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年輕的聖盧男爵看起來有點顧慮。他說他只有一個月的假期。

「然後你就得回去東方了嗎?」伊莎貝拉問。

「對。」

「那麼等到太平洋戰爭結束之後,你會回來這裡住下來嗎?」

她問他這個問題時表情很嚴肅,他的臉色也跟著沉重起來。

他說:「那得由幾件事情來決定……」

兩人停了下來,彷彿正想著同樣的事情,無須多加解釋。他們之間已經存在完美的和諧與默契。

接著伊莎貝拉去找特雷莎,於是魯珀特坐下來與我聊天。我們談的是公共事務,而我喜歡這樣。自從搬來浦諾斯樓之後,我被迫生活在女性的氛圍裡。聖盧是全國少數幾個一直未受大戰波及的地方,這裡和大戰的唯一聯結只有道聽途說、八卦和謠言。就算有像這樣計程車兵,也是回來休假,他們不會想把戰爭的心情帶回這裡。

與此同時,我被丟進一個只有政治的世界。而所謂的政治世界,至少在像聖盧這樣的地方也是以女性為核心。那是一個計算成效、充滿遊說以及上千種小細節的世界,再加上大量窮極無聊的苦差事,而這卻是女人存在的指標。那是個迷你世界,且外在世界的屠殺與暴力如同舞臺上的背景幕般有它的作用。雖然大戰尚未結束,地方上與私人的恩恩怨怨卻佔據了我們的時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全英國各地,以各種高貴的陳腔濫調作為掩護。民主、自由、安定、大英帝國、國有化、忠誠、美麗新世界……就是這類口號、這類標語。

但我漸漸察覺,一直以來,真正的選舉會受到民眾的堅持所影響,而這些堅持比口號與標語重要得多,也急迫得多,這些才是他們投入選戰真正的理由。

哪個陣營會給我房子住?哪個陣營可以讓我的兒子約翰遜、我的丈夫大衛從海外回來?哪個陣營會讓我孩子的未來有最好的機會?哪個陣營會避免戰事再度發生,不再害得我丈夫、也許還有我的孩子喪生?

好話中聽不中用。誰會幫我的店重新開張?誰會蓋間房子給我住?誰會讓我們所有人可以得到更多食物、更多衣服配給券、更多毛巾和肥皂?

丘吉爾不錯。他替我們打了勝仗,沒讓德國人進到這裡來。我會繼續支援丘吉爾。

威爾布里厄姆是老師。教育是培育孩子未來的關鍵。工黨會給我們更多房子。他們是這麼說的。丘吉爾沒辦法讓男孩們這麼快回來。礦坑要國有化,這樣我們大家就會有煤炭了。

我喜歡加布裡埃爾少校。他是個真正的男人。他關心這些事情。他受過傷,在整個歐洲打過仗,他沒有待在家鄉享受安逸。他了解我們對於在外面打仗的男人們的牽掛。他就是我們要的那種人;不是該死的學校老師。學校老師!那些撤離過來的老師甚至不幫波維登太太清洗早餐的碗盤。高傲自大!他們就是如此。

畢竟政治不過是世界博覽會上相連的攤位,各自叫賣著可以治癒百病的特效藥……而容易受騙的民眾就這麼相信那些沒有意義的空話。

這就是自從我活起來、又開始生活後所面臨的世界,這是個我以前所不認識的世界,一個對我來說全新的世界。

起初我放縱自己鄙夷這一切,認為這不過是一場騙局。但現在我開始瞭解這一切所根據的基礎;那是熱切的現實,是為了生存無止盡的期待與掙扎。這是女人的世界,不是男人的。男人還是獵人,無拘無束、不修邊幅、經常有不同的慾望,他們不斷向前衝,把女人和孩子留在後頭。在那個世界裡不需要政治,只需要銳利的眼睛、靈巧的雙手來追蹤獵物。

但文明世界是奠基在土地上的——可以種植和生產的土地。那是一個豎起建築物、並在其中裝填進資產的世界,是一個母性的、豐饒的世界,在那裡生存要複雜得多,而且有上百種可能成功或失敗的不同方式。女人要看的不是星星,而是可以擋風的遮蔽物、爐上的鍋具,以及吃飽的孩子沉睡的臉龐。

我想要、非常想要脫離那個女性的世界。羅伯特對我沒有幫助,他是個畫家,一個像母親般與孕育新生命有關的藝術家。加布裡埃爾夠陽剛,他的出現往往引起許多人的好奇,但基本上我和他就是合不來。

和魯珀特在一起,讓我回到我原來的世界,那個關於阿拉曼和西西里、開羅和羅馬的世界。我們用以前的語言、過去習慣的表達方式交談,發掘共同認識的人。我又是個健全的男人了,又回到戰時那個自由自在的世界,即生即死,開開心心——而且他跟我不來憐憫這一套。

我非常喜歡魯珀特。我很確定他是一流的軍官,而且他的個性非常迷人。他有頭腦、幽默又敏銳。我認為他就是我們所需要的、能夠建立新世界的人,一個受過傳統洗禮、卻又具備現代化觀念且有前瞻性的人。

特雷莎很快過來加入我們,羅伯特也一起來了。特雷莎說明我們為了如火如荼的選戰有多麼忙碌,魯珀特承認自己對政治不怎麼熱衷。然後卡斯雷克夫婦和加布裡埃爾也過來了。卡斯雷克太太滔滔不絕地說話,卡斯雷克則一副親切熱心的樣子,他表示很高興看到聖盧男爵,並介紹了我們的候選人加布裡埃爾少校。

魯珀特和加布裡埃爾愉快地互相問候,魯珀特並祝福他好運,然後談了一些有關選戰以及目前的狀況。他們一起背光站著,陽光勾勒出他們的輪廓。我注意到兩人之間的對比,真是非常殘酷的對比,不只因為魯珀特英俊瀟灑、加布裡埃爾醜陋矮小,而是比這個更深入的對比。魯珀特泰然自若且充滿自信,親切有禮的舉止非常自然;同時也讓人感覺到他正直得不得了。我這樣說吧,一箇中國商人會出於信任,讓他不用付錢就可以先拿走任何數量的物品,而且中國商人的判斷是對的。相較之下,加布裡埃爾就顯得很糟,他看起來很緊張、太過獨斷,兩條腿站得開開的,而且不自在地動來動去。可憐的傢伙!他看起來像個卑鄙的小人物;更糟的是,他看起來像是那種有好處才會說實話的人。他就像只來歷不明的狗,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麼問題,直到在展示場上被擺在一隻純種狗的旁邊。

羅伯特站在我的躺椅旁,我咕噥了一句,將他的注意力引到這兩個男人身上。

他明白我的意思,於是默默看著他們兩人。加布裡埃爾的兩隻腳仍不自在地晃來晃去,他和魯珀特說話時得抬頭,我覺得他不會喜歡那樣。

還有其他人在看著這兩個男人,是伊莎貝拉。她的眼睛起初似乎是在看著他們兩人,接下來毫無疑問地聚焦在魯珀特身上。她的雙唇微張,自豪地昂著頭,臉頰微微泛紅。她那副驕傲歡喜的模樣,看了真是討人喜歡。

羅伯特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的態度。然後他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回到魯珀特的臉上。

當其他人都去喝飲料時,羅伯特留在露臺。我問他對魯珀特有何想法,他的答覆很奇特。

「我覺得呢,」他說,「他受洗時,身旁一個壞仙女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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