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想到這裡,突然起身,朝著審訊的監控機跑去。他快速地將監控畫面倒了回去,一直等胡軍的審訊畫面出現。然後,盯著監控畫面一幀一幀地看,再然後一段一段地看。
重複地看了兩遍以後,張昭如釋重負。專案組的人都看著張昭,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個時候,張昭突然說道:「秦隊,這個案子的嫌疑人除了胡軍,我想還有一個。」
專案組內伴隨著張昭的分析,所有人都顯得十分吃驚。他們都以為兇手已經落網,現在已經將工作重心轉到尋找胡軍作案的證據。但是,張昭的這個分析讓整個案子陷入了更大的危機。因為如果有第二個兇手的話,意味著這個案子需要更長的時間偵破。
如果張麗麗和這個案子真的有關係,那說明她的處境也更危險。秦儒神色凝重地問道:「張昭,你憑什麼判斷有第二個兇手?」
專案組的人都十分震驚,但是江之永突然反應過來:「秦隊,我今天一直在看監控。張靜被拋屍的那天晚上,胡軍的計程車是九點五十分左右出現在親賢街和建設南路的交通監控裡。然後,進入親賢街就沒有再出來,一直到第二天也就是15日十點十五分才再次出現在監控裡面。而張麗麗的失蹤是在幾點?」
顏素趕忙說道:「張麗麗九點十分從ktv出來,回到學校用了二十分鐘左右。最後一次出現在學校的監控裡是九點四十五分左右。胡軍的車那個時候在建設南路附近。五分鐘的時間他到不了s省大學,更不可能用這麼短的時間綁架張麗麗。」
秦儒陷入了沉思,他抬頭問道:「張麗麗和這個案子到底有沒有聯絡?有直接證據嗎?從張麗麗的眼睛推斷來看,和咱們的案子可能有關聯,但是證據呢?」
顏素沒有再吭氣,因為秦儒的質疑確實是一個巨大的漏洞。雖然他們都直覺張麗麗的案子和這個案子有關係,但是目前沒有任何證據。如果張麗麗和這個案子沒有關係,那麼從監控時間上推斷就站不住腳。
張昭起身道:「胡軍不可能給那些被害人剝皮,他的文化程度很低,沒有接受過系統的醫學訓練。據我所知,大部分連環殺人剝皮手都是死後剝皮,比如大名鼎鼎的艾德·蓋恩。從監控和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看,胡軍拋屍的時候,那些被害人還都活著。也就是說剝皮的時候,她們也還活著。給活人剝皮需要豐富的醫學臨床經驗,胡軍不具備這一點。」
秦儒點點頭,不過他抬頭問道:「張昭,你說的是推斷。從我們掌握的情況來看,胡軍確實沒有系統地學習過醫學。可是胡軍也沒有任何口供證明他沒有學過。萬一你的推斷是錯誤的呢?我要的是證據。」
秦儒其實也認同張昭的觀點,就算胡軍自學了醫學理論,但是他能去哪裡實踐呢?醫院可不會讓一個毫無經驗的人給病人動刀子。要是那樣的話,醫院早就報案了。
張昭聽到這裡,馬上調出胡軍的審訊影片。影片裡的胡軍顯得很鎮定,甚至有些吊兒郎當,一臉的滿不在乎。伴隨著審訊的進行,胡軍顯得很焦躁,雙腿一直抖動。張昭這個時候指著他的雙手說道:「你們發現沒有,他的手也有輕微的抖動。」
秦儒說:「或許是情緒緊張引起的手部震顫。」
張昭點頭:「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後來我專門去了一趟醫院。在醫院裡,胡軍的手也依舊有輕微的抖動。你知道這說明什麼?」
秦儒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張昭接著說:「胡軍右手的震顫是一種病理性的震顫,和情緒沒有關係。這是一種酒精慢性中毒導致的震顫,也可能是其他原發性病理震顫。就算是心理因素引起的震顫,給被害人剝皮他難道不激動?這種程度的震顫怎麼拿手術刀給被害人剝皮?」
秦儒聽到這裡,不再出聲。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凌晨四點半。今天註定是一個不眠夜。他知道,如果有第二個嫌疑人的話,這個案子可要比想象中更加複雜和可怕。如果張麗麗確實和這個案子有關係,另一個兇手仍然逍遙法外,這讓秦儒剛剛鬆懈的神經突然又緊繃起來。
張昭走到桌子旁邊說:「我勘查胡軍的車的時候就很疑惑。如果胡軍實施了綁架,大多數受害者會掙扎反抗,車內不可能沒有一點痕跡。可是胡軍的車很乾淨,乾淨得出乎我的意料。雖然在胡軍車內發現了一次性塑膠桌布,但是那種桌布稍微一用勁就會撕破,不可能承受搏鬥的力量。包括窗戶縫隙、座椅縫隙這種地方是不會不留下細節證據的。
「如果是這樣,那只有一種情況可以說得通,那就是胡軍的車沒有參與綁架。他參與的是拋屍。如果被害人到了他的車裡已經被剝皮,折磨得奄奄一息,一定沒有力量去反抗。所以才會在他的車裡只發現了樊江玲的頭髮。這應該是他搬運樊江玲的時候或者是打掃現場的時候遺留下來的。」
秦儒皺眉問道:「那隻能說明胡軍的車沒有參與。胡軍參與了綁架沒有?你有什麼證據?」
張昭顯然是胸有成竹,抬起頭說:「一般情況下,狂歡型殺手不會選擇熟悉的人,不管被害人是隨機挑選的還是有方向挑選的。為了印證這一點,我特地去了醫院。我當面和胡軍對質,雖然胡軍很不配合,但我還是得出了結論。
「我問胡軍張麗麗的屍體在哪裡的時候,胡軍假裝很憤怒,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種認知混亂。他顯然不認識張麗麗。後來,我又拿著樊江玲的照片問他,張靜是不是你抓的。他依舊認知迷茫,不過他的瞳孔伴有收縮,說明他的大腦在提取資訊,他對這個女孩有印象。後來我拿出張靜的照片問他樊江玲的皮是不是你剝的,他依舊認知混亂。
「我猜測胡軍根本不認識這三個女孩,樊江玲是準備乘坐103路公交車的時候失蹤的,而張靜是去做家教的路上失蹤的,而張麗麗是回去找手機的路上失蹤的。尤其是張麗麗,丟失手機屬於突發事件,兇手怎麼可能提前知道?我覺得兇手一定跟蹤過這三個女孩,最起碼瞭解她們的行蹤,熟悉他們的身份。如果是胡軍,和胡軍當時的反應不相符。」張昭解釋道。
顏素起身說:「你是說胡軍沒有參與綁架,也沒有參與剝皮,這些是他的同夥乾的。他參與的是虐待、性侵、毒殺和拋屍?」
張昭點頭:「如果是這樣,那就符合我最初的側寫。綁架剝皮者是一個患有妄想症的變態,而胡軍是那個狂歡型殺手。他們兩個人分工合作,各取所需。通常情況下在雙人作案中,一定會有一個管理者和服從者,存在支配和被支配的社會管理分配。但是,在這個案子中很奇怪。一般情況下,剝皮者會選擇隱蔽地處理屍體,而胡軍選擇了拋屍。這說明他們兩個人合作不是很愉快,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預料。」
現在案件有了新的偵破方向,第二個兇手是個醫生。但是,a市這麼多醫生,這如何排查?秦儒回頭問杜馨笙:「胡軍的手機有什麼線索?」
杜馨笙說:「胡軍的手機聯絡電話比較多,因為有網約車業務,每天都要打幾十個電話,我們正在摸排,確認那些電話的主人。目前還需要時間。」
顏素看了一眼手錶,現在距離胡軍被抓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而距離張麗麗的失蹤已經快三十個小時。如果是雙人作案,另外一個兇手得知胡軍落網,他下一步就是銷燬所有證據,選擇逃跑。如果是那樣的話,張麗麗恐怕危在旦夕。
張昭知道他們現在的處境。如果胡軍能夠提供線索,這一切都不是問題,可他們已經不能在胡軍身上浪費時間,張昭見到張麗麗的照片的時候,他內心的直覺就十分確定張麗麗失蹤的案子和連環殺人有關,張麗麗的眼睛和那些被害人的眼睛很相似。
現在,他們面臨著比逮捕胡軍之前更大的危機:怎麼找到並抓捕一個患有妄想症的醫生?這個醫生要比胡軍聰明,更要比胡軍狡猾。胡軍是一個狂歡型殺手,亡命之徒,如果胡軍不選擇拋屍,而是選擇其他方式處理屍體,那想要抓住他,怕是還要耗費數倍的時間和精力。
但是這個醫生不同,他在作案之前精心地謀劃過,他沒有選擇親自處理屍體,而是把女孩交給胡軍,他利用那些女孩來滿足胡軍的變態心理,也成功地利用胡軍來隱藏自己。即便東窗事發,胡軍也極有可能做他的替罪羊。從目前的情況看,胡軍這隻替罪羊做得很開心。但這個醫生有一點沒有想到,胡軍會把屍體拋到廣場,通過屍體上專業的剝皮痕跡,將他自己也浮出了水面。
張昭覺得好笑的是,如果是正常情況下,二號嫌疑人發現胡軍有拋屍行為,這超出了他的控制能力,他應該停止犯罪。可伴隨著胡軍的拋屍,讓這個案子成了兩個人的互相捆綁。一方面醫生懼怕胡軍暴露,一方面又無法除掉胡軍,為了穩住胡軍,醫生選擇了繼續作案。
如果猜得不錯,張昭覺得這個醫生已經準備好了殺掉胡軍,可惜的是,胡軍落網了。
張昭想到這裡的時候,突然頭皮一麻。如果兇手想要除掉胡軍,那胡軍現在還安全嗎?張昭不覺得那個醫生會膽大得跑到醫院殺人,但是張昭肯定那個醫生應該會殺人滅口。
張昭起身說:「秦隊,我要求給胡軍做全面的身體檢查。我懷疑他現在有危險。」
秦儒完全不知道張昭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他看了一眼手錶,然後說:「胡軍人在醫院,再過兩三個小時,等上班了再做吧。」
張昭沒有吭聲,他拿起公文包就朝大門外跑去。顏素從來沒有看到張昭這樣著急過,當即追了出去。
與此同時,胡軍正躺在病床上。窗外天空已經矇矇亮,他一夜無眠。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拋屍後的結果,如今當這個結果來臨的時候,他反而不那麼慌了。胡軍知道,警方沒有過硬的證據,他現在開始後悔咬斷了自己的手指。此刻,他痛恨自己的愚蠢,當時如果一句話不說,這些警察也不能怎麼他。
他蹲過監獄,瞭解警察的辦案流程,審訊他的時候出示的是拘傳證。這是針對一般嫌疑人的。如果他們手裡有過硬的證據,那出示的會是拘留證。雖然就這一字之差,但是裡面差別巨大。
拘傳的物件是已立案偵查的犯罪嫌疑人,而拘留的物件是現行犯或者重大嫌疑人員。什麼叫作重大嫌疑人員?那就是有直接證據。很顯然,那幫警察手裡連個直接證據都沒有。想到這裡,胡軍更覺得自己愚蠢。
他咬手指本來是準備當警察出示逮捕證的時候實施的,因為逮捕證是對證明有犯罪事實、可能判處徒刑以上刑罰的犯罪嫌疑人準備的。公安要上報檢察院,檢察院稽核批覆後正式發逮捕文書。結果那個娘兒們一問,他就慌了。現在想想,慌個屁嘛,這倒好,成了不打自招。
接手指的手術麻藥漸漸散去,他的手指開始有節奏地陣痛。然而,比手指更痛的是他的肚子,比肚子更疼的是他的頭。疼痛翻江倒海一般,他額頭都冒出了綠豆大的汗珠。
他的頭一陣陣地疼,像有人拿著鋼鋸從他的後腦殼開始切割一樣。他想伸手去按呼叫器,卻發現自己的眼睛也開始疼,看東西也越來越模糊。胡軍害怕了,他不怕死,但他不想這麼窩囊地死。他突然想到那個年輕警察撥開過他的眼睛,他想到了躲貓貓死、刷牙死,他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冷戰,當下喊道:「救命啊,有人要害我。來人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