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疑是她的房子。我對這一點相當確定。
牆壁被漆成白色——真正的白色,不是通常說到室內裝潢時所指的象牙白或乳白。室內只有壁爐上方的牆上掛了幅畫,那是一幅由深灰和海軍藍幾何圖案構成的幻想型畫作。
客廳裡幾乎沒有傢俱——只有些必需品:三四把椅子,一張玻璃圓桌和一個小書架。傢俱上沒有放置任何裝飾品。房間裡只有陽光、空間和足夠的空氣。羅傑這個小客廳和樓下的那個花團錦簇的大客廳全然無法相提並論。羅傑·利奧尼迪斯太太和菲利浦·利奧尼迪斯太太也完全不是一類人。瑪格達·利奧尼迪斯根據需要可以表現出六七種不同的人物性格,而克萊門絲·利奧尼迪斯卻只能是她自己。她是個非常有個性的、鋒芒畢露的女人。
我估計她應該在五十歲上下。她頭髮灰白,留著像伊頓公學學生那樣的「西瓜頭」似的髮型,和那張嬌小精緻的臉蛋卻特別相稱。她長著一張聰明臉蛋,淺灰色的眼睛射出犀利的光芒。身上簡單的暗紅色洋裝和她苗條的身材非常相配。
我馬上察覺到她是個相當警覺的女人……之所以這樣認為是因為她的生活和平凡女子完全不一樣。我立刻就明白索菲婭把「冷酷無情」這個詞用在她身上的原因了。
客廳裡很冷,我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克萊門絲·利奧尼迪斯用教養良好的語調輕聲說:
「總督察,快坐吧。有進一步的訊息嗎?」
「利奧尼迪斯太太,死因是伊色林中毒。」
她若有所思地說:
「那這就是起謀殺案了。這不可能是事故,對不對?」
「當然不是,利奧尼迪斯太太。」
「總督察,請對我丈夫好一點兒。他這人很容易動感情。他崇拜他父親,而且感情非常脆弱。他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利奧尼迪斯太太,你和你公公的關係好嗎?」
「我們的關係非常好。」接著她又補充說,「只是我並不很喜歡他。」
「為什麼不喜歡?」
「我不喜歡他的人生目標——更不喜歡達到目標的方法。」
「那麼你對布蘭達·利奧尼迪斯太太有何看法呢?」
「布蘭達嗎?我不常見她。」
「你覺得她和勞倫斯·布朗先生之間可能有什麼嗎?」
「你是說婚外情嗎?我不這樣認為。不過我確實也不可能知道。」
她的語氣顯得十分淡然。
羅傑·利奧尼迪斯像只大黃蜂一般又匆匆飛回來了。
「我被電話耽擱了,」他說,「總督察,有新情況了嗎?爸爸是怎麼死的?」
「他死於伊色林中毒。」
「我的天哪,肯定是那女人乾的了!她等不及了!他把她從下層拉上來,沒想到卻換來了這樣的報應。真是冷血無情!天哪,一想到這兒我就熱血沸騰了!」
「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塔弗納問。
羅傑激動地走來走去,不住地用雙手捋著頭髮。
「這還用得著理由嗎?還有誰會做這種事?我從來沒相信過她——更別提喜歡她了。我們誰都不喜歡他。老爸向我們兄弟倆宣佈和那女人結婚的訊息時,我和菲利浦都吃了一驚。這個年歲了還續絃!瘋了!真是瘋了!總督察,爸爸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像四十幾歲的人那樣精力充沛,活力十足。我在世界上擁有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賜。他為我盡到了一切責任——從沒辜負過我。但我讓他失望了——只要我一想到——」
羅傑頹然倒在椅子上。羅傑夫人安靜地走到他身旁。
「羅傑,別再說下去了,別和自己較勁。」
「我知道,親愛的——你的話我全明白,」說著他把妻子的手握在手中,「只是我怎能保持平靜呢——我怎能不感到——」
「羅傑,我們必須保持平靜。塔弗納總督察需要你的幫助。」
「利奧尼迪斯太太,你說得太對了。」
羅傑大聲喊:
「你們知道我想幹什麼嗎?我想用自己的雙手扼死那個女人。她就不能讓老爺子多活兩年嗎?如果她此刻在場的話——」他衝動地站了起來,全身因為激動而震顫著,接著顫抖地伸出雙手,「是的,我要擰斷她的脖子,擰斷她的脖子……」
「羅傑,別鬧了!」克萊門絲·利奧尼迪斯厲聲說。
羅傑窘迫地看著妻子。
「親愛的,對不起,」他轉身看著我們,「我真心實意地向你們道歉。我實在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請你們原諒我——」
他再一次走出房間。克萊門絲·利奧尼迪斯對塔弗納慘然一笑,然後說:「他連一個蒼蠅都拍不死,還想去殺人呢!」
塔弗納彬彬有禮地接受了她的說辭。
接著他開始問起那些常規問題。
克萊門絲·利奧尼迪斯簡單而準確地回答了這些問題。
父親死的那天,羅傑·利奧尼迪斯去了筵席承辦公司的所在地倫敦博克斯大廈。那天下午他回來得很早,和往常一樣去父親那兒待了一會兒。克萊門絲·利奧尼迪斯則和平時一樣在高爾路的蘭伯特研究所上班,傍晚六點以前回到家。
「那天你見到你公公了嗎?」
「沒有。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他死的前一天。吃完晚飯以後我們一起喝了咖啡。」
「你在老人死亡那天沒見到他,是嗎?」
「是的。事實上我本來是要去他那邊的,羅傑以為自己把一支珍貴的煙管忘在他那兒了,不過我在門廊的桌子上找到了煙管,因此就沒去打擾他。六點的時候他總要打一會兒瞌睡。」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他發病了?」
「布蘭達急速衝了過來,那應該是六點半剛過的事。」
這些問題其實並不重要,但我知道塔弗納正在深入地瞭解回答問題的這個女人。他問了幾個有關工作的問題。克萊門絲回答說她在研究有關核裂變的放射性反應的問題。
「你從事的是原子彈方面的工作嗎?」
「我們的工作不具有任何破壞性。研究所在做醫療方面的試驗。」
塔弗納站起身,表示想看看羅傑夫婦住的地方。她看上去有些吃驚,但還是同意了。臥室裡有兩張單人床,床上蓋著潔白的床罩。看上去像是醫院病房或修士安心讀經的小房間。浴室同樣也很簡樸,沒有奢華的裝飾,也沒有成排的化妝品。廚房裡一塵不染,各種簡易的實用餐具一應俱全。接著我們走到了一扇門口,克萊門絲告訴我們:「這是我丈夫的專用房間。」
「進來吧,」羅傑說,「進來看看吧。」
我稍微鬆了口氣。先前那些一塵不染的地方簡直把我壓抑壞了。這裡卻是個性化十足的空間。房間裡有一張桌面可以摺疊的大寫字檯,桌面上雜亂地覆蓋著紙張、舊煙管和菸蒂。桌子旁邊放著幾張破舊的安樂椅。地上鋪著一張波斯地毯。
牆上掛著一些退色的照片。我仔細一看,發現其中有學校的照片,板球隊的照片和軍隊裡的照片。除了這些照片以外,牆上還掛著沙漠、寺院尖塔、帆船、海景以及日落的水彩畫稿。這是間令人賞心悅目的房間,一個極易與人結交的男人的房間。
羅傑笨拙地為我們倒酒,把書和檔案從椅子上挪開。
「這地方亂得一團糟,我正在收拾。主要是清理掉一些舊的檔案。酒倒得差不多請說一聲。」總督察沒有要酒,我接過了一杯。
「你們得原諒我。」羅傑說。他把我的酒遞給我,然後轉身和塔弗納攀談起來。「我真快要失控了。」
他鬼鬼祟祟地看著周圍,好在克萊門絲·利奧尼迪斯沒有跟我們一起進入房間。
「她太完美了,」他說,「我是說我太太。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以後,她仍然如此完美!真是了不起!我簡直無法表達自己對她的欽佩。她有過一段苦日子——非常艱苦。我可以把那時的事告訴你們。事實上那是我們結婚以前的事了。她前夫是個好人——我是說品行良好——只是身體非常虛弱——他患上了結核病。他從事的是結晶學方面的研究工作,意義非凡卻收入不高。克萊門絲知道他隨時隨地都可能會死,還一直養著他。她從來沒抱怨過——更沒有在丈夫面前表現得不耐煩。她總是說自己很快樂。他的死給了克萊門絲很大的打擊。我好不容易才說服克萊門絲嫁給我。我很高興能讓她休息一下,帶給她幸福,並希望她能放棄工作,她卻覺得戰時更需要堅持工作。她是個完美的太太——男人能找得到的最佳太太。老天,我真是太幸運了!我願意為她付出所有。」
塔弗納得體地回應了一聲。接著又把常規問題問了一遍: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父親病了的。
「布蘭達衝上樓來叫我。我父親病了——她說父親突然急病發作了。
「半小時前我還在和老傢伙一起坐在那兒喝茶聊天。那時他完全沒事。聽到訊息以後我立刻趕了過去。他臉色發青,一直喘個不停。我衝下樓找到菲利浦。他馬上給醫生打了電話。我——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我當時根本沒想到有什麼不對勁兒。不對勁兒?我這麼說了嗎?老天,這麼說可真是恰如其分!」
我和塔弗納好不容易才從羅傑·利奧尼迪斯勃發的感情中逃離出來,發現自己又一次站在了二樓的樓梯口。
「哦,兩兄弟的差別真是太大了,」說著他話鋒一轉,「通過家裡的人和物品你可以瞭解到他們是怎樣的人。」
我點頭表示同意,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怪人才能結合在一起,你說是嗎?」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羅傑夫婦還是菲利浦夫婦,覺得這句話用在其中任何一對身上都恰當。不過這兩對在我看來都很幸福。羅傑和克萊門絲尤其幸福。
「羅傑不可能會投毒,你說是嗎?」塔弗納問我,「不是臨時起意的案子,至少我認為不是。不過打包票的話是不能輕易說了。相形之下,妻子更有嫌疑。她是那種做事不會後悔的女人,有時興許會有些瘋狂。」
我又一次同意了他的看法。「不過我不認為克萊門絲僅僅因為生活目標或生活方式不同就會殺人。也許她真的很恨那個老頭兒——但誰又會因為簡單的仇恨而殺人呢?」
「非常少,」塔弗納說,「我從來沒遇見過一個這樣的人。保險起見我們還是去盯著布蘭達吧。只是恐怕很難找到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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