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受了這個答案,看著自己靜靜交疊的雙手。
「我明白了,」她說,「我明白了。」
「你已經多久沒見到他了?」
「八年了。」
「你真是個浪漫的人,伊莎貝拉。」我說。
她疑惑地看著我。「因為我相信魯珀特會回來,然後我們會結婚嗎?但那不是因為浪漫,而比較像是一種模式……」她修長靜止的雙手微微顫抖、活了起來,撫摸著洋裝上的某個東西。「是我的模式,也是他的模式,這兩個模式會湊在一起,然後結合。我不認為我會離開聖盧。我在這裡出生,也一直住在這裡。我想繼續住在這裡。我想我會……死在這裡。」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身體微微顫抖,同時,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
我在心裡再度為她這種對死亡的奇怪恐懼感到納悶。「伊莎貝拉,我不覺得你在短時間內會死,還要好久。」我語帶安慰地說,「你的身體很強壯,非常健康。」
她熱切地表示同意。「對,我非常健康,從來不生病。我想我可能會活到九十歲,你不覺得嗎?或者甚至一百歲。畢竟有人活到那個年紀。」
我試著想象伊莎貝拉九十歲的樣子,但就是沒辦法,倒是可以輕易想象聖盧夫人一百歲的樣子。可是聖盧夫人的個性充滿活力而且強勢,她會影響生命,清楚意識到自己是這些事情的導演和創造者。她和生命戰鬥,而伊莎貝拉只是接受。
加布裡埃爾開門走進來,說:「你看,諾里斯……」在看到伊莎貝拉時,他住口了。
他的舉止有點奇怪而且不自在。我心裡有點好笑地想:是因為聖盧夫人的陰影嗎?
「我們在討論生死。」我愉快地說,「我才剛預言說查特里斯小姐會活到九十歲。」
「我不認為她會想活到那把年紀。」加布裡埃爾說,「有誰會想?」
「我會想。」伊莎貝拉說。
「為什麼?」
她說:「我不想死。」
「喔,」加布裡埃爾愉快地說,「沒有人想死。或者說,他們不在意死亡這件事,不過他們害怕死亡的過程,那是一件痛苦混亂的事。」
「我在意的是死亡本身,」伊莎貝拉說,「不是痛苦。我可以忍受許多痛苦。」
「那是你以為的。」加布裡埃爾說。
伊莎貝拉被他輕蔑口氣中的某個東西激怒了,她臉都紅了。
「我可以忍受痛苦。」
他們看著彼此。他的眼神仍然滿是輕蔑,她則充滿挑戰意味。
接著,加布裡埃爾做了一件我不敢苟同的事情。
我剛把香菸放下,他快速跨過我面前,撿起煙,然後就把還在燃燒的菸頭拿到伊莎貝拉的手臂旁。
她沒有退縮或移開手臂。
我想大叫抗議,但他們兩人都沒有理會我。他把燃燒的菸頭壓在她的皮膚上。
身為殘廢的所有屈辱和悲苦,在那片刻全都顯現在我身上——全然無助,不能動彈,無法行動。加布裡埃爾的野蠻令我噁心,我卻無法阻止他。
我看到伊莎貝拉的臉色因疼痛而轉為蒼白。她緊閉雙唇,沒有移動,雙眼持續盯著加布裡埃爾的眼睛。
「加布裡埃爾,你瘋了嗎?」我大叫,「你到底在幹嘛?」
他完全不理會我,彷彿我根本不在房裡一樣。
突然,他迅速地把香菸丟進火爐。
「我向你道歉,」他對伊莎貝拉說,「你是有辦法忍受痛苦的。」
他一說完,立刻離開了房間,一句話也沒多說。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試著吐出幾個字。
「那個粗暴的人……野蠻的人……他到底以為他在做什麼啊?他應該被槍斃……」
伊莎貝拉慢慢地用手帕將燙傷的手臂包起來,眼睛盯著門看。她包紮的時候——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幾乎是心不在焉,好像心思在別的地方。
然後她恍惚地看著我,表情看起來有點驚訝。
「怎麼了?」她問。
我沒什麼條理地試著告訴她我對加布裡埃爾行為的感覺。
「我不知道,」她說,「你為什麼這樣生氣?加布裡埃爾少校只是要看看我是否能夠忍受疼痛。現在他知道我辦得到了。」
英國畫家約翰·米萊斯(johnmillais,1829—1896)在一八五〇至一八五一年所畫的《瑪麗安娜》(marianainthemoatedgrange),取材自英國桂冠詩人丁尼生(lordalfredtennyson,1809—1892)寫於一八三〇年的詩作《瑪麗安娜》(mariana)。詩中描繪女子瑪麗安娜在封閉的莊園裡苦候朝思暮想的情人。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無人生還》《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