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1章

「還要畫啊?你早就畫過了嘛。」

「那是四年前啊。我想再畫一次。」

「哦呵。」他顯得毫無熱情,「你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呀?」

我有些語塞——然後才說是為了那幅耶穌畫像。他一骨碌坐起來,憋不住笑起來。

「哦,得了吧,艾麗西亞。」

「什麼?」

「這方面我不懂,親愛的,」他說,「但我覺得不行。」

「怎麼不行?」

「你是怎麼想的呀?把我畫在十字架上?別人會怎麼說啊?」

「你什麼時候在乎過別人的議論?」

「我是不在乎,對大多數事情都不在乎,可是——我是說,他們可能會認為這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

我笑起來:「我並沒有把你看成上帝之子,如果你說的是這個意思。這只不過是一個形象,是我在繪畫時自然產生的。我並沒有刻意去想它。」

「嗯,也許你應該好好想一想。」

「怎麼啦?這又不是對你的評價,也不是對我們婚姻的評價。」

「那是什麼呀?」

「這我怎麼知道啊?」

加布裡耶爾聽見這個回答笑了起來。他眼珠一轉,說:「見鬼。如果是這樣,那就來吧。我們可以試一下。我想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聽這意思,他不太心甘情願。不過我知道他相信我,也相信我的藝術才能——要不是為了他,我是怎麼也不會當畫家的。如果不是他的慫恿、鼓勵和威脅,我絕對不會撐過畢業後死氣沉沉的那幾年,繼續畫畫。當時我和讓-費利克斯一起在牆上作畫。在遇到加布裡耶爾之前,我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我。我並不懷念那些癮君子聚會中遇到的朋友,他們充其量也就是我二十多歲時的朋友。我只會在夜間偶爾碰見他們——天一亮他們就消失了,就像吸血鬼逃避亮光那樣。我遇到加布裡耶爾後,這些朋友就淡出了我的生活,而且我此後再也沒去關注過他們。我已經不需要他們了;有了加布裡耶爾,我再也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了。是加布裡耶爾拯救了我——就像耶穌一樣。也許這就是我那幅畫的含義。從我們相識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的全部世界。無論他做了什麼,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會愛他——不管他怎麼惹我生氣——不管他怎麼邋遢或不愛衛生——不管他如何輕率,如何自私,我都會一如既往地愛他。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

7月21日

今天,加布裡耶爾來到畫室,坐在這裡給我當模特。

「我不會再像這樣一坐好幾天了,」他說,「我們先說好要多長時間。」

「要想畫得好,肯定不止一次。」

「這是不是為了讓我們能多些時間在一起的小花招?如果是,不如那就免了這段前戲,直接上床?」

我笑起來:「也許等畫完之後吧。不過你得好好聽話,別那麼坐立不安。」

我讓他站在電扇前。他的頭髮在微風中飄了起來。

「我應該擺什麼姿勢?」他說著擺了個造型。

「不要那樣。自然點就好。」

「難道你不想讓我做點痛苦的表情?」

「我不知道耶穌是不是很痛苦。在我心目中,他不是那個樣子。不要做鬼臉——只要好好站在那兒就行。別動。」

「你說了算。」

站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就說有點累,不擺那個造型了。

「那就坐下來,」我說,「不過不要說話。我正在畫面部。」

我在繪畫的時候,他一聲不吭地坐在椅子上。我特別喜歡畫他的臉。他的相貌非常英俊。強有力的下巴,高高的顴骨,線條優雅的鼻子。他坐在聚光燈下,就像一尊希臘雕像,某種英雄的雕像。

可是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我說不出是哪兒——也許是我的追求太過分了。他那雙眼睛的形狀我怎麼畫都不像,眼睛的色調也拿不準。我對加布裡耶爾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眼中的閃光——他每隻眼睛的虹膜中似乎都有一顆閃亮的鑽石。可不知什麼原因,我怎麼也畫不出來。也許是我的技術還沒有到家——也許他的心中還有我無法用繪畫來表現的東西。我畫出來的眼睛死氣沉沉,毫無生氣。我覺得自己開始氣惱了。

「該死,」我說,「怎麼也畫不好。」

「到休息時間了?」

「是的,到休息時間了。」

「我們滾一會兒床單嗎?」

這話惹得我笑起來:「好吧。」

加布裡耶爾噌地跳起來,摟住我就親。我們就在畫室的地板上做愛。在整個過程中,我的眼睛一直盯著加布裡耶爾的畫像中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它們也緊盯著我,灼熱的視線似乎要將我看穿。我不得不把目光移開。

可是我依然感覺到它們在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