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我賣了耕牛,請頂好的金匠打了這釵……贈與阿鳳的……」
「阿鳳,便是那家主母?」
阿鳳。
「她說……待我歸來,便與我成親。」
「她沒等你?」
她沒等。
孟婆柔聲軟語,齊殃只垂頭,瞧定那碗孟婆湯。
湯水粼粼有光,像吹皺一池春水,水邊種一片桃林,每年春風一吹,桃花便開了,桃花一開,萬物春`情勃發。村裡的少年們一早聚於水邊,候到日上三竿,便見少女們結伴而來,「求桃」。新桃花繫上二尺長的紅線,桃花樹下,月老保佑,來年嫁個好人家。
這日里,少女們悉心打扮,穿新衣,耳畔垂珍珠,頭上插玉簪,腳下也踩了新鞋,鞋尖綴了紅絨球兒。豆蔻年華的少女,堪與桃花爭豔。
見少女們進入桃林,少年們便扯開喉嚨,大喊各自心上人的名字。
碧桃,彩珠,蓮心,二丫頭——
被喊到名字的少女佯做不知,漸漸也你推我搡,嬉笑起來。
喊「阿鳳」的最多。
這阿鳳於女伴之中分外寒酸,只穿家常舊衣,她家窮,沒錢買新衣插戴,摘了新桃花,插於發上,然而荊釵布衣,不掩麗色。
阿鳳不肯回頭,因沒聽到心儀的少年,那一聲喊。
阿鳳心儀的,便是年少的齊殃了。
齊殃也夾在少年之中,他家窮,也有點自卑,他不喊。
他不喊,他沒來?
有點心焦,耐不住,阿鳳偷偷往少年群中瞧一瞧。
她看到他,隔著一池春水,二人都瞧見對方。
阿鳳瞧見齊殃愣愣一雙眼,額頭上滲出的細汗。
春風一吹,阿鳳頷首低眉,嘴角露淺淺兩個梨渦。
家常舊衣,頭髮烏黑,桃花粉豔,襯著粉嘟嘟的面頰……桃之夭夭,妁妁其華……
齊殃眼裡,只有阿鳳,最好看。
阿鳳想要一隻釵呢!
七月,徵兵令下來了。
齊殃賣了耕牛,大汗淋漓地站在城裡的金鋪內。
打只鳳吧!
鳳不好打,要貴二百錢。
有點心疼,想了又想。可是她叫阿鳳啊!
細細地選了樣子,赤金打造,丹鳳回頭……
像桃林裡的一個回首,頭髮烏黑,桃花粉豔,桃之夭夭,妁妁其華。
阿鳳,你戴著這釵,待我回來娶你……
再見到她,已是十五年後。
月光之下,她有點老態,曾經飽滿如桃花的面頰,也微微下垂。
她的髮髻邊上依然攢著那鳳,赤金打造,丹鳳回頭。
那鳳回頭瞧著他,冷融融月下一個白眼,看他是個笑話。
丹鳳回頭,他回來了,他的阿鳳,回不來了。
十五年中,南北征戰,他未看過別的女人一眼。
如今他回來了,她卻背了誓言,做了別人的妻,生了別人的子,與別人共枕十數年,成了一個陌生的婦人。
她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恐懼,驚怖,一個可怖陌生人,一個殺她全家的殺人犯!
她竟還戴著他贈的釵!
這女人什麼心肝!?
他扯下那鳳頭釵。
他的愛變了恨,再變成她胸口一個血洞。
插進去,插進去,看看你的心肝什麼顏色。
鮮血四濺於她的烏髮之上,斑斑點點,多麼妖豔。
頭髮烏黑,桃花粉豔,
桃之夭夭,妁妁其華——
「啪嗒」一聲,一滴眼淚,落於齊殃面前的孟婆湯中。
孟婆發出一陣大笑,樂不可支。
眼淚一滴一滴,止不住,皆落入那湯碗之中。
孟婆俯身爬上判桌,身軀如蛇逶迤,伸手將齊殃抱小孩似的攬於懷內。
齊殃的頭枕著孟婆一對酥胸,那麼溫暖,女人的胸懷,齊殃微微抽泣。
孟婆嘆了一聲。
「七年前,阿鳳一家死於非命,來了冥府已將你告了,你入不了輪迴了,若去煉獄中受那無邊酷刑……不如……」
孟婆將一張粉面湊近齊殃的面孔。
「你便……給我吃了吧!」
齊殃頓覺身上一緊,孟婆一雙手,忽如利爪,將齊殃身體緊緊扣住。
齊殃奮力一掙,一跳起身,回頭見那青面小鬼兒三七衝他呲出一嘴獠牙,駭了一跳。
此刻耳後尖嘯聲至,齊殃猛回頭,見那孟婆面目忽變,身形暴長,脖頸伸長,如蛇探來,一張大口,足有二尺來寬,似可吞象,大口內犬牙交錯,腥氣撲鼻,對準齊殃大吼。
齊殃只聞耳邊似是雷聲滾動,大喊一聲,頭一歪,昏死過去。
三七收了獠牙,拖起昏死的齊殃,人雖小,力氣卻不小,只是笨手笨腳,還被自己絆了一下,便將人高馬大的齊殃拖小雞一般拖入後廚去了。
屋內傳來齊殃慘呼之聲,只一聲,便偃旗息鼓。
眾鬼噤若寒蟬,一書生樣貌的鬼,戰兢兢問道:「怎麼孟婆竟然吃人!」
那孟婆已收了惡相,向眾鬼笑道:「是吃鬼……這八百里黃泉,什麼都沒有,不吃你們,我吃甚麼?」
眾鬼魂驚駭不已,若是生前,吃這一嚇,便是魂不附體,此刻幾乎要魂飛魄散;再看這孟婆,憑她如何美豔,在眾鬼眼中,亦如夜叉海鬼,十分恐怖。
孟婆嘻嘻笑道:「汝等莫驚,咱孟婆只食惡極之鬼。」
又摸手中的書簡。
「若爾等生前未行惡事,我亦不能食你們,下頭不許……該是誰了?」
孟婆瞧向眾鬼,眾鬼皆低頭。
孟婆以手一指。
「就你吧!你話多。」
那書生鬼一驚,萬般不願。
孟婆豎起兩道彎眉罵道:「快些過來罷!湯若冷了,便難喝些!」
那鬼聞了這話,只得依言向前,渾身顫抖,戰戰兢兢走了兩步。
便瞧著一股液體順著那鬼的褲腳流了下來,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