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希望國家繁榮,這樣他才會富足。他認為保守黨比較有可能讓國家繁榮起來,因為他們對錢的事情比較清楚,而當然啦,這個判斷非常正確。我應該說,聖盧男爵其實是個老派的自由黨人。當然,對自由黨的人來說,沒有人派得上用場。諾里斯,你想說的話一點用都沒有,你等著看選舉結果吧,自由黨會萎縮到得用放大鏡才看得到。從來沒有人真正喜歡自由黨的理念,真的,我的意思是說,從來沒有人喜歡中間路線,實在太單調了!」

「你認為魯珀特·聖盧提倡中間路線?」

「對。他是個理性的人,尊重傳統,歡迎革新。事實上,就是不倫不類。華而不實……對,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你說什麼?」我反問。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華而不實!華而不實的城堡!華而不實的城堡主人。」他嗤之以鼻地說,「華而不實的婚禮!」

「還有華而不實的新娘?」我問。

「不,她還好……只是不小心走錯了地方,像漢塞爾和格蕾泰爾走到薑餅屋裡一樣。薑餅屋很有吸引力,你可以拿下一塊來吃。這是可以吃的。」

「你不大喜歡魯珀特·聖盧,對吧?」

「我為什麼要喜歡他?話說回來,他也不喜歡我。」

我想了一下,沒錯,我不覺得魯珀特·聖盧喜歡約翰·加布裡埃爾。

「不過他還是得接受我,」加布裡埃爾說,「我會在這裡,擔任他這個世界的國會議員。他們偶爾得邀我去吃個晚餐,還得和我一起坐在講臺上。」

「你對自己很有信心啊,加布裡埃爾。你還沒選上呢。」

「我告訴你我穩上的。一定會上。你知道的,我不會有另一個機會了。我是一個示範用的實驗品,如果實驗失敗,我就名譽掃地、玩完了。我也不能回去當兵。你知道,我不是管理型軍人,我只有在真正打起仗來的時候才派得上用場。一等太平洋戰爭結束我就完了。奧賽羅的事業完了。」

「我一直都認為,」我說,「奧賽羅的角色沒什麼說服力。」

「為什麼沒有?嫉妒從來就沒什麼說服力。」

「嗯,這樣說吧,那是個不會得到認同的角色。沒有人會替他感到難過,只覺得他是個該死的傻瓜。」

「是不會,」加布裡埃爾深思地說,「沒錯,沒有人會為他感到難過,不像為雅各那樣感到難過。」

「為雅各感到難過?說真的,加布裡埃爾,你同情的物件很奇怪。」

他神情古怪地瞥了我一眼。

他站起來走動,急促地走來走去。他推開書桌上的東西,眼睛卻根本沒在看。我好奇地看著他,發現他正為了某種深層而難以言喻的情緒所苦。

「我瞭解雅各,」他說,「我明白為什麼這個可憐鬼到最後什麼也沒說,除了……

別要我回答,你知道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從此刻起,我一字不說。」

他把矛頭轉向我。「諾里斯,像你這種人,一輩子都和自己處得很好的人,成長過程中沒有片刻恐懼退縮的人(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對於像雅各這種註定失敗、卑劣下流的人,你又知道什麼了?老天,如果我要製作莎士比亞的戲,我會不遺餘力地表現雅各,找個真正的演員,一個會讓人感動到不能自已的演員!想象一下天生就是懦弱的人是什麼感覺?招搖撞騙然後逃之夭夭,愛錢愛到每天起床、吃飯、睡覺、親吻老婆,腦子裡最先想到的都是錢,而且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這就是人生最可惡的地方,就好像受洗時的眾多壞仙女當中有一個好的。當其他所有的人把你變成一個討厭鬼時,白日夢仙女卻揮揮她的魔杖,悠悠地說:‘我賜予他可以看清、明白真相的才能……’

「‘最崇高的必定讓我們一見傾心。’是哪個該死的傻瓜說的?大概是華茲華斯吧,那個連見到美麗可愛的櫻草花都不能滿足的人……

「我告訴你,諾里斯,最崇高的必會讓你一見就痛恨;痛恨是因為那不是你,就算你出賣靈魂也不會成為那樣的人。真正重視勇氣的,通常是遇到危險時會逃跑的人。我不只一次見過這種事情。你認為人真的就是自己想要成為的那種人嗎?人一生下來是什麼就是什麼。你認為一個渴慕金錢的可憐蟲是自己想要這樣的嗎?你認為一個充滿慾望的人希望自己如此嗎?你認為逃跑的人是自己想要逃跑嗎?

「會讓你嫉妒(真正嫉妒)的人,不是那些做得比你好的人;會讓你嫉妒的人,是那些一生下來就比你好的人。

「如果你陷在泥淖裡,就會痛恨那些在星空之中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你想要把他給扯下來……扯下來……扯到你打滾的豬圈裡……我說啊,雅各很可憐,他要是沒遇到奧賽羅就什麼事也沒有了。他靠那些騙人的伎倆可以過得好好的。如果是在現代,他就是會在里茲酒吧販賣不存在的金礦股份給那些笨蛋的人。

「雅各看起來那麼可以信賴、那麼老實,總有辦法騙倒單純的軍人。沒有什麼比欺騙軍人更簡單的了;愈是偉大的軍人,在做生意方面就愈是個傻瓜。買假股票的總是軍人,而且他們相信從沉沒的西班牙大帆船中撈寶的計劃,還會買下快要倒閉的養雞場。軍人是很信任別人的。奧賽羅就是那種傻瓜,他會掉入騙子所說的任何煞有其事的故事之中,而雅各是個騙子。只要注意字裡行間的細節,就會清楚發現雅各盜用軍隊公款的事情。奧賽羅不相信……噢,不,不會是又笨又老實的雅各,那個老傢伙只是腦袋糊塗了。但奧賽羅擅自把卡西奧扯了進來,也沒問過雅各的意見。卡西奧盤算得一清二楚,我向你保證他那個人精明得很。雅各是個誠實的好人(奧賽羅這麼認為),但沒有聰明到可以升官。

「還記得雅各嚷嚷自己在戰場上多有本事那些虛張聲勢的廢話嗎?全是胡說八道,諾里斯,根本從來就沒發生過那些事,你在酒吧裡隨時可以從那些沒去過前線的男人口中聽到,好比法斯塔夫爵士那類的,只不過這次不是喜劇而是悲劇。可憐蟲雅各想成為奧賽羅,他想變成一個勇敢的軍人和正直的人,但他沒辦法,彷彿站不直的駝子。他想在女人方面無往不利,可是女人根本不理他。他那個好脾氣的蕩婦老婆瞧不起他,她等不及要跳上別的男人的床。我敢打賭,所有女人都想和奧賽羅上床!我告訴你,諾里斯,我看過男人在性方面受到羞辱後發生的怪事,那害他們變得病態。莎士比亞知道這種事。雅各一開口就少不了困頓的、充滿色慾的黑色毒液,似乎從來沒人看到的是,那個男人受了很多苦啊!他看得見美,知道美是什麼,知道什麼是高貴的本性。天啊,諾里斯,比起精神上的嫉妒,物質上的嫉妒——嫉妒成就和財富——根本不算什麼!那種尖酸腐蝕著你,漸漸把你毀了。見到高尚的事物時,你便違背自己的意願愛上它,於是你痛恨高尚,不將它毀滅就無法安寧,直到你將它撕毀或踏平了……是的,雅各受了很多苦,可憐的傢伙……

「如果你問我,我會說,到了最後莎士比亞是很清楚那個可憐傢伙的,而且很替他難過。我敢說他原本是用鵝毛筆或是那年代會用的東西蘸了墨水,打算描繪出一個徹底黑心的反派角色。但為了做到這點,他必須伴著雅各經歷一切,他得跟他走、和他一起進入心底最深處,他必須感受雅各的感覺。這就是為什麼當報應來臨、雅各窮途末路之際,莎士比亞替他保留了尊嚴。他讓他留下他僅有的東西,也就是他的緘默。莎士比亞自己到過死亡之境,他知道一旦到過地獄,就不會想去談論那段經歷……」

加布裡埃爾轉過身。他怪異、醜陋的臉有些扭曲,雙眼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誠摯情感。

「你知道,諾里斯,我從來沒辦法相信神。天父造就了百花鳥獸,神愛我們、照顧我們,他創造了這個世界。不,我不相信那個神。但有時候我忍不住要相信基督……因為基督下過地獄……他的愛是如此之深……

「他承諾要給懺悔的小偷天堂般的樂園。可是另一個人呢?那個咒罵他、斥責他的人,基督和他一起下地獄。也許在那之後……」

加布裡埃爾忽然顫抖了一下。他搖晃身體,在那張醜陋的臉上,他的雙眼顯得還算漂亮。

「我說太多了,」他說,「再見。」

他突然匆匆離去。

我心想,他究竟在說莎士比亞還是他自己?我隱約覺得,他是在說他自己……

出自《新約聖經·路加福音》第二章二十九節。

《漢塞爾與格蕾泰爾》(hanselandgretel),又名《糖果屋》,是格林兄弟(brothersgrimm)創作的童話故事,描寫在森林迷路又飢餓的漢塞爾與格蕾泰爾兄妹被引入糖果屋的情節。英文gingerbread同時有「薑餅」和「華而不實」之意,作者一語雙關。

原文為othello'soccupation'sgone,出自莎士比亞一六〇三年悲劇《奧賽羅》(othello,themoorofvenice)第三幕第三場。

雅各(iago)是《奧賽羅》中的角色,因對奧賽羅未提拔他為副官而懷恨在心,計誘奧賽羅殺了自己的妻子。

出自雅各在《奧賽羅》中的最後一句話。

出自丁尼生的長詩《亞瑟王之牧歌》(idyllsoftheking)中的〈吉尼維爾〉(guinevere)。

華茲華斯(williamwordsworth,1770—1850),英國浪漫派代表詩人,其詩作以歌詠田園、自然為主,曾當選桂冠詩人。

法斯塔夫爵士(sirjohnfalstaff),莎士比亞劇本《亨利四世》、《亨利五世》和《溫莎的風流婦人》中的角色,是一個機智卻愛吹噓且嗜酒成性的胖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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