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看了我半晌,突然發起急來。
「待阿茶回來,我去同她講,再叫趙吏娶你,你們二人皆在冥府當差,不老不死,門當戶對!」
又柔聲勸我:「長生,就算他回來,他都會老,會死,會轉世成了另一個,你再也尋不得他,索性今日你喝了這湯,忘了他,一身輕鬆。」
我忙分辨:「但可能明日長生便就會來了,今日尚未過去一半呢……」
阿香將那湯塞到我手裡,道:「喝吧!今日你喝不完,拆了你這孟婆莊!」
阿香拿狼牙棒指住我,她怒我不爭,我只好端湯不語。
喝是不喝。
我盯著那碗湯,盯到湯裡映出長生的臉。
忽然想起一事。
「阿香……」
她吼我:「莫再多言!」
「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我怕喝了湯,便不記得……那位名叫伯言的……自你來了冥界之後,是否改了名字?我忘了,他改做……」
阿香略有詫異,仍答我道:「陸遜。」
「是了,改為陸遜。長生說……遜字拆開,是為追孫之意……」
阿香愣了半晌,啐道:「胡說!」
「長生說,他一定很喜歡你。」
她起身背對我,半晌無言。
我看她:阿香……
她禁不得我一聲,「哎呀」捂住胸口,我聽見她的淚,噼噼啪啪落於黃沙之中。
我笑了,我問她道:「阿香,你哭什麼?」
阿香哭道:「我竟沒想到!終我一生!他從未對我說過喜歡二字!我亦從未對他說過……我們彼此傾心一世,到頭來他不知我,我不知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悲傷的站不住,她伏倒在我的面前。
我按住她顫抖的肩頭。
「阿香,你為何痛哭?為何日日醉酒?」
她不答我。
我將那碗捧於孫尚香面前,道:「阿香,這湯你喝了罷?」
她推開我手中的湯。
「有些事,記不住,有些人,不敢忘……世人說飲鴆止渴,哪知有人靠那鳩毒活命……」
我低眉微笑:「飲鴆止渴,原是如此。」
我看那碗湯。
混混沌沌的一碗。
我目光灼灼,面帶微笑。
阿孃說,你要笑,不要哭。
可是我沒用,這一次,我的眼淚流出了眼眶。
六百年,我的第一滴淚。
那滴淚,流過我的面頰,落入我面前的湯碗之中,漸漸暈染,烏黑的湯水,清澄一片,一清二白,青白色的馨香之氣縈繞碗口。
阿香瞧著我。
「好香……三七!三七,你的湯成了……」
她沒再說下去。
我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入面前的湯碗。
清澄一片,一清二白,我從未這麼明白過。
我勉力笑道:「原來我喜歡了長生……看見他,我便好開心,看不見他時,我便好難過;阿香,我喜歡長生,就算他不喜歡我,我也好喜歡他,再見不到他,我也捨不得忘了他……」
阿香抱住我。
有些人,不敢忘。
我終於伏在阿香懷中,她抱住我,我倆放聲大哭。
一片黃泉,個個傷心。
第八味湯引……
阿孃,一定也傷過心罷。
一滴生淚,二錢老淚,三分苦淚,四杯悔淚;五寸相思淚,六盅病中淚,七盞別離淚……
第三十日,我終於知道,第八味湯引,原是一個孟婆的傷心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