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8章

保羅沒有回答,只是衝著我笑。

「什麼罪,保羅?」

「是弗農的罪,」他說,「弗農舅舅不是一個好人,你明白吧。不是,根本不是。」

「你想說什麼?」

「呃,就在那時候,他犯下了罪。」

「犯什麼罪?」

「就在那時候,他殺了艾麗西亞。」

我直愣愣地看著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殺了艾麗西亞?你什麼意思?」

保羅指著下面的場地:「當時弗農舅舅和我媽在下面。他喝多了。我媽儘量想勸他回屋去,可是他站在那裡,因為找不到艾麗西亞而大喊大叫。他發了很大的脾氣,像瘋了似的。」

「因為艾麗西亞躲著不見他?但是——她畢竟還是個孩子——更何況她的母親才剛剛去世。」

「他是一個卑鄙小人。他唯一關心的人就是伊娃舅媽。我覺得這才是他說那句話的原因。」

「說哪句話?」我有點不耐煩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弗農繼續說他多麼愛伊娃——沒有她,他就沒法活了。‘我的愛妻,’他一直在說,‘我可憐的愛妻,我的伊娃……她為什麼非得去死?為什麼死的非得是她?為什麼不讓艾麗西亞替她去死?’」

我看著他,不禁心裡一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明白了。

「‘為什麼不讓艾麗西亞替她去死?’」

「他就是這麼說的。」

「艾麗西亞聽見了嗎?」

「聽見了。艾麗西亞在我耳邊悄聲說了一句話——一句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話。‘他殺了我,’她說,‘爸爸剛才——殺了我。’」

我看著保羅,無話可說。我腦子裡響起一陣鈴聲,叮鈴噹啷地不斷迴響。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七巧板上缺失的那一塊,現在終於找到了——竟在劍橋這幢房子的屋頂上。

在返回倫敦的路上,我反覆回味著我聽到的那句話的含義。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阿爾刻提斯在艾麗西亞身上引起了共鳴。就像阿德墨託斯在事實上讓阿爾刻提斯去死一樣,弗農·羅斯在事實上判處了他女兒死刑。阿德墨託斯肯定在一定程度上是愛阿爾刻提斯的,可是弗農·羅斯沒有愛,只有恨。他的所作所為實際上是對兒童的心理摧殘——這一點艾麗西亞心知肚明。

「他殺了我,」她說,「爸爸剛才——殺了我。」

現在,我終於有了工作的方向,找到了我比較在行的東西——心理傷害對兒童情感的影響,以及這些影響在成年以後的表現。設想一下——你的父親,你依靠他生存的人,希望你死掉。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會引起多大的傷害——你對自我價值的意識會在你的內心爆裂,它所造成的巨大的痛苦,大得無法感覺,所以你只好將其嚥下,加以壓制,將其埋葬。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與傷害的源頭漸行漸遠,逐漸與之脫離,逐漸將其淡忘。可是有一天,所有的傷痛和怒氣會瞬間迸發,就像從龍的腹中噴出來的火——你會拿起一支槍。你不會把怒火發洩在你父親身上,因為他已不在人世,已經被淡忘,已經無法觸及——而是把它發洩在自己丈夫的身上,因為這個人在生活中取代了父親的位置,因為他對你深愛有加,與你同床共枕。你會對準他的腦袋連開五槍,而且甚至可能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火車穿過濃濃的夜色返回倫敦。終於,我心想——終於,我知道如何接近她了。

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