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付春生饒有興致地問道。
「這是一種逆向思維和多資訊匹配。案發第二天,我就看了你的屍檢報告,很詳細也很專業。在確定她是多器官衰竭死亡的時候,我就推斷了37種可能性。經過昨天和今天的各臟器的化驗結果,排除了其中21種。剛才見到屍體,又排除了15種可能性。剩下的這種可能性就是我的線索。其次,按照人類皮膚面積的計算公式,0.0061×身高+0.0124×體重-0.0099,該被害人的皮膚面積大約1.58平方米。在這麼大的面積上尋找蚊子叮咬後留下的痕跡很困難,但通過多資訊匹配和空間想象,從被害人正常的皮膚膚色、毛髮以及皮膚紋理之中觀察,還是能夠找到針孔。」張昭說道。
「你幹法醫這行確實有過人的天賦,難怪這麼小的年紀就有法醫學博士頭銜。不簡單啊。」付春生由衷地讚歎道。
「我可以走了嗎?我有些尿急。」張昭似乎在請示離開這裡,並找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藉口。
「少來這套,尿遁還差不多。我問你,你對這個案子有什麼看法?」秦儒似乎跟張昭很熟悉,直截了當地戳穿了他的謊言。
張昭又沉默了。
「老秦,你不要強人所難。我看這孩子真的尿急。再說,偵破案件是刑偵大隊的事情,他一個法醫能對案件有什麼看法?」陸廣似乎很友善,想替張昭解圍。因為在他看來,張昭確實有些緊張。
「別被這小子忽悠了,他除了有法醫學博士頭銜,還有犯罪心理學博士頭銜。你不是挺能管閒事的嗎?怎麼現在啞巴了?」秦儒沒好氣地說道。
陸廣再次打量了面前這個稚嫩的年輕人,眼神中露出了一抹驚訝。他和氣地笑道:「張法醫,你但說無妨。集思廣益也是一種破案的途徑。」
張昭知道今天沒法躲過去了,乾脆放棄了抵抗。天太熱了,他鬆開了工作服的扣子,胸脯和後背都有一片明顯的汗漬。
已經準備離開的顏素也十分感興趣,她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開啟準備記錄。
「我們常見的殺人案有兩種模式:第一種是情緒驅動型;第二種是利益驅動型。而這個案子明顯屬於第三種人格驅動型。通俗地講,人格驅動型就是變態人格或者精神病導致的惡性案件。國外將這種罪犯稱作變態連環殺手。這種案件有三個明顯的特徵:第一,犯罪動機比較模糊;第二,手段大多數都十分殘忍;第三,偵破十分困難。
「因為犯罪動機模糊,我們無法從被害人的人物關係網中發現線索。如果是精神病驅動,那還好偵查一些,因為大多數的精神病罪犯不會躲藏。如果是變態人格的罪犯,那偵破起來就十分困難。往往這類罪犯具備極高的反偵查能力和偽裝能力,他們和普通人一樣難以辨識。歷史上抓住的變態人格連環殺手,巧合佔到很大比重。
「比如著名的艾德·蓋恩,連續殺人三年後,警方在排查一起盜竊案的時候偶然將他抓獲。綠河殺手加里·裡奇韋殺害了48人,最後因為一張交通罰單落網。開膛手傑克殺了5人,離奇消失五次,最後若不是dna技術的發展,恐怕這輩子也抓不到他……」
「等等,等等。你說了這麼多,想表達什麼?我國有連環殺手存在嗎?」這個時候,公安廳的陸廣不耐煩地打斷了張昭的說話。
張昭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繼續說道:「人格驅動形犯罪是一種社會問題。這種人就像我們人體的病變細胞一樣存在。從機率學上看,他們的存在和文化以及社會體制沒有絲毫關係。蘇聯一直認為,連環殺手只有在資本主義國家才會出現,起源於資本主義國家的貪婪。於是,安德烈·奇卡提羅在蘇聯殺了53個人才被逮捕。至於我國,據我所知,比如徐貴武,殺9人,重傷兩人;週二全,殺9人,傷20人,強姦10餘人;王強,殺45人,強姦10人。乞丐殺手劉明武、李平蘋、王萬明、李佔國……」
「夠了,說正事。說這個案子的偵破方向。」秦儒打斷了張昭的話。他知道,張昭可以就這個話題跟他們講一天。曾經在張昭面試的時候,作為主考官的秦儒問過張昭一個問題——你是如何看待狼這種動物的?
這是公務員考試經常會被問到的一道面試題,一般的考生能說上五分鐘已經算不錯了,但是張昭分別從生物學、人類學、宗教學、地理學等八個方面闡述了將近四個小時。當時秦儒和其他四個人聽得快崩潰了。
陸廣此刻已經聽得目瞪口呆。顏素的筆記本也一直在記錄,彷彿張昭的話為她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在秦儒的制止下,張昭沉默了片刻,抬頭繼續說:「作案動機模糊,所以我們不能用正常手段來找他們。我們現在要思考的是兩件事:第一,兇手為什麼會選中她們。這裡說的她們是指被害人。第二,他這樣做是要達到什麼樣的訴求。
「首先,第一個問題,死者都為女性,在校大學生。那麼就可以說,兇手是專門選擇高校女性受害者,也許他對高校女性有一種特殊的癖好。他面對高校女性時有自卑、憤怒、羨慕和牴觸的情緒。其次,比起男性,女性更容易控制和支配。」
說到這裡的時候,顏素的臉上明顯有一絲不悅。張昭繼續分析:「第二,綁架、剝皮、強姦、毒殺、拋屍,這是他的訴求,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首先說綁架和剝皮。綁架後剝皮是一種典型的復仇行為。在古代野蠻戰爭中,通過剝皮來發洩對敵人仇視的情緒。
「幾乎所有的變態人格罪犯都會回味他們的殺戮,從屍體上獲取戰利品或者反覆回到作案場地感受殺戮。而這個案子裡被害人被剝下的皮膚就是他的戰利品。通常剝皮殺手沒有同情心,不會憐憫他的獵物,是一種妄想症的人格紊亂。這個案子的罪犯童年應該遭受過親密關係女性的虐待。他憎恨所有的女性,通常以自我為中心,自大而狂妄,有社交人格障礙。」
當顏素聽到這裡,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筆,上上下下打量著張昭,眼神如同在看嫌疑犯一樣。
「通常這種罪犯隱藏得極其隱蔽,他有正常的工作。比如這個案子的兇手,我懷疑是一個醫生。因為剝皮是一件很有技術性的工作,而且被剝皮的地方都在女性的臀部。有醫學知識的人都懂,女性臀部的脂肪組織比較多。還有一點我想不通。」
「什麼?」顏素下意識地問道。
「兇手對死者進行過治療,還強姦了她們,而且拋屍鬧市。這和我的心理側寫不符。」張昭若有所思地說道。
「我覺得正常,這樣的心理變態什麼事情做不出來?」顏素說道。
「你錯了。他們確實是心理變態,但他們是病態人格而不是神經病。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且一定會按照固定的軌跡去做。比如這個案子的兇手,他既然選擇了剝皮,那就不應該去強姦、治療她們。首先,強姦可以分為三個層次,生物、生理和情緒。強姦雖然說也是一種復仇,但一般會出現迷戀女性身軀的性變態上。而這個案子的兇手對女性是仇視,他將她們作為獵物,是不屑和女性發生性關係的。其次,他絕對不會有任何憐憫的情緒,去治療他的獵物。
「第三點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拋屍。通常情況下,這種剝皮變態會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他們是夜行生物,見不得陽光,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處理屍體的辦法有數百種,他為何會選擇這一種?通常情況下,強姦並拋屍鬧市是一種精神性的人格紊亂,屬於狂歡形殺手。這種人百無禁忌,喜歡以引起別人的關注來滿足自己。所以,在這起案件中兇手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變態人格,但實際上這種情況是不存在的。」
聽到這裡,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尤其是顏素,她想了想抬頭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要找的是一個人格變態的醫生?」
陸廣是個實幹派,他對理論的東西不太相信。他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說:「你叫張昭,對吧?心理學有這麼厲害?那你能不能看出來我是什麼樣的性格?喜歡做什麼?」
「不能。」張昭的回答很堅定,也很短暫。
「所以你剛才說的只是一種推斷?」陸廣帶著幾分不屑。
「心理學和法醫學都是一種科學,它們是經過先人積累並可以反覆驗證的。你說那種看一眼都能分析出性格和愛好的人是有的。他們通常出現在城隍廟和柳巷內,擺著麻衣神相的牌子,給他們十塊錢能聊到你懷疑人生。」
魏長河、秦儒都忍著沒有笑,顏素憋得很痛苦。張昭繼續道:「心理學更多的是通過觀察和分析得出結論。比如,你看她漂亮嗎?」
陸廣看向身邊的顏素。顏素確實很漂亮,五官毫無挑剔,優美的臉部線條勾勒出一張精緻的臉龐。她不像現在的女孩喜歡打扮,但還是十分惹人注目。熨帖的警服穿在身上,英姿颯爽,站在那裡就如同一根旗杆。這是軍人才有的站姿。
唯一有些遺憾的是顏素皮膚不夠白皙,在她的左臂上,還有一道十分猙獰的傷疤,幾乎貫穿了她的整條手臂。這是她的軍功章,也是她的標識。這條疤痕在告訴人們,她不是花瓶。
張昭抬頭一直盯著陸廣,沒有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她確實很漂亮。」陸廣淡淡地笑道。
「你和你妻子分床睡有多久了?五年還是十年?」張昭突然問道。
陸廣聽到這裡,臉色陡然一變。他不得不再次打量張昭,豎起大拇指道:「你果然是個人才。」
張昭的目光也落到顏素身上,顏素頓時覺得後背發涼,趕忙岔開話題問道:「兇手會再次作案嗎?」
「應該會,拋屍是為了引起別人的關注,現在有了關注,他作為狂歡型的殺手,一定不會停下。從時間軸上分析,第二被害人出現在第一被害人時間軸的三天之後。今天是第二被害人出現的第一天。也就是說,我們的時間只有不到72小時。其實我懷疑,已經有了第三個被害人。」張昭說道。
一直沒有發言的魏長河開口道:「這個兇手如此瘋狂地作案,這是對我們公安機關赤裸裸的挑釁,是對社會治安極大的破壞。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藏在哪裡,馬上成立專案組,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找到他、抓捕他。不能任由這樣的瘋子危害社會。」
「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立正敬禮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