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3章

午飯後,我在走廊裡散步,想找個出口,溜到外面去抽支菸——可是英迪拉在消防通道附近看見了我。她以為我迷了路。

「別擔心,西奧,」她說著挽起我的手臂,「我用了幾個月時間才把這兒的方向搞清楚。這兒像個出不去的迷宮。我到這裡都十年了,現在還會偶爾迷路。」她笑起來,不由分說地把我帶到樓上,去「金魚缸」喝咖啡。

「我先把壺熱上。討厭的天氣,是吧?我希望它下雪,結束這個鬼天氣……雪象徵著強大的創造力,你說是不是?它把一切都洗得乾乾淨淨。你注意到那些病人是怎麼說的嗎?多留點意。非常有意思的。」

接著,她把手伸進坤包,拿出一大塊用薄膜包裹的蛋糕,這使我感到非常意外。她把它塞到我手裡:「拿著。胡桃蛋糕。我昨天晚上做的,給你做的。」

「哦,謝謝你,我——」

「我知道這不是傳統的做法——在治療病人的時候,如果碰上難對付的,我就給他們一塊糕點,能得到比較好的結果。」

我笑起來:「我相信你能。我是個難對付的病人吧?」

英迪拉笑著說:「當然不是,不過我發現這個辦法用在一些不好說話的工作人員身上也蠻靈的——不過,你兩者都不是。小恩小惠可以大大地調節氣氛。我以前經常給食堂裡做糕點,但斯特芬尼特別大驚小怪的,胡說什麼外來食品不利於安全和健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銼刀偷偷地帶進來了。不過我還是偷偷地做一些糕點。面對專橫跋扈的人,我就是要對著幹。嚐嚐看。」

這不是在提出問題,而是在下達命令。我咬了一口。味道挺好,果仁味,有嚼頭,還甜滋滋的。我嘴裡塞滿了蛋糕,所以只好用手捂著嘴說話。

「我覺得這肯定能夠讓你的病人狀態更加良好。」

英迪拉哈哈大笑,看來很高興。我意識到自己為什麼喜歡她——她身上有一股母親般的平靜。我想起了我的心理治療師魯思。很難想象魯思會生氣或者發火。

英迪拉準備泡茶的時候,我四下環顧了這個房間。護士站往往是心理診療所的中樞,處於核心地位:它是工作人員來往出沒的地方,也是進行日常病房管理的地方,至少所有實際決定都是在這裡作出的。「金魚缸」是護士們對它的暱稱,因為它的牆壁是鋼化玻璃的,裡面的工作人員能夠監視在娛樂室的病人。至少從理論上來說是這樣。實際上,病人在玻璃牆外無休無止地散步,朝裡面窺視,看著我們,所以我們才是受到長期監視的人。這裡地方很小,椅子也不夠,為數不多的幾張往往被打字的護士佔著。所以大部分時間,人就站在裡面,或者很彆扭地靠在辦公桌上,所以即使裡面沒有多少人,都會讓人覺得很擠。

「給你,小夥子。」英迪拉說著把一杯茶遞給我。

「謝謝。」

這時候克里斯蒂安慢吞吞地走進來,衝我點了點頭。他帶進來一股濃烈的薄荷口香糖的氣味。他總是喜歡吃這種口香糖。記得我們在布羅德穆爾共事的時候,他的煙癮很大;這是我們兩人少有的共同點之一。後來克里斯蒂安離開那裡,結了婚,有了一個寶貝女兒。我真想知道他是個怎樣的父親。在我印象中,他不是個有激情的人。他朝我冷冷地笑了笑。

「像這樣再次見到你,還真的很有意思,西奧。」

「這個世界太小了。」

「從心理健康的角度考慮,答案是——是。」克里斯蒂安的言下之意是,他也在一些更廣闊的領域裡活動。我想猜一猜可能是哪些領域。說實話,我能想到的只有健身房或橄欖球場的混戰。

克里斯蒂安的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忘了他有個習慣,說話喜歡停頓,而且往往要停很長時間,吊你的胃口,而他自己則在考慮如何應對。我感到惱火,就像當年在布羅德穆爾的時候一樣。

「你來參加這個團隊,來得實在不是時候,」他終於開了腔,「達摩克利斯劍就懸掛在格羅夫診療所的上方。」

「你覺得事情有這麼糟糕嗎?」

「這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信託基金會早晚要讓我們關門。所以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呃,一條船正在下沉的時候,連船裡的老鼠都會設法逃生。它們是不會主動爬上船來的。」

我對克里斯蒂安這種不加掩飾的挑釁性語言暗暗感到吃驚。我只是聳了聳肩,決定不去吞這個餌。

「也許是的,」我說,「不過我不是老鼠。」

沒等克里斯蒂安做出回答,一陣沉悶的敲擊聲把我們都嚇了一跳。原來是伊麗芙站在玻璃牆的另一側,用拳頭拼命砸玻璃。她把臉貼在玻璃上,把鼻子壓得扁扁的,壓得臉都走了形,活像個怪物。

「我再也不吃他媽的這個了。我討厭這個——這些他媽的藥片,你們——」

克里斯蒂安開啟玻璃牆上的小圓窗,對著外面說:「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伊麗芙。」

「我告訴你,我再也不吃這些了,它們讓我他媽的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