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已經結束了。我把我的真實身份告訴了你,你也坦白交代吧,安藤櫻女士!坐下,坐下來談!」
可是,櫻並沒有動彈。
我又點燃一支菸抽起來,櫻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打破沉默的是綾乃。她走進我的房間,看見客人站在那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這是怎麼了?」
「她痔瘡發作得厲害,坐不下。」我說。
「小虎,開玩笑也得注意分寸!」綾乃瞪了我一眼,然後非常客氣地笑著對櫻說,「對不起啊!」
可是,櫻那丟了魂似的表情還是沒有一點兒變化。
綾乃覺得有些尷尬,彎下腰在桌子上擺放紅茶和三明治。
我拉起櫻的手腕:「再介紹一遍,這是我妹妹時田綾乃。」
綾乃把托盤抱在胸前,衝櫻微微一鞠躬:「謝謝您對我哥哥的關照。」
我繼續介紹說:「剛才那個活潑的小姑娘是她的孫女,從長野縣到這裡來玩幾天。」
櫻呆呆地點了點頭。
綾乃說:「孩子們都獨立了,老爺子,不,我丈夫死後,我就回孃家來住了。把這個老頭子一個人丟在家裡,我不放心!」綾乃斜著眼睛看著我,嗤嗤地笑了。
「回孃家?現在這裡可是我家!」這棟房子本來應該由我哥哥龍悟繼承,但他上前線之後再也沒回來,我就代替他繼承了。
「對了,這位是麻宮櫻小姐。」我向綾乃介紹說,「啊,麻宮是她以前的姓,現在姓安藤,安藤櫻!」
「安藤?」
「對,安先生的夫人。」
「白金的安先生?經常跟小虎一起喝酒的那位?」
「對。」
「什麼時候結婚的?」綾乃問。
櫻沒有回答,身體好像凍住了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好像是最近吧。我也是剛剛知道,嚇了我一大跳。」我在蓬萊俱樂部總公司發現的安藤士郎的人壽保險和傷害保險,受益人都是他的配偶「安藤櫻」。
「哎呀,真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對了,今天安先生怎麼沒來?」
「這個嘛,現在正是個好機會,我給你詳細解釋一下。」我讓綾乃在我身邊坐下,又強迫櫻坐下,從認識安先生開始一直到他自殺,將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你不是在這裡編故事吧?」綾乃小聲嘟囔著,呆若木雞。安先生自殺的事,我一直沒有告訴過她。
「這是千真萬確的。他委託我去為他領保險金,可是我馬上想到,剛剛上了保險就自殺是拿不到分文的,籤合同後至少要經過一年以上!」
「那……」
「這不等於白死了嗎?我當時就傻了,安先生的死讓我感到震驚和悲痛,但更讓我難過的是,他豁出命來想為自己的女兒留下幾個錢,可是一分都得不到!」
綾乃點點頭,用手指擦著眼淚。
至於麻宮櫻,剛才那幽靈般的表情不知何時消失了,她緊咬嘴唇,毫無目的地盯著菸灰缸裡的菸頭。
「我在安先生的遺體前呆呆地坐了很長時間,直到渾身燥熱,既憤怒又窩心,大腦被複雜的感情塞得滿滿的。安先生死得太冤枉了,他要是知道這樣上吊自殺得不到一分錢的話,是絕對不會把繩子往脖子上套的!不行,我不能讓他死,他死了誰給千繪寄錢呢?當然,那時候就是打電話叫急救車也來不及了,我也沒有讓他起死回生的本事,所以我就當了安藤士郎。我冒充他繼續領取國家發放的養老金,每月按時給千繪寄去。」
「什麼?」綾乃雙目圓睜。
「總而言之,採用不正當手段獲取養老金。」
「什麼不正當手段?完全是犯罪!」
「我知道這是犯罪,可是,我只能這麼做,否則安先生就會死不瞑目,我也不能看著他這麼白白死去。當時從丹田湧上一股熱流,我決心替安先生完成他的未竟之業!」
「不光是決心,你還付諸行動了對不?小虎是在黑道上混過的,幹得出來……」綾乃把手放在額頭上,一個勁兒地嘆氣。
「當然,決心是一回事,行動是另外一回事。我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面臨的難題太多,首先是如何處理屍體。我不能把他扔到深山裡或大海里,那樣太對不起他。沒有死亡證明,火葬場當然不收,永遠放在光明莊也不可行。左思右想,為了掩人耳目,我只能把他埋在誰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在心裡默默請求安先生在九泉之下原諒我。
「我想起安先生曾經對我說,他的故鄉流行土葬。如果那裡現在還有這種習慣,把他的遺體埋到他的故鄉去最好不過。於是我就趕快調查了一下,他的故鄉還在實行土葬。」
現代人有一種誤解,認為日本人有實行火葬的義務。實際上,即使是在大城市,也沒有必須火葬的法律規定,如果擁有自家的墓地,你願意土葬也沒人干涉你。在山區或農村,實行土葬的地方還不少呢。
「我將安先生的遺體拉到他故鄉的深山裡,找了一處墓地挖了個墳坑把他埋了。沒有任何正式手續,也沒有請和尚來唸經,這樣做我也許會遭報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我並沒有隨便找個地方把他扔了,而是為他找了一處墓地,我的罪孽應該會減輕一些。而且那裡是他的故鄉,我想安先生會原諒我的。他的願望並不是死後被厚葬,而是女兒能夠幸福生活,他就是為此而自殺的。儘管葬禮簡樸了一些,他也不會有什麼不滿意。」
這種說法只不過是自我安慰。埋葬安先生的事已經過去了一年多,我還經常做噩夢,反覆夢見埋葬安先生時的情景,可見我內心的罪惡感非常強烈。其中違法的罪惡感佔兩成,沒有好好埋葬安先生的罪惡感佔八成。
「處理完安先生的屍體以後,另一個必須要考慮的問題就是他的人際關係,即如何對認識他的人隱瞞他死去的事實。他跟故鄉的父母兄弟和親戚們幾十年沒有聯絡了,用不著擔心。自從決定每月給女兒寄錢,他跟所有的朋友都斷絕了往來,連經常去的小酒館也不去了,那些人不會特意來打聽他是否還活著。
「但是,他住的公寓必須特別考慮。我不認為他跟鄰居有什麼來往。眼下這個時代,鄰居之間哪會有來往啊?而且他的鄰居都是年輕人,年齡相差懸殊。不過,大家一定知道三號住的是一個老頭,如果連續幾天甚至幾周都沒有動靜,大家說不定會以為他死在了房間裡,打電話報警,那樣一來可就暴露了。
「於是,我就當了安藤士郎。每個星期在那裡住上幾天,不管看不看都把電視開啟,有時候還故意大笑幾聲,為的是讓鄰居認為安藤士郎還活著。偶爾也會在樓道里碰上年輕的鄰居,不過根本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就像咱們老年人覺得年輕人都長得差不多一樣,年輕人也覺得咱們老年人都沒啥差別。
「我也不必擔心房東會發覺,因為房錢都是直接從安先生的存摺里扣除,養老金也會打到那張存摺裡去。他根本就沒有貼照片的可以證明身份的證件,不用擔心別人發現我是個冒牌貨。他沒有護照,駕照也主動吊銷了,如果萬一需要證件,我把不貼照片的醫療保險證拿出來就是。
「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沒了吧?我又不想假冒他十年二十年,等千繪長大成人,我就不再欺世盜名,兩年就夠了。實際上一年以來,我沒有引起過任何人的懷疑。安藤士郎還活著,每兩個月收到一筆養老金,不間斷地給女兒千繪寄錢。
「扣除三萬日元的房租和水電費,剩下的錢我一分不少地寄給千繪。由於水電費只交基本費,平均每個月寄十萬以上不成問題。手續費我分文未取。在三越湯洗澡要花四百日元,洗完澡回去的路上買兩罐啤酒喝,我都是自掏腰包。
「雖然沒有收手續費,但我無償使用了安藤士郎的名字。為了找女人洗泰國浴的時候,借黃色錄影帶的時候,我都不用真名,成瀨將虎這個名字太顯眼了。
「還有,安先生的手機我接過來用了。我經常找女人,只有一部手機不太方便。我不願意讓那些不正經的女人知道我真正的電話號碼。當然通話費都是我自己付,我想安先生也不會埋怨我的。這就是我的第二部手機的來由。」
「我可算是服了你了!」綾乃說著,用手為緊張得發熱的臉扇風。
「對不起,直到今天才跟你說實話。」
「你說了實話更叫我為難。你說我是勸你別再幹這種違法的事呢,還是幫助你繼續幹下去呢?」
「我已經做好精神準備,所以要跟你說實話。」
「什麼精神準備?」
「我覺得到時候了,該去警察局自首了。」
聽我這麼一說,櫻驚得肩膀抖動了一下。
「那還不得進監獄啊?」綾乃說。
「會進監獄嗎?也許判個監外執行什麼的。」
「不會判那麼輕吧?哎唷!你看我,明天是西班牙弗拉門戈舞會,我還得上場呢!」綾乃拿著托盤站起來,兩腿在發抖。
「這事與你無關,被抓起來的是我!」
「什麼叫與我無關?太有關了!」
「哥哥被關在拘留所,妹妹在跳弗拉門戈舞,多麼美妙的圖畫呀!」
「聽了你說的這些話,我還有什麼心思去跳舞啊?」綾乃說完,拖著沉重的腳步向門口走去,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過頭來,「誒?你剛才不是說安藤先生最近結婚了嗎?」
「對呀,跟她!」我指著櫻說。
「這麼說,安藤先生自殺和你乾的那些事都是你瞎編的?」
「那也是事實。」
「這麼說……是小虎你跟櫻小姐結婚了?」綾乃手上的托盤掉在了地上。
「你誤會了,到底怎麼回事,以後我再跟你慢慢解釋。對不起了,請你給我們倆一段時間單獨談談。」
綾乃再次叮問道:「小虎沒結婚吧?」
我肯定地點點頭。
「哎唷……我不行了!我的頭要疼死了……對了,我的演出服還沒縫好呢……真是的!」綾乃絮叨著出去了,連掉在地上的托盤都來不及撿起來。
29
我把長髮梳理了一下,重新紮好,坐在了櫻的對面。
「咱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就說過我是個騙子,我還說過我是個小偷,現在你應該相信了吧?嗯?我不是騙子?你老不說話算是怎麼一回事啊?」我故意衝櫻笑了笑,櫻還是滿臉嚴肅。
「用不正當手段獲取別人的養老金,偷偷埋葬自殺身亡者,都是我乾的,我是個罪犯!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做得太過分了。可是,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世界上還有要陷害我的人,豈不是比我還過分嗎?」
我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可是櫻一點兒都不生氣。
「我一點兒騙你的意思都沒有,我只想騙過廣尾車站那個站務員。我怕告訴他真名以後會給我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就把安藤士郎的名字和手機號告訴了他。再說一遍,是告訴了他,並沒有告訴你。你呢,特意找他問出了那個號碼,把我當成了安藤士郎。我並沒有故意騙你,是你自己一廂情願這麼認為的。不過,後來我沒有及時訂正,我應該為此向你道歉。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向你解釋才好,如果想說清楚我不是安藤士郎,就得把我的犯罪行為和盤托出。不管是誰,瞭解我犯罪的事實後都會躲得遠遠的,我也怕警察來找我的麻煩。那天吃完河豚魚,我沒有把你帶到這個家裡來,就是因為沒有勇氣告訴你事實真相,所以一直隱瞞到今天。是我不好,我再次鄭重地向你道歉。可是你,從一開始就有意騙我!」
「不是。」櫻說話的聲音很小。
「我不認為犯罪還有什麼優劣之分,但我至少還沒有想過要殺人。我甚至認為我的違法行為是為了正義,我為此感到自豪!可是你呢?你接近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殺我!」
「不是的。」櫻抬起頭來,沒有血色的嘴唇顫抖著。
「怎麼不是?」我瞪了櫻一眼。
「一開始不是的,那時我真的只是為了向你表示感謝……」櫻痛苦地搖搖頭。
「那麼,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萌發了殺我的念頭?」
櫻沒有回答我的問話。
我哼了一聲:「我完全被你欺騙了!如果不是剛才去了蓬萊俱樂部總公司,現在還矇在鼓裡,說不定明天就被你送去另一個世界了!」
櫻吃驚地眨著眼睛:「你又到蓬萊俱樂部去了?」
「去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我絕對不肯罷休!結果又被他們抓住了。」
「啊?」
「被吳田勉和村越抓住了。這回沒有霹靂嬌娃救我,我以為我完了。」
「你不要緊吧?」櫻關切地問。
「要是有什麼要緊,我還能坐在這裡嗎?」
「呃……」
「因為他們只從我的外表來判斷問題,我才得以死裡逃生。總有人以為老年人好欺負,不過這有時候也是一件好事。」
「你能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櫻雙手捂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
「太好了?你可真會說話!」我閉上左眼,用右眼瞪著櫻,「說到這裡,可以跟你解釋為什麼要讓你拔掉電話線了,為的就是不讓那兩個傢伙跟你取得聯絡。如果他們把今天晚上發生在蓬萊俱樂部的事情告訴你,恐怕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裡談話了。讓你把手機電源關掉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不過這些說不說都無所謂,我想說的是,我在蓬萊俱樂部那個罪惡的巢穴裡發現的保險合同,屬於早就死去的安藤士郎,而且是這個月才簽定的,更奇怪的是,受益人是他的妻子。安先生是單身,哪來的妻子?況且他的妻子居然叫安藤櫻。櫻?我當時就傻了,腦子裡亂作一團。當我把腦子裡紛亂的資訊整理清楚後,就全都明白了,原來安藤櫻就是麻宮櫻,也就是你這個蓬萊俱樂部的爪牙!」
櫻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雙手緊緊抓住褲腿,一聲不吭。
我拿起菸灰缸,把裡邊的菸頭一股腦倒進垃圾桶,並在垃圾桶邊緣上使勁磕打,把菸灰都磕打進去。
櫻抬起頭來:「請你聽我慢慢說。」
「說什麼?」我又點上一支菸,冷冷地問。
「說事情的真相。」
「請吧!」
「我要說的話很長。」
「秋天的夜也很長。」
「我的真實姓名是古屋節子。」接著,她把自己如何受到蓬萊俱樂部的欺騙欠下高利貸,又如何在俱樂部的威脅之下成了罪惡幫兇的過程詳細告訴了我,然後說,「麻宮櫻確有其人,原來住在太子堂的小山莊,已經不在人世了。她也是俱樂部的被害者之一,由於實在承受不了高額債務自殺了。」
「所謂自殺,恐怕又是蓬萊俱樂部為騙取保險理賠金搞的鬼吧?」把人推下臺階摔死、冒領死亡保險、假結婚、在飯菜裡下毒……我一想起蓬萊俱樂部這些罪惡勾當就義憤填膺。
「不,她是真自殺。蓬萊俱樂部確實計劃好了要利用她騙取保險理賠金,但還沒來得及籤保險合同,她就上吊自殺了。陰謀雖然沒有得逞,但她們知道麻宮櫻退休之前是國家公務員,養老金比較高。」
「那不叫養老金,叫共濟年金。」
「麻宮櫻活著的時候,蓬萊俱樂部就佔有了她的共濟年金,死了也不想放過她,於是命令我假扮麻宮櫻,每週到小山莊去幾次,造成麻宮櫻還活著的假象,蓬萊俱樂部就可以繼續佔有她的共濟年金。麻宮櫻的屍體是村越他們處理的。」
「喂!這不是跟我……」
「對,跟你的做法一樣,不過,本質完全不一樣。」
的確,都是違法冒領養老金,但目的截然不同。
「除了麻宮櫻,我還替蓬萊俱樂部冒領另外兩個已死之人的養老金。」
我明白了。那天我請她吃完河豚魚,她非常不願意讓我送她回家,最後把我帶到了已經死去的麻宮櫻住過的小山莊。
「蓬萊俱樂部是一群吃人肉、喝人血、敲骨吸髓的惡狗,而我呢,充當這群餓狗的爪牙已經兩年多了,真是個壞透了的女人。」古屋節子用雙手捂著臉,一個勁兒地嘆氣。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表情如此疲倦,但我告誡自己,現在還不是對她表示同情的時候。她繼續坦白自己的罪惡,我被震驚得目瞪口呆。
「後來,我親眼目睹了蓬萊俱樂部殺人的全過程,而且那次殺人,我是地地道道的幫兇。」接著,古屋節子講述了她是如何把久高隆一郎騙到偏僻處害死的。我已經對此有所預感,親耳聽她說出事實真相之後,我心情非常沉重。
「目睹久高被害之後,我決意跳下地鐵站臺臥軌自殺。促使我自殺的不只是罪惡感,還有對生活的絕望。那天我把非法領到的三個死人的養老金送去俱樂部,問他們,我幫俱樂部解決了久高,可以免除多少借款。沒想到他們說,久高的保險理賠金拿不到,一分都不能免除。當時我想,這次我成了純粹的幫兇,這樣下去,我會一輩子被俱樂部當道具使用,永無出頭之日。我痛苦又悲憤,一心只想結束這種毫無意義的生活,於是我就跳下了地鐵站臺。這並不是因為覺得對不起久高家,我還沒有那麼好心,我是個自私自利的女人,當時想的除了自己如何解脫以外,沒有別的。」
離蓬萊俱樂部總公司所在的平城寫字樓最近的車站,確實是地鐵廣尾站。
「臥軌自殺是假,引人上鉤才是真吧?用這種辦法接近救你的人,再騙他的錢。世界上還真有我這種傻瓜,居然上鉤了。」
「哪有這種事?我怎麼敢保證跳下站臺就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呢?」
這道理我當然明白,不過,不挖苦她兩句我覺得不解氣。我靠在沙發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後腦勺下邊,仰天長嘆:「可是,我救了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啊!」
「當初我還是死了的好,真對不起。」節子垂下了頭。
「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後來呢?你沒死成,卻釣到一條大魚,你是不是準備在我這個好色的老傢伙身上下工夫了?」
「不是。剛才我已經說過了,最初要見你,只是為了當面向你表示感謝,真的。」
「最初沒打算騙我?」
「沒有。」
「那你騙我說你叫麻宮櫻!」
「那也是……在車站被詢問的時候,我擔心說出真實姓名將來會引來麻煩,靈機一動就用了麻宮櫻這個名字,後來一直沒有機會訂正,後來……」
「嘿,又跟我一樣。冒領養老金跟我一樣,報假名字也跟我一樣,咱倆性格相投!」我身體向後仰著,交換了一下蹺著的二郎腿,「那麼,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算釣我上鉤的?在東京都飯店見面那天?對了,那天你問我結婚了沒有,還問我在大門口跟我道別的女人是誰。單身是你釣魚的首要條件,所以你才反覆確認!」
節子的手在胸前稍稍擺了擺,「你誤會了。那時候我覺得挺尷尬的,那些話只不過是沒話找話,隨便說說而已。」
「我提到蓬萊俱樂部的時候,你好像非常生氣。」
「只是嚇了一跳,沒有別的意思。那時候我只想鄭重其事地向你道謝,然後就再也不跟你見面了。」
回想當時的情況,的確是我想開始跟她交往的:「那麼,你是怎麼想到為我買保險後再殺死我,然後領取理賠金的呢?」
「具體什麼時候,怎麼想到的,現在已經說不清了。被你救下以後,我曾有那麼一段時間覺得死很可怕,還是活著好。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活下去的痛苦和無意義再次佔了上風,非常痛恨那個救了我的命,名叫安藤士郎的男人。我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想騙你上鉤的。以前我都是按照蓬萊俱樂部的指示去害死別人,可這次卻是我自己制定計劃害死你。我打算把我的計劃向俱樂部彙報,並決定跟他們交涉,事成之後兩清。」
「這回變成地地道道的惡人了。」我苦笑著說。
節子也有氣無力地笑了。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你再三說要到我家來,目的是想在我家殺了我呀!你打算在飯菜裡放什麼毒藥?霍亂菌?」
「不,我想讓你吃大福年糕,噎死你。很多老年人吃大福年糕被噎死,我想用這種方法害死你,這樣不會引起懷疑。」
「這是你想出來的主意嗎?」
「是。」
「叫你費心了。」我聳聳肩挖苦道。
「但是,如果不硬塞給你吃是很難達到目的的,但硬塞的話,我一個人做不到,於是我打算到時候叫蓬萊俱樂部的人來幫忙。」
「可是我一直沒讓你進屋。」
「對。」
「既然你那麼想殺我,那我在蓬萊俱樂部總公司被他們抓住的時候,你為什麼還要救我?如果你放手不管,我不就被他們殺了嗎?」
「這個嘛,那是……」節子說話吞吞吐吐的,「以前我對你說,是因為嫉妒盯你的梢,那是騙你的,其實那天我是去找村越商量怎麼殺你的。」
「哦。」
「看見你的時候,我心跳都快停止了。為什麼你會在那裡?而且還被綁了起來。看到村越憤怒的模樣,直覺告訴我,如果我放手不管,你們就活不成了。」
「所以我要問你,那時候你為什麼要救我,村越他們殺了我,你不就省事了嗎?」
「這個嘛……」節子還是吞吞吐吐,「因為那時候……還沒給你買保險。」
「原來如此。就那樣殺了我,拿不到保險理賠金,你就不能為蓬萊俱樂部立功了。」
「還有……算了,就是這麼回事。」節子搖了搖頭。
「你這是怎麼了?說話吞吞吐吐的,想說什麼就說出來!」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事到如今還隱瞞,有什麼意思!」我生氣了。
但是,節子低著頭,摸著臉上那顆淚痣一聲不吭。
我不再追問,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耐心地等。
節子終於開口了:「還有……因為我喜歡上你了。」
「什麼?」我沒聽清楚,皺了皺眉頭。
節子抬起頭來:「本來我只是把你當作一條大魚,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你。如果你被他們害死了,我會很悲傷,所以當時我想,一定要把你救出來……」她話說得很快,說到最後口齒越來越不清晰,頭又低了下去。
「喜歡上我了?那你救了我以後又去為我買保險,不還是要殺我嗎?」
節子用雙手捂著耳朵,使勁兒搖著腦袋:「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沉默了。我可以理解她的心境,因為她的心境跟我是一樣的。我也是,一邊恨不得殺了眼前這個女人,一邊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在意著她。
過了一會兒,節子又說話了:「從蓬萊俱樂部逃出來以後,我們到光明莊去了,對不對?」
「對。」
「你把潛入俱樂部的目的告訴我後,我全身的血都涼了。」
「我說什麼來著?」
「你說你要調查蓬萊俱樂部的罪行,說是久高隆一郎的夫人委託你乾的。」
「對。」
「聽了你說的話,我想絕不能再讓你到蓬萊俱樂部去了,你要是發現了有關久高隆一郎的檔案可怎麼是好?當時我想,光勸你還不夠,必須把你收拾掉,否則你就會發現我跟蓬萊俱樂部之間的關係。」節子說話的聲音很平靜。
可是,我聽後嚇得脊背冰涼。
「所以我偷了你的醫療保險證,用那個作為你的身份證明,為你買了保險,做好了殺死你的準備。」
「醫療保險證?」
「在跟我談起你要調查俱樂部之前,你上了一趟衛生間。」
「是嗎?」
「我趁機把你的醫療保險證翻出來,不,確切地說是安藤士郎的,裝在包裡拿回了家。」
「我沒注意。」我一般不使用安藤士郎的醫療保險證,腰骨骨裂後去醫院,用的是成瀨將虎,也就是我自己的醫療保險證。
「我一直想去你家,最終目的是為了殺死你,但在殺死你之前,我想把你的醫療保險證弄到手。醫療保險證上寫著你的地址和出生年月日,我可以據此去區政府開居民登記證明,然後就可以開結婚證明,讓麻宮櫻成為安藤士郎的妻子安藤櫻,並理所當然地成為安藤士郎保險理賠金的法定受領人。」
難怪那次我告訴她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時候她那麼生氣,因為安藤士郎的醫療保險證上寫的是五月十四日。一般情況下,誰都會相信醫療保險證上寫的日期。
「偷你的醫療保險證還有一個用途,那就是用它借錢。我到處借錢,白金的安藤士郎家裡催繳單大概已經堆積如山了。」
我憤怒得過了頭,只剩下吃驚了。
「蓬萊俱樂部那些惡劣的做法,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可是……」節子說到這裡又卡了殼,「可是」了好多遍才接著說下去,「可是,我還是非常在意你。一個人獨處時、跟你通電話時、和你見面時,就會忘記正在進行中的計劃,完全意識不到你就是我要殺害的人。跟你在一起,即使是談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也會非常快樂。可是,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因為喜歡你才接近你的,如果我不盡早殺死你,你就會要了我的命。然而,只要一聽到你的聲音,我就無法把殺害你的計劃進行下去。我幾乎每天都對自己說,再延長一天、再跟他約會一次就採取行動。就在這種矛盾的心理狀態下,我把替你買好的保險合同送到蓬萊俱樂部,笑著交給村越,並且對他說,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就是打算殺了你,不,不只是打算,我已經採取行動了。上星期天是一個殺死你的好機會。那時候我們獨處,你應該在那天被我用大福年糕噎死。可是,那天你勸我不要再賣身,還說要替我還清欠下的鉅款。我該怎麼辦?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節子雙手抱頭,痛苦地搖晃著,搖晃了很久很久。
30
我喘不上氣來,不是因為抽菸太多,煙霧充滿了整個房間,而是因為眼前這個陷入沉默的女人。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這應該是我的臺詞!
二樓傳來電動縫紉機的聲音,響一陣停一陣,大概是綾乃在趕製演出服。
「怎麼辦?」沉默了很久,節子終於說話了。
「怎麼辦?」我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睡覺!」不知不覺已經凌晨三點了。
「起床以後呢?」
「去警察局。」
「我會被警察抓起來的,你也會被抓起來!」
「我雖然不願意成為有前科的人,但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我不能任憑蓬萊俱樂部繼續為非作歹,還必須制止愛子的復仇行動。反正住監獄也是一種人生經歷,凡事往好裡想吧!」
「愛子?」
「久高隆一郎的遺孀。」
「啊……」
「她正在計劃當人體炸彈。」
「啊?」
「把自己和吳田勉、村越等人一起炸死!」
愛子對我說過,一旦確認丈夫隆一郎是蓬萊俱樂部害死的,就立刻去警察局,請警察協助破案。其實這番話完全是謊言。
久高隆一郎的兒子為了保全家庭和公司的名譽,不願意把父親晚年的失態公之於眾,儘管知道父親那些莫名其妙的保險合同跟蓬萊俱樂部有關,也不去警察局報案。
但是愛子的想法跟兒子完全不同,她不但要去警察局報案,而且還要親手殺掉蓬萊俱樂部那些壞蛋。
那麼,愛子為什麼不把罪犯交給警察,讓他們接受法律的制裁呢?因為愛子已經老了。
蓬萊俱樂部是一個為攫取保險理賠金殺人的犯罪集團,把他們抓起來以後,肯定還會發現許多其他罪行,從審問到提起公訴到最高裁判所批准量刑,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而且還不一定判處死刑。
愛子設計了一個親自殺死仇人的方案。如果愛子才十幾歲或二十幾歲,就不會實行這個冒失的方案,因為將來的人生之路還很長。但是愛子老了,將來的人生之路已經很短,她要採取非常極端的行動。
這不是她的一時衝動,而是非常冷靜的復仇計劃。如果是一時衝動,她很有可能抄起菜刀,衝進位於笹冢的林田寫字樓。可那裡不過是蓬萊俱樂部的倉庫,衝進去也找不到仇人。
愛子懷疑蓬萊俱樂部,卻並沒有抓住切實的證據。如果輕易闖進去引爆人體炸彈,不但不能達到報仇的目的,還很有可能傷害無辜。因此愛子委託我調查,一旦確認自己的丈夫是蓬萊俱樂部殺死的,便立即展開復仇行動。
我當然不希望愛子這樣做。
愛子是如此深愛著自己的丈夫。我為阿清感到遺憾,他是很難代替久高隆一郎的。
「我怎麼能眼看愛子用人體炸彈的方式去復仇呢?以她的角度考慮,只要實現了復仇計劃,自己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擔心她的復仇行動不能實現,非但不能傷害吳田勉他們一根毫毛,反而白白搭上性命。一個聖心畢業的大家閨秀,一個在深宅大院裡享清福的貴婦人,能幹什麼呢?平時連飯都是傭人來做,一輩子恐怕連菜刀都沒摸過!為了不讓愛子的血白流,只能把蓬萊俱樂部那幫傢伙交給警察處理,你說是不是?」
節子嘆了一口氣:「這麼說,你無論如何都要去警察局?」
「去!白死一個安先生,已經足夠了!」
「真有正義感。」
「我可以把這句話看作你對我的表揚嗎?」
「到了警察局,你馬上就會被抓起來。」
「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有這個思想準備,而且我也對我妹妹說了。」
「是嗎……也是,你的罪比較輕,也就是冒領養老金和非法遺棄屍體,警察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可我的罪跟你相比,不能同日而語。」節子無力地搖搖頭。
「原來你是為了保全你自己!你怕被警察抓起來,所以才阻止我去警察局報案!」
「那當然啦,天底下哪有願意去坐牢的人,而且都這麼大歲數了。」節子的臉扭曲了。
「到警察局去自首,也是為了保護你。」
「讓我改過自新,重新做人?都這時候了,還做這種夢?」
「不,這樣下去你會被蓬萊俱樂部殺人滅口,自首可以求得警察保護。」
「被他們殺掉?我?」節子呆呆地指著自己的臉。
「對他們來說,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怎麼會呢?你知道在我的幫助下,蓬萊俱樂部得到了多少不義之財嗎?我要是不在了,著急的是他們。」
「可以代替你的人有的是,而且他們的內幕你知道得太多,搞不好他們已經為你買了保險!」我輕蔑地笑了笑。
「胡說!」
「滿不在乎地殺人越貨的沒有人性的畜生們,什麼事幹不出來!別以為你是蓬萊俱樂部的一分子,生命安全就有保障!」
「你……胡說……」
「算了,你也該休息了,總是按照別人的意志活著,你不覺得累嗎?還要一個人扮演好幾個角色。我這一年來,一個人扮演兩個角色,都快累死了,咱們都輕鬆輕鬆吧!」我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不是說了嗎,你的罪輕,沒關係……可我都這個歲數了還去蹲大牢,等不到刑滿釋放就得死在裡頭。早知有今天,你還不如那天就讓我死了!我還是恨你!」節子又抱起了腦袋。
「隨你的便!」
「恨又恨不起來,還是死了好!」
「哭不頂用,又威脅起我來啦?」這個女人真不好對付。
「不是威脅你,你沒自殺過,不知道那有多麼容易。只要下決心去死,再簡單不過了。我現在就死給你看!」節子說著用雙手掐住了自己脖子。
「你那兩個兒子會傷心的。」
「會嗎?我這樣的母親,已經到了是死是活都沒關係的年紀,他們不會傷心,甚至會覺得一身清爽。為了能讓孩子們過安穩日子,我還是死掉的好!我死了,就不會給他們添麻煩了!」節子用力掐著自己的脖子,左右搖晃著腦袋。
「我可不覺得清爽。」
「我死我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死了我會傷心的!」
節子的腦袋停止搖晃,手也鬆開了。
「我喜歡的人要是死了,我都會心碎,心裡的窟窿一年都塞不滿。我愛的人要是死了的話,我得傷心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