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靈魂擺渡 小吉祥天 第1頁,共2頁

成婚那日,是焃鴠日。

黃泉中狂風呼嘯,孟婆莊早早閉了門戶,大風中也掛了喜幡,於風中招展。

「唯有今日!」

閨房之內,阿香在三七耳邊絮叨,兩位女官將鉛粉細細覆於三七面上。

「以前他是出竅來此,唯這焃鴠日,生者可入黃泉,他才能全須全尾的進來,與你廝守,這可是,三百年才有一次哪!」

是了,冥記上記錄著:此日陰陽互動,黃泉起大風,有生者乘風至,殺孟婆——

三百年前這一日,無名入地府,殺了孟七;三百年後的今日,是三七出嫁的日子。

三七坐於鏡前,任阿香領著女官在自己臉上忙碌。

傅粉,敷脂,塗黃,畫黛,點口,描靨,貼鈿……

三七瞧著自己漸漸變成一個美麗的女人。

阿香親手將一頂金冠立於三七頭頂,金子造的花枝,綴了各色寶石,層疊招展,顫巍巍,一動,叮噹做響。

「你莫亂動,這沉,一動怕掉了。」

三七隻得挺起脖子,瞧鏡中的自己,穿著青色婚服,頭頂花冠,身段修長,亭亭玉立。

像她的曼殊沙華,曾經枯枝敗葉,一朝開放,嬌豔無比。

大概每個女人也是一朵花,需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花便開了。

阿香仔細瞧瞧三七,滿意了,便攜了女官,風風火火下樓去忙碌,將三七獨個留在閨房之內。

奇怪,分明是三七最緊要的一日,她卻無事可做,聽著窗外風聲呼嘯,唯有等待。

大概每個女人在成婚之前,都在等待,等她的如意郎君,來迎娶她。

想起阿孃說過,如意郎君……

三七搖搖頭,想不起來,只記得阿孃最後講,她需尋個喜歡自己的,長生,到底是喜歡自己的罷。

也會生一個女兒,起名的話,便叫「長三」?

思量片刻,又從袖中掏出一卷玉簡,玉色碧青,綠如翠谷,上書「陰卷」二字。

是三七央阿香從護簡的陰兵手裡討了來。

三七笑盈盈,輕輕翻開書卷。

是有點好奇,她的如意郎君,壽夭幾何?

若未遇到她,他的人生,究竟會如何發展?

孟婆莊內依著人間婚俗,裝飾一新,十分喜慶。

那王小鹿仍立於窗臺花盆之內,與身邊曼殊沙華同紮了緞帶,也唱著喜慶小曲。

二位女官引著阿香走下樓梯,阿香瞧見長生已到,穿著紅色喜服立於屋內,看上去心事重重。

阿香便上前,捏了捏長生的面頰道:「長生,今日穿上這婚服,挺好看的嘛。」

長生笑笑低頭。

阿香便問:「你師父還未到?」

長生便又搖頭。

阿香嗔道:「你這師父,若遲了時辰,我可不等的!」

長生只低頭不語。

阿香便推他一把:「你今日是啞巴了?話也不會講了?」

此時,孟婆莊大門一開,十來名陰兵鬼差,手捧賀禮魚貫進入,雖然喜氣洋洋,個個被風吹的灰頭土臉。阿香乃一手扶著自己的大紅花,一頭迎了上去:「關門!快關門!今日這風忒大!」

又往那鬼差堆中瞧了一番。

「趙吏呢?他沒回來?」

一鬼差對阿香抱了個拳,道:「吏哥捎了話來,先前寄的陰貼,已經收到了。吏哥說,三七姑娘大喜,叫小的先來替他道個賀,只怕一時趕不上,回頭補了禮來。」

阿香笑道:「叫他那時推三阻四,不肯娶三七,如今,便宜別人,後悔了罷,託辭不來,日後瞧我奚落他!」

正笑著,便聽那王小鹿大喊一聲:「新婦到了!」

眾人聞聲抬頭望去,只見三七站在二樓,一時都呆住了。

見那三七脫胎換骨,華髻高聳,麗似天人,青衫曳地,皎若月光;

三七喊足自己是黃泉第一美女三百餘年,今日方名副其實。

三七在眾人中,一眼只見到長生,瞧他紅衫襯得面孔雪白,瞧著自己的新婦,也有點驚豔,片刻,方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朝三七伸出一隻手。

三七頷首低眉,她的少年郎,終是來娶她了。

二人攜手走向堂中,身邊皆是來賀的鬼差,手捧賀禮,列隊兩旁。

便聞阿香大聲道:「行禮之前,需在陰捲上勾去新郎的名字,二人便可長長久久。」

二位女官聞言,忙捧了朱漆小盤上前,盤中擱了硃筆。

那盤中卻空空如也。

阿香見三七卻一掃之前的喜色,沉默不語,眼神不時看向長生。

低聲催促:「三七!陰卷呢?我一早便與你了……」

三七瞧著長生,今日,哪裡不對……

阿香推了三七一把,低聲罵道:「你這憨貨!莫說你搞丟了!快拿出來!」

三七方一臉恍惚地從袖中掏出陰卷。

阿香便大喊一聲:「請陰卷——」

一女官接過陰卷置於盤中,另一位遞了硃筆到長生手中。

長生一手持筆,低頭瞧著陰卷,偷眼瞟一瞟門口。

三七隻瞧著長生不語。

阿香瞧得心急,低聲對二人道:「磨嘰什麼……今日你們二人如何都怪怪的?」

又指示長生道:「你翻開,既可見自己的名字,拿這硃筆塗了就是。」

長生點點頭,他的手,方緩緩推開那捲。

忽聞孟婆莊的大門開啟,大風吹進一人,那人口中喝道:「我來遲了!我來遲了!」

眾人皆看向門口,一個鬚髮皆白,一身白衣的老者出現在大門口。

正是那三百年前,於孟婆莊內露過一面的陳拾。

陳拾大步上前,笑聲爽朗,對三七道:「三七姑娘大喜!久不見面了,不想小徒竟有這份姻緣,可喜可賀!」

阿香道:「你這老頭十分囉嗦!竟然遲到,如今話說完了吧?我們趕著行禮!」

陳拾忙點頭,退在一邊:「請,請……」

長生看一眼師父。

陳拾頷首微笑。

三七隻望著長生,哪裡不對,是哪裡呢……

瞧他低頭,手持硃筆,待翻開那陰卷,他的眉目,他的鼻峰,他的額間一點硃砂,分明還是他,可是……

哪裡不一樣了?

「長生,你今日如何與往日不同?」

三七這一發問,長生一愣。

眾人也一愣。

阿香道:「三七,你這是怎麼了?」

是味道。

三七對長生道:「今日你身上為何不再香甜,全無味道……我這麼瞧著你,心裡一點都不覺歡喜……」

長生,失去了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