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是說約翰遜有可能是罪犯嗎?他完全有這個機會。但談到動機就不盡然了。你父親每年會給他一筆額外津貼——這筆津貼每年都會增加。你父親說得很清楚,有了這些津貼,約翰遜在遺囑中就沒有份了。在你們家服務了七年以後,這筆津貼的數額相當之高,而且仍然在繼續增加。約翰遜顯然是希望你父親活得越長越好。再說他們相處得也不錯,約翰遜過去的履歷也很清白——他是個訓練有素而且非常忠誠的僕人。」說著他停頓了一下,「約翰遜沒有可能犯罪。」

菲利浦乾巴巴地說:「我明白了。」

「利奧尼迪斯先生,能把令尊死亡那天你的活動情況告訴我嗎?」

「當然可以。那天我全天待在這個圖書室裡——只有吃飯的時候離開過。」

「見過你父親嗎?」

「早飯以後問候過他一聲,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了。」

「那時你和他單獨在一起嗎?」

「呃——當時我繼母也在場。」

「你父親看上去和平時一樣嗎?」

菲利浦語中帶刺地說:「他可沒想到自己會遇害身亡。」

「你父親住的地方和房子裡的其他區域是完全隔開的嗎?」

「是的,只是在門廳裡有一扇門相連。」

「那扇門一直是上鎖的嗎?」

「一般不上鎖。」

「沒鎖過嗎?」

「反正據我所知沒有。」

「家裡的所有人都能在兩邊自由出入嗎?」

「當然可以,把房子分為兩部分只是為了住起來方便。但誰都認為沒有必要特地鎖上。」

「你是在何種情況下得知父親的死訊的?」

「羅傑突然從西面樓上他住的地方衝了下來,告訴我爸爸的病似乎突然發作了。當時爸爸完全無法呼吸,看上去病得很嚴重。」

「你是怎麼應對的?」

「我馬上給醫生打了電話,在場的人都還沒想到這一點。醫生不在家——我給他留了個口信讓他速來。接著便上樓去看父親了。」

「再接下來呢?」

「爸爸的確病得很重,他在醫生來之前就死了。」菲利浦的語氣仍然不帶感情,對他來說這只是簡單地描述事實罷了。

「家裡的其他人當時在哪兒?」

「我妻子在倫敦,不過沒多久她就回來了。索菲婭應該也不在。我的另外兩個子女尤斯塔斯和約瑟芬尼當時應該都在。」

「利奧尼迪斯先生,請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不過我很想知道你父親的死對你的財務狀況會有何影響。」

「這是你的職責所在,辦案要掌握全部事實才行。爸爸早在幾年前就讓我們在經濟上全都獨立了。他讓羅傑進入了家族最大的聯合筵席承辦公司,出任公司總裁和主要股東。然後又把金額相當的一筆資產轉移給我——價值十五萬英鎊的各類有價證券——使我可以衣食無憂。他還給了兩個姐姐很大一筆錢,不過她們都已經去世了。」

「但他依然是個非常有錢的人,對嗎?」

「不,事實上他留下的錢並不算多。他說這樣反倒會讓生活顯得更有情趣。從那時開始,」菲利浦第一次露出了笑意,「他開始從事一些與以前截然不同的產業,反倒變得更有錢了。」

「你和你哥哥都搬到這兒來了。是因為經濟上有困難嗎?」

「當然不是。只是為了方便而已。爸爸總是說這個家隨時歡迎我們來住。我是由於自身的家庭原因搬過來的。

「我特別喜歡爸爸,」菲利浦補充道,「我是一九三七年開始住在這兒的。我不付房租,不過承擔自己的那部分居住稅。」

「你哥哥呢?」

「我哥哥是因為一九四三年大戰時房子遭到轟炸而搬過來的。」

「那麼利奧尼迪斯先生,你對你父親遺囑中所做的安排有所瞭解嗎?」

「非常瞭解。他在一九四五年大戰結束以後就重新立了一份遺囑。爸爸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人。他非常具有家庭觀念。重立遺囑以後,他召集了一次有律師在場的家庭會議。在他的要求下,律師向我們詳細解釋了遺囑中的條款。我想這些條款你一定都已經知道了。蓋茨基爾先生應該都已經告訴了你。大致說來,他留給我繼母十萬英鎊的稅後遺產。其餘遺產被分成三等份。一份給我,一份給我哥哥,還有一份給他的三個孫輩。遺產非常豐厚,但要繳的遺產稅也很多。」

「家裡的僕人能拿到遺贈嗎?」

「沒有你說的這種遺贈。只要一直幹下去的話,他們的工資每年都會漲。」

「利奧尼迪斯先生,請原諒我這麼問,你有過急需用錢的經歷嗎?」

「總督察先生,說句發自肺腑的話,收入稅確實有點兒高,但這點兒收入還夠我和我妻子用的。另外父親還時常送我們一些昂貴的禮物,而且碰到急用的時候,他一定會拿出錢的。」

接著菲利浦又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我可以向你保證,從經濟上說我沒有任何要父親去死的理由。」

「利奧尼迪斯先生,要是我的話讓你產生這種想法的話,那我感到非常抱歉。現在我想問你一些比較微妙的問題。這些問題是有關於你父親和他妻子的關係的。他們在一起快樂嗎?」

「在我看來,他們過得非常快樂。」

「沒有爭吵嗎?」

「據我所知沒有。」

「他們的年齡差距不是很大嗎?」

「確實很大。」

「請原諒我這麼問,你同意你父親再婚嗎?」

「他沒問過我。」

「利奧尼迪斯先生,我要的不是這種答案。」

「如果非讓我說的話,我會說這樁婚姻是不明智的。」

「你規勸過你父親嗎?」

「等我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結婚了。」

「對你震動很大吧?」

菲利浦沒有應聲。

「你對這事感到不滿嗎?」

「隨他高興吧,沒有任何人有理由干涉他的決定。」

「你和利奧尼迪斯太太相處得還好嗎?」

「非常好。」

「關係和朋友一樣,是嗎?」

「我們很少見面。」

塔弗納總督察改變了話題。

「能告訴我一些勞倫斯·布朗先生的情況嗎?」

「恐怕不能。他是我父親僱來的。」

「可他是受僱來教你的孩子的,利奧尼迪斯先生。」

「的確如此。我兒子有小兒麻痺症——還好病情並不嚴重——考慮到他不太適合去公立學校,父親提議給他和我的小女兒約瑟芬妮請個家庭教師。我們的選擇並不多,因為大多數人去服兵役了,能請的人就那麼幾個。小夥子的履歷毫無瑕疵,爸爸和一直負責照看孩子的姨媽都對他非常滿意,我也非常認可他。他教得非常認真,教學內容十分合適,這點我必須向你申明。」

「他為什麼沒住在這兒,而住在你父親那一側?」

「那邊空房間比較多。」

「原諒我這麼問——你有沒有注意到勞倫斯·布朗先生和你繼母之間有過於親密的跡象?」

「我沒機會去觀察這種事情。」

「聽說過這種傳言嗎?」

「總督察先生,我不信謠不傳謠。」

「欽佩之至,」塔弗納總督察說,「這麼說你信奉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了?」

「總督察,隨你怎麼說都行。」

塔弗納總督察站起身來。

「謝謝你,利奧尼迪斯先生。」他說。

我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門。

「哦,」塔弗納說,「沒見過這麼寵辱不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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