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殺了妖怪。突然覺得這世界沒意思很久了。
*
景和二年入夏,噠噠的馬蹄聲停在一個院落。
葉儲風勒住馬回頭,心中低嘆一聲,問道:「陛下,可要隨臣一同進去?」
澹臺燼手指卷著韁繩,眼睛盯著地面搖頭。
葉儲風衝他行了禮,一個人走進院落。
依稀能聽見裡面有人問起「夕霧」,澹臺燼緩緩抬頭,望向籬笆遠處開得正俏的合歡花。
葉儲風出來也快,他嘆了口氣:「陛下當時就該讓三妹妹知道,你救回了祖母。」
澹臺燼冷冷笑了一下。
折斷手中枝丫。
葉儲風第一次不確定,澹臺燼對三妹妹的感情,是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
但人死如燈滅,他……應當已經放棄了吧。
「陛下真的不再回宮了嗎?」葉儲風問。
曾經煞費苦心追求的一切,不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嗎?
澹臺燼看向皇陵的方向,他黑眸寂寂,如看不到底的深潭。澹臺燼眼角垂下:「我要力量。」
葉儲風不語,到底是要力量,還是想逆轉那日城樓上令他幾欲發瘋的場景,去尋早已不復存在的那一抹香魂?
不知道何時天底下開始出現各種妖怪,世間魑魅魍魎橫行,早已不是凡人主宰的時代。
一個普通的仙人,地位勝過人間的帝王。蓬萊仙山,瓊樓玉宇,哪裡是皇宮能比?
仙,多麼令人神往的存在。
他們高高在上,須臾便是凡人的一生。仙門已經大開,人人盼著自己有資質,與仙長去仙山修煉。
澹臺燼伸出手,飄落合歡花落在他的掌心。
「走吧。」他揉碎那花,蒼白指尖染上紅色。
他最初追求的東西,便是令萬人折腰跪拜的力量。
澹臺燼五指成爪,撫平袖子下自己割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刀痕,澹臺燼冷冷彎了彎唇。他的道,斷不容他為了那根日夜折磨他的情絲,和從未愛過他的女人去死。
他偏要活,活過千年萬年,逆了這朗朗乾坤!
他垂下眼睛,蓋住連自己都不想承認的一抹淚意。
*
白駒過隙,那棵合歡樹開了又謝。
人間又是一年春。
「今日講秘聞。」老者捋了捋鬍子,驚堂木一拍,「卻說五百年前,周國下了一場怪異的雪,那時候的皇帝,並非史書上看見的任何一位。而是一個在位很短的瘋皇,後來他一把火燒了有關他的史冊。」
「他的過往付諸灰燼,留給世人的只剩遐想,有人說,他曾愛過一位舉世無雙的葉氏夫人,曾征戰幾國只為將那位夫人接來身邊。」
「也有人說,他的生命裡出現過一個不知名姓的女子。那女子沒有封位,不知姓甚名誰,只知道周國那場大雪以後,再沒人見過她。」
臺下有人起鬨:「那位君主愛的肯定是葉夫人,否則怎麼會連封位都不給無名女子?」
老者沒有否認聽客的話,笑道:「各位看官且聽老朽細細道來。五百年前,瘋皇所在的朝代,雖有戰亂,但他威懾八方,按理最後會一統天下。可是沒多久,他驟然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有人說,他作為一個普通人老死在了凡塵,也有人說,討伐暴君的劍客們殺了他。但……還有人推測,那人去過冥界傳說中的鬼哭河。」
一聽「鬼哭河」三字,下面立刻有人道:「臭老頭,一天到晚瞎掰,怎麼會有人去鬼哭河!眾所周知,那是吞噬凡人靈魂的地方,瘋皇去找死嗎?什麼五百年前的周國,史冊上沒有的瘋皇,指不定就沒有過這個人。你們說,我說得對不對?」
此言一齣,立即不少人附和:「沒錯。」
「總講這些沒意思的往事做什麼,有本事就講講仙門大開,廣收弟子的訊息!」
「對,不講仙界,講妖界和魔界也行。」
老者搖搖頭。
自古凡人總對修仙嚮往,哪怕個個沒有靈根,入不了仙道。也永遠對精怪妖魔之事好奇,但倘若有妖魔作亂,又人人自危。
故事既然已成了過去,看客早已曲終人散,老者便不再講這段往事。
畢竟連他也不知曉,五百年前的真相到底如何。
「世間有五界,神、仙、凡、妖魔、冥界。諸神早已隕落,妖魔只做殘忍之事無需多說,那今日便說說,百年例行仙門大比。各位看官猜,此次花落誰家?」
「還用說嗎,當然是第一仙門衡陽宗!」
……
聽書樓再次熱鬧起來。
二樓角落,青衣女子不屑地扁了扁嘴。
「那可說不準,今年衡陽宗參加大比的都是些新弟子,以為人人都如公冶寂無那般妖孽,短短三十年便突破金丹進入元嬰中期麼?看我這次不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一旁身著同色青衣的媵莊頭疼地道:「師妹,師傅說了,此次帶你去衡陽,是為了向衢玄仙尊學藝。你聽夠了凡塵趣事,咱們趕緊御劍去衡陽宗,去遲了難免失禮。」
青衣女子哼了哼,知道刻不容緩,只好隨男子起身,與師門匯合。
他們這一支門派喚作「赤霄宗」,以青緞為裳,女弟子髮間彆著水滴狀的發誓。開宗祖師曾是上清仙域、半神冥夜的弟子。
上清傳承不少,以至於赤霄宗是衡陽之下第二大仙門。
「岑師妹,可要師兄帶你?」
岑覓璇頭也不回,已然御劍離開。看著岑覓璇的背影,媵莊露出苦笑。
岑師妹確實有傲氣的資本,她今年不過一百餘歲,卻已是金丹中期,且作為赤霄宗掌門的女兒,她身份高貴,美麗動人。
只不過這性子,屬實讓旁人消受不起。
不知道衡陽宗能否接受師妹,聽說衡陽掌門,也有一位掌上明珠,被全師門寵愛著,師妹過去,不知道能否與她相處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