好覺,總是要過一兩天才會習慣。」

「哦,是的,毫無疑問就是這樣。」

「並且散散步確實能讓我吃早飯時胃口好一些。」

「這會兒你要回桑蘇西嗎?如果可以的話,我陪你走回去吧。」他表情嚴肅地走在她身旁。

塔彭絲說:「你散步也是為了讓自己有胃口吃飯嗎?」

他一本正經地搖搖頭。

「哦,不,我已經吃過早飯了,正要回去工作。」

「工作?」

「我是個化學研究人員。」

「原來你是做這個的。」塔彭絲偷偷掃了他一眼,心想。

卡爾·範·德尼姆聲音呆板地說著:

「我是為了躲避納粹而來到這個國家的。錢少,也沒有朋友。我現在在做一些能力範圍內的有用的工作。」

他直直地盯著前方,塔彭絲感覺他心裡湧動著一股強烈的暗流。

她含混不清地小聲說道:

「嗯,我明白了,值得稱讚。」

卡爾·範·德尼姆說:

「我的兩個哥哥關在集中營,我父親死在一所集中營裡,我母親因為悲傷過度和擔驚受怕,也去世了。」

塔彭絲想:

「他說話的語氣——好像在背臺詞。」

她不禁又偷偷掃了他一眼,他仍然盯著前方,面無表情。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兒,兩個男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其中一人飛快地瞥了卡爾一眼,她聽見那人低聲對同伴說道:

「我敢打賭那傢伙是德國人。」

塔彭絲看見卡爾·範·德尼姆漲紅了臉。

他忽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那些壓在心中的情感一下子爆發出來,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聽見了吧——你聽見了吧——他們說——我——」

「親愛的孩子,」塔彭絲突然變回了真實的自己,聲音清脆而有說服力,「別傻了,你不可能兩全其美。」

他轉過頭凝視著她。

「你的意思是?」

「你是個難民,必須學會逆來順受,你還活著,這才是重要的。活著,並且是自由的。再說,這也是不可避免的,這是國家間的戰爭,而你是個德國人。」她忽然微微一笑,「你不能指望路人——街上那個男人——能分辨出好的德國人和壞的德國人。也許我這麼說有些粗魯。」

他仍然盯著她,那雙無比湛藍的眼睛因為壓抑著某些感情而變得目光十分銳利。然後,他忽然也笑了,說:

「提到北美印第安人,他們總說一個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個好印第安人,對嗎?」他大笑,「為了做個好德國人,我得按時去上班了。那麼,再見了。」

又是僵硬地鞠了一躬,塔彭絲注視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道:

「布倫金索普太太,你剛才犯了個錯誤,以後要更加小心行事。現在,去桑蘇西吃早飯。」

桑蘇西前廳的門開著,佩倫娜太太正在裡面跟什麼人說著話,語氣充滿活力。

「還有,你要告訴他我是怎麼說最後那批人造奶油的。去奎爾買熟火腿——上次買的時候便宜兩便士,買捲心菜也得小心選——」見塔彭絲走過來,她收住了話頭。

「哦,早上好,布倫金索普太太,你起得可真早啊。還沒吃早飯吧,我已經放在餐廳了。」她指指和她說話的那個女孩,補充道,「這是我女兒希拉,你還沒見過她吧,她一直在外面,昨天晚上才回家。」

塔彭絲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張活潑漂亮的面孔,剛才那種活躍的神情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厭煩和憤怒。

「我女兒希拉,希拉·佩倫娜。」

塔彭絲低聲寒暄了幾句,便走進餐廳。那兒有三個人在吃早飯——斯普洛特太太和她的小女兒,還有大塊頭歐羅克太太。塔彭絲說了聲「早」,而歐羅克太太那句熱情洋溢的「你早啊」,則完全蓋過了斯普洛特太太有氣無力的招呼聲。

那個老太婆熱切地盯著塔彭絲。

「早飯前出去走走是很不錯的,」她說,「會讓你胃口大開。」

斯普洛特對她的寶寶說:

「寶貝,好吃的牛奶和麵包。」一邊說一邊想辦法把一勺牛奶送進貝蒂·斯普洛特小姐的嘴裡。

小嬰兒敏捷地扭動脖子,巧妙地避開了勺子,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仍然看著塔彭絲。

她伸出一根沾滿牛奶的手指指著剛進來的人,粲然一笑,咯嘰咯嘰地說著:「嘎——嘎——鮑其。」

「她喜歡你,」斯普洛特太太笑容滿面地對塔彭絲大聲說道,好像這表示某種恩賜似的,「她有時候對陌生人很害羞呢。」

「鮑其,」貝蒂·斯普洛特說,「啊、噗、啊、袋子。」她一字一頓地說著。

「她說的是什麼意思?」歐羅克太太很有興趣地問道。

「她還說不清楚呢,」斯普洛特太太說,「要知道,她才兩歲多,基本上就是亂喊一氣,不過她會叫‘媽媽’,對吧,寶貝兒?」

貝蒂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媽媽,然後用一種很堅定的語氣說:「卡戈·比克。」

「這是他們自己特有的語言,小天使,」歐羅克太太低沉有力地說,「貝蒂,寶貝兒,說‘媽媽’。」

貝蒂費力地看著歐羅克太太,皺著眉頭,重重地說:「納澤爾——」

「瞧瞧,不想好好表現的時候就這樣。多可愛的小姑娘啊。」

歐羅克太太站起身,對貝蒂擠出一個笑容,便拖著沉重的身軀搖搖擺擺地走了出去。

「嘎,嘎,嘎。」貝蒂用勺子敲打著餐桌,高興地大叫。

塔彭絲眨眨眼,說:

「‘納澤爾’究竟是什麼意思?」

斯普洛特太太的臉紅了。「貝蒂不喜歡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的時候就會這麼說。」

「我也這麼想。」塔彭絲說。

兩個女人都大笑起來。

「畢竟,」斯普洛特太太說,「儘管歐羅克太太為人和善,但她有點兒嚇人——聲音那麼粗,還有鬍子什麼的。」

貝蒂歪著腦袋,對塔彭絲髮出哦啊哦啊的亂叫。

「她喜歡你,布倫金索普太太。」斯普洛特太太說。

塔彭絲覺得那聲音中有些微微的妒意,連忙打圓場。

「小孩子都喜歡新面孔,對吧?」她輕描淡寫地說。

門開了,布萊奇利少校和湯米走進來,塔彭絲立刻變得調皮起來。

「啊,梅多斯先生,」她大聲說道,「瞧,我打敗你了。我先到的。不過我還是給你留了點兒早飯。」

她朝自己身邊的座位微微一指。

湯米含混不清地低聲說道:「哦——呃——好啊——謝謝。」便坐在了桌子另一邊。

貝蒂·斯普洛特喊道:「撲哧!」嘴裡的牛奶都噴到了布萊奇利少校身上。少校立刻擺出一副窘迫卻十分高興的樣子。

「小淘氣今天早上過得怎麼樣啊?」他傻乎乎地問,「真是個小寶貝兒。」說著拿起報紙逗她。

貝蒂高興地大喊大叫著。

塔彭絲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疑慮,心想: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這兒不可能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絕對不可能!」

她覺得恐怕只有《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女王才會認為桑蘇西是第五縱隊的大本營。

[1]這兩個名字的縮寫都是p.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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