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晚

這時我看出來,萊德納太太是那種特別容易樹敵的女人。她說話的腔調中透著冷漠和無禮(我並沒有因為這個而責備她),使得莫卡多太太原本蠟黃的臉上一陣泛紅。她囁嚅地說了句什麼,但是萊德納太太已經起身到屋頂另一邊找她的丈夫去了。我懷疑他是否聽見了她走過去的響動,直到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才猛然抬起頭來,臉上充滿關愛和急切的探詢。

萊德納太太輕柔地點點頭。不久,她就挽著他的手臂,兩個人一起漫步到遠處的護牆,從那裡走下了樓梯。

「他很愛她,對嗎?」莫卡多太太說。

「是的,」我說,「看到他們這樣挺讓人高興的。」

她以一種奇怪的、有點兒急切的眼神側目看著我。

「護士小姐,你覺得她究竟得的是什麼病?」她稍稍壓低了聲音問我。

「哦,我並不覺得她有什麼大毛病,」我愉快地說,「只是有些疲憊吧,我想。」

就像在我們喝茶的時候那樣,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我,然後突然問:「你是精神科的護士嗎?」

「天哪,當然不是,」我說,「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知道她最近這段時間有多奇怪嗎?萊德納博士沒告訴你?」

我並不贊成在背後講病人的閒話。此外,根據我的經驗,通常你也很難從病人的親戚那裡聽到實話。在得知真相之前,你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毫無頭緒。當然,如果有一位醫生負責病人的治療就不同了,他會告訴你所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但是目前的情況是並沒有醫生負責。他們從來沒有正式地邀請過萊利醫生給她看病,並且在我內心深處,我也並不完全確信萊利醫生把所有能告訴我的都告訴我了。我必須承認,考慮到面子問題,做丈夫的常常會對妻子的實際情況有所隱瞞。但是不要緊,我瞭解得越多,就越清楚應該怎麼做。莫卡多太太(我心裡認定她是一個不懷好意的女人)顯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說出來。而且拋開職業的考慮,就人的本性而言,我也很想聽聽她要說些什麼。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認為這是我的好奇心在作祟吧。

我說:「就我所知,萊德納太太最近一段時間變得有些不太正常?」

莫卡多太太令人生厭地笑起來。

「不正常?何止啊!都快把我們嚇死了。有一天晚上,她說有人用手指敲她的窗戶,然後就看到一隻沒有胳膊的手,到後來就變成一張黃色的臉貼在她的窗戶上,可是當她跑到窗戶那兒卻又什麼都沒發現。好吧,你說說可怕不可怕,我們都覺得毛骨悚然。」

「也許是某個人想和她開玩笑呢?」我提議道。

「哦,不會的,所有這些都是她的想象而已。就在三天以前,晚飯的時候,他們在村子裡放槍,差不多離這兒有一英里遠,她嚇得跳起來大喊大叫,把我們所有人都嚇壞了。而萊德納博士馬上衝過去,不停地對她說:‘沒事兒,親愛的,什麼事兒都沒有。’表現得極其可笑。你明白嗎,護士小姐,我覺得男人有時候是在鼓勵女人有這種歇斯底里的妄想。很遺憾,這是件糟糕的事情。妄想是不應該被鼓勵的。」

「如果是妄想,確實不應該鼓勵。」我不動聲色地說。

「不是妄想還能是什麼?」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件事情挺有意思。對於任何一個處於緊張情緒中的人來說,槍聲引起尖叫都是很自然的反應,但是那個關於鬼臉和手的奇怪故事就不同了。在我看來,無外乎兩種可能性,要麼是萊德納太太捏造的(就像小孩子為了成為焦點常常會撒謊,編造一些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來吸引別人的注意),要麼就像我前面提過的,是一個蓄意的惡作劇。我想,這就是那種像科爾曼先生一樣缺乏想象力的年輕人會認為很有趣的事情。我決定密切地注意他,因為精神緊張的病人是有可能被一個愚蠢的玩笑嚇得發瘋的。

莫卡多太太斜著眼睛看著我說:「她是個風情萬種的女人,你不覺得嗎,護士小姐?那種註定會遭遇很多事情的女人。」

「在她身上發生過很多事情嗎?」我問。

「嗯,她的前任丈夫在她只有二十歲的時候就死在戰場上了。我覺得這是特別令人同情,同時也很有傳奇色彩、很浪漫的事情,你覺得呢?」

「我覺得這就好比非要把一隻鵝說成是天鵝一樣。」我冷冷地說。

「哦,護士小姐!這是多麼獨到的見解啊!」

實際上這是千真萬確的。你會聽到很多女人說:「如果唐納德——或者亞瑟,或者不管叫什麼其他名字的人——還活著該有多好啊。」有時我就會想,即使他還活著,很可能也已經變成一個既胖又平庸,脾氣還不好的中年丈夫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建議我們應該下去了。莫卡多太太表示同意,並問我是否願意參觀一下實驗室。「我先生會在那裡做他的工作。」

我說我非常樂意,於是我們向那裡走去。屋子裡亮著一盞燈,但沒有人。莫卡多太太給我看了一些儀器裝備和幾件正在處理的銅飾,還有一些塗了蠟的骨骼標本。

「約瑟夫去哪兒了呢?」莫卡多太太說。

她要去繪圖室找一下,凱里先生正在那裡工作。當我們走進去的時候他幾乎沒有抬頭,但我還是注意到了他臉上那種不尋常的緊張表情。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想法:「這個人的神經已經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了,很快這根弦就會繃斷的。」而且我還想起另一個人也曾經注意到他身上這種相同的緊張情緒。

當我們再次走出來時,我扭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看著繪圖紙,雙唇緊閉,更加深了他的頭骨給人的那種骷髏頭的感覺。我異想天開地覺得,他看上去就像一箇舊時的騎士,正奔赴戰場,而且深知自己將一去不回。

我再一次體會到了他具有的那種非比尋常,而他本人又絲毫意識不到的吸引力。

我們在客廳找到了莫卡多先生,他正在向萊德納太太解釋一些關於新方法的點子。她坐在一把直背木椅上,在精美的絲綢上繡著花。我又一次被她那非同尋常的、精緻的、超凡脫俗的外表所打動,她看上去不像是血肉之軀,而更像是仙女下凡。

莫卡多太太用又高又尖的聲音說道:「啊,約瑟夫,原來你在這兒啊。我們還以為你在實驗室呢。」

他一躍而起,顯得驚慌失措,彷彿她的到來破解了咒語一般,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現在得走了,我正在……正在……」

他並沒有說完就轉身向門口走去。

萊德納太太用她溫柔的、拉得長長的聲音說道:「你必須找時間給我講完,實在是太有趣了。」

她抬頭看看我們,心不在焉地甜甜一笑,又繼續埋頭刺繡了。

過了一小會兒,她說:「護士小姐,那邊有一些書。我們的藏書相當精美,挑一本坐下來看看吧。」

我來到書架前,莫卡多太太呆立了片刻,然後突然轉過身,走出去了。她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看見了她的臉,帶著狂野的憤怒。我不喜歡她的這個樣子。

我不由得想起凱爾希太太說過的一些暗指萊德納太太的事情。我不願意相信那些是事實,因為我喜歡萊德納太太。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懷疑那裡面會不會有一些是真的。

我並不認為這些應該全部歸罪於她,但事實是,那個和藹可親但其貌不揚的約翰遜小姐,以及粗俗且脾氣乖戾的莫卡多太太,無論在相貌還是魅力上都無法和她匹敵。而歸根結底,全世界的男人都一樣。如果你幹我這一行,很快就能看清這一點。

莫卡多是個又愚蠢又可憐的人,我並不認為萊德納太太會真的在意他對她的崇拜,但是他的太太會在乎。假如我沒有搞錯的話,實際上她十分介意,只要有可能,她肯定非常樂意報復萊德納太太。

我看著萊德納太太坐在那裡繡她漂亮的花,顯得很清高,給人以很強的疏離感。我覺得無論如何我應該提醒她,她也許並不知道人的愚蠢、不理智、妒火中燒和憎恨能夠發展到何種程度,也不知道使它們鬱積在別人心中又是何其簡單。

然後我又對自己說:「艾米·萊瑟蘭,你就是個傻瓜。萊德納太太又不是小孩子,她已經是快四十歲的人了,生活中該懂得的事情她肯定都懂得。」

可是我仍然覺得她有可能真的不懂。

很奇怪,她看起來是那麼無動於衷。

我開始好奇她以前的生活是個什麼樣子。我知道她和萊德納博士結婚剛剛兩年,而按照莫卡多太太的說法,她的第一任丈夫差不多十五年前就死了。

我拿了一本書,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又過了一會兒,我去洗手準備吃晚餐。晚餐非常可口,尤其是咖哩,簡直棒極了。餐後他們都早早地回房間休息,我很高興,因為我也已經很累了。

萊德納博士送我回到房間,順便看看我是否還需要什麼東西。

他熱切地和我握了握手,熱情洋溢地說:「護士小姐,她喜歡你。她幾乎是立刻就喜歡上你了。我特別高興,現在我覺得一切事情都會好起來的。」

他那熱切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個孩子似的。

我也同樣覺出萊德納太太已經喜歡上我了,這讓我感到很愉快。但我並不像他那樣信心十足,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有更多的東西他還不知道。

這裡有什麼事情不對頭,我一時還弄不清楚,但我能感覺到它確確實實存在。

床很舒服,但我睡得並不安穩,因為我做了很多夢。

濟慈某一首詩中的詞句反覆在我腦海中浮現,那是我兒時不得不讀的。我總是把它們記錯,這讓我非常苦惱。我以前很討厭那首詩,可能是因為不管想不想學,我都必須去學的緣故吧。不過當我在黑夜中醒來,不知什麼原因,我平生第一次發現了它的美妙之處。

「啊,騎士,告訴我你因何哀傷,孤單無助(後面是什麼來著?)沮喪彷徨?」

我頭一次在腦海中看見了騎士的臉。那是凱里先生的臉,一張陰森、緊繃、古銅色的臉,就像是記憶中在少女時代所看到的戰場上那些可憐的年輕人。我為他感到難過。然後我再次墜入夢鄉,這次我看到詩中那個無情的美人就是萊德納太太,她側身斜倚在馬背上,手裡捧著繡好的鮮花。忽然馬失前蹄,仆倒在地,只見遍地都是塗滿了蠟的森森白骨。我從夢中驚醒,嚇得滿身雞皮疙瘩,顫抖不已。我只好告訴自己,那是我晚飯從來不習慣吃咖哩的緣故。hrstyle="text-align:right;"選自濟慈詩作《無情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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