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之畔,埋吾相思。
三七拿手杵著腮幫子,看阿香又灌下一口酒,狀似瘋魔。
這首歌,唱的是思念罷……
阿香,思念著誰呢?
阿香舞至三七面前,將酒壺遞過來:「憨貨!你怎麼不喝!幹!」
「我不喝酒,阿香你又忘了。」
阿香擎過一盞孔明燈,那燈上寫著伯言二字,每一年,阿香的燈上都是這個名字。
伯言,大概是阿香思念的人吧。
江東之畔,埋吾相思。
阿香又灌一喉酒,問三七道:「你與那長生到底是怎麼樣?他何時娶你?」
三七低頭道:「他不是冥府中人,如何娶我……」
這個問題,三七早就想了又想,自得了那花凝雪的畫像,掛於牆上,日日瞧著。
多瞧瞧,說不定多幾分像她?
瞧著瞧著,心便沉了,那樣美麗的女孩……
便聽阿香道:「你若想,自然有辦法。」
三七道:「阿孃講過,我的如意郎君……需得十分喜歡我……長生,喜歡的不是我……」
鼻尖竟有酸意上湧,怕再說一句,那酸意便要從眼裡流出來,後面的話,她不想說。
長生,大概不會娶我的……
大概,不想說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阿香爆發一陣大笑,笑了半晌,方對三七道:「你阿孃這是害你!我的丈夫很喜歡我,那又如何……他開心了,我不開心……自出嫁後,至死,未有一日開心過……我出嫁的時候,有人送我一罈酒,叫做醉生夢死……他說,一個人會不開心,就是因為記性太好,喝了這酒,不開心的事情,便都忘記了。」
「人間也有孟婆湯嗎?」
阿香半晌不語。
良久,方輕笑了一聲,道:「……前些時我去了人間,順道回趟故鄉。江東如舊,故國不在,我抬頭,天上的雲是他;吹過耳畔的風是他;江水潮來潮去,每朵浪花都是他;我看過漫野山花,漫山遍野都是他;我行過萬里河山,萬里河山全是他——」
阿香的眼睛越過了三七,望向她的從前,她沒有「忘記」,仍在「念記」。
人間哪有孟婆湯,只好念念不忘。
只好借酒澆愁。
阿香又舉起酒壺要灌,三七奪走阿香的酒壺:「阿香,你又醉了!」
阿香沒把酒壺奪回來,她今日已喝的夠多。
她的手指撫著燈籠上那個名字。
阿香的眼中,唯有一人,那是恍惚中的一個回憶,她不再看三七。
阿香趴在桌子上,抓著三七的手。
阿香口中尙喃喃道:你若說一句喜歡我,我不會嫁給他;你若說一句喜歡我,我會留下來與你一起……
孟婆莊外,長生坐在門廊上,一雙眼望著遠方,黃泉茫茫無際。
此時暮色漸合,夕霞晚照,十分絢麗。
三七便抱著那曼殊沙華走來,一手提著阿香的孔明燈,問道:「如何不進來?」
長生笑回道:「我怕阿香抓我,先奸後殺。」
三七也笑道:「你放心,今日是斷情日,阿香必找我喝酒,只會說些聽不懂的渾話,隨後便醉了,你十分安全,我且來問問你,你瞧我這曼殊沙華的葉子,如何都落光了!」
長生去察看那曼殊沙華,果然那曼殊沙華上最後一片葉子,手指一觸,便啪地落在地上。
長生攢眉,有點疑惑:「不知可是肥水太勤之故……」
又見三七正將那孔明燈培上明火,因問道:「冥府也放燈嗎?」
「冥府有陰兵十萬,鬼差亦有百人之數,許多在凡間都有一段思念,只是無法再見了……故此,每年斷情日,許這些鬼差陰兵將思念之人的名字,寫於這孔明燈之上,放出冥界,以寄思念之情,一會兒你便見到,今日天黑了,會有好多燈從下面升到黃泉上來呢,十分美麗。」
長生過去幫忙,見那孔明燈上寫有「伯言」二字。
「這伯言是何人哪?」
「這是阿香的燈,自然是她思念的人。」
聽長生疑惑道:「阿香,是江東郡主孫尚香,她思念的……不是劉備嗎?」
三七隻道:「不曉得,我都不認識……」
他人的思念,與己何干。
三七的思念,正在眼前,瞧他的眉睫,瞧他不過咫尺,瞧他心心念著別人,可她仍在思念他……
此時那孔明燈已鼓了氣,蓄勢待發,長生將手一鬆,那燈便向上飛去。
二人仰望著那燈,冉冉升空。
「這燈去哪兒?」
「去往人間。」
「阿香那時,在江東有個叫陸議的,出身江東大族,後官拜吳國丞相,他小字便是伯言了。」
又沉吟片刻。
「後來他改了名字,將那個議字改為遜字,名為陸遜。遜字拆開……即為追孫……三七,原是如此,他一定很喜歡阿香。」
三七搖頭不解:「那阿香又怎麼會沒嫁給他?」
長生便嘆一聲:「總是不得已罷……後人一直不解,陸遜為何改名,原來,是這麼簡單,原來,只是為了思念一人。」
三七皺著眉頭思忖片刻,道:「阿香日日思念難過,借酒澆愁,不如我給她一碗湯喝,叫她忘了這人,就好了。」
說著便要回屋,長生忙扯住三七的衣袖,以袖掩面,笑道:「這黃泉呆久了,也覺得甚好,風平浪靜,無憂無擾。我們便在這裡,安安靜靜坐一會兒可好?」
三七便笑嘻嘻地依言坐下。
長生看看三七,遞過一隻手指。
三七接過來,放入口中吸著,將頭伏於長生的膝頭。
莊內王小鹿的歌聲傳來:「佼佼佳人,江東之畔,風之蕭蕭,雨之寥寥,思之不見,佳人不還,江東之畔,埋吾相思——」
阿香說,思念一個人,他便是頭頂的雲,耳畔的風,眼裡的花,行過的路,走過的山河。
伏在長生的膝頭,一股暖香便燻上來,三七閉上眼。
「長生,人間的雲,是什麼樣呢?人間的風是什麼樣呢?長江大河,潮來潮去,是什麼樣呢?會不會有一天,你會帶我去看山花爛漫,會不會有一天,你會帶我行過,人間的萬里河山……」
其實,思念一個人,那人,便是她的人間了。
三七想著,大概整個人間,也抵不上一個長生這麼好看罷。
黃昏的光影中,王小鹿的歌聲裡,阿香伏在桌上,人事不知。
但在那歌聲中,她的面頰上,悄悄劃落一滴眼淚。
思之不見,佳人不還,江東之畔,埋吾相思。
那日風和日麗,黃泉的天濾過人間的雲霞,八百里紅彤彤的丹霞,將黃泉染成金赤,漸漸暮色四合,天地皆黯淡下來,暮色壓城,卻有天邊的餘霞射下道道金光,長生與三七沐浴在金光之中,亦染成金赤。
三七含著長生的手指,將一顆小小的頭枕在長生的膝頭上。
長生看著頭頂那一盞孔明燈漸漸飛遠。
馬上,就要天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