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只能去法院告他們。但一個人去告不如大家一起,人多力量大!」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要告他們,就得把一切公之於世,他們是怎麼騙我的,騙了多少錢,這些資訊全部都要公開。這樣做等於告訴世人我有多麼愚蠢,簡直是奇恥大辱。眼下我還沒有這種勇氣。」久高抱著腦袋長吁短嘆。
「為了這麼點兒虛榮心就……」
「人哪,地位越高,虛榮心就越強。你們女人不懂這個……對了,你可不要告我歧視女性。」久高勉強笑了笑。
「那您就來個心字頭上一把刀,忍了?」
「當然很窩心,不過,錢嘛,身外之物……」
「您真打算忍了?」開車的那個人忽然插話了。
「就算交了學費吧。」
「學費?五千萬!」
「說忍,其實也忍不下去。我個人的損失固然心疼,但更重要的是,不能容忍他們繼續為非作歹,不把他們繩之以法,解不了我的心頭之恨!」
「錢是身外之物,你們這些有錢人說話可真輕巧。你要是願意忍就忍吧,反正你的人生也不……」
「高木先生!」節子打斷高木的話,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她轉向久高,握著他的手說:「我們就是要向世人揭露蓬萊俱樂部的真面目,讓他們的醜惡行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要大家團結一心,就能鬥倒蓬萊俱樂部!」
「你說的不錯,可我還是猶豫啊。」
「還猶豫什麼?」
「在我們家除了我,大家從一開始就看透了蓬萊俱樂部的把戲。就連我剛出校門的孫女,一看裝蓬萊養生水的瓶子,就知道是假的,勸我不要再傻了。可我就是不聽,結果落到這步田地,五千萬就打了水漂,我怎能腆著老臉對孫女說爺爺錯了呢?」
「還是無聊的虛榮心。」
「不是虛榮心的問題,而是一家之主的尊嚴。即便發現自己錯了也不能認錯,這是我們久高家的規矩。我真生自己的氣,要是一開始就不相信蓬萊俱樂部的宣傳,就不至於損失那麼多錢。這都是因為前年生病住院後,精神變得脆弱導致的後果。唉,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久高邊說邊嘆氣,還不時懊悔地用拳頭砸自己的大腿。
「對不起,沒想到您有這麼多難處,強拽您到這邊來……」節子向久高道起歉來。
「算了,不用道歉。不管怎麼說,今天我還沒有想好,你們的會議我就不參加了,你找個地方停車讓我下去。」
「要不這樣,您呢,到了會場上不用發言,只聽聽大家的說法,然後再坐我們的車回去。您就別一個勁兒要下車了。」節子撫摸久高的大腿,投去嫵媚的微笑。
「那好,我光聽聽,不發言,當個觀察員。」久高終於被節子說服了。
天快黑的時候,車子到達目的地川崎市。高木沒有把車開進市區,而是開到一處荒無人煙的丘陵地帶。
車頭衝著茂密的灌木林停下來,節子先下車。五十米開外的地方停著一輛黑色賓士,當節子走到賓士車附近時,車門開了,從車上下來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其中一個拍了拍節子的肩膀,另一個對節子說:「你辛苦了,到車裡休息吧!」
隨後,兩人向久高隆一郎乘坐的灰色轎車走去。他們都是蓬萊俱樂部的人,一個叫赤田,一個叫村越。
節子坐在黑色轎車上,看見赤田和村越上了那輛灰色轎車,一左一右把久高隆一郎夾在中間。赤田和村越命令節子把這個老人帶到這裡時,節子什麼都沒問。她知道赤田和村越想幹什麼。
過了半個多小時,灰色轎車的門開了,赤田和村越架著耷拉著腦袋的久高隆一郎走了出來。開車的高木沒有下車,等三人走開一段距離以後開始倒車。
節子從賓士車上下來。她不是故意違抗命令,而是想親眼看看到底要發生什麼。
以前,節子什麼都不問。俱樂部命令她把吉田周作騙出來的時候,命令她以吉田照子的名義開賬戶的時候,命令她在下村勇的飯裡撒白色粉末的時候,都不告訴她這樣做的原因,她也從來沒有問過。只是,當她執行完命令後,定會有不幸的事件發生。
雖然她早就察覺到這一點,卻還沒有親眼見證過自己的行動是如何引起不幸事件的,蓬萊俱樂部的人也沒有告訴過她。在她的內心深處,還有百分之一的僥倖,認為自己的行動也許跟那些不幸事件沒有關係。人嘛,誰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過錯。
現在,是證實那百分之一的僥倖也許是事實的最好機會。如果親眼目睹了不幸事件,自己擺脫罪惡感的路就被徹底堵死,以後就再也無法用那百分之一的僥倖來原諒自己了。
在賓士車裡等待時,節子心裡矛盾得很,到底要不要親眼證實這點僥倖呢?她一直沒有拿定主意。但是,當她看到赤田和村越架著久高隆一郎從車裡出來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下了車。
她看見赤田和村越架著久高隆一郎站在路旁。高木的車在慢慢往後倒,三十米,五十米,灰色轎車消失在拐彎處。
這是一條連中間線都沒畫的柏油馬路,節子他們的車來到這裡後,還沒有一輛車通行過。沒有過往行人,附近也沒有人家,只能聽見附近有烏鴉在叫。太陽早已落山,周圍黑壓壓一片,上了歲數的節子已經看不清樹木的輪廓了。
這時,她隱約聽見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拐彎處出現了汽車前大燈耀眼的白光。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大,汽車前大燈的白光晃得節子幾乎睜不開眼睛。白光中,一個人被推到路中央,隨著「砰」的一聲響,那個人被撞飛,在暗夜中劃出一條拋物線,重重地摔在地上,就像一個做撞擊試驗時使用的橡皮人。
赤田和村越馬上奔過去,蹲在被撞倒的久高隆一郎身邊,摸摸這兒摸摸那兒,確認人已經死亡後,赤田衝著剛剛倒回來的灰色轎車擺了擺手,高木馬上就從車上下來了。
赤田遞給他一個信封說:「給!船票!」
高木看了看信封裡邊的東西:「是在大洗上船吧?」
「對,二十三點五十九分開船,時間綽綽有餘,開車要小心!」
「那麼,我的借款呢?」
「不用擔心,不是說好了嗎,減一千萬!不過,那是你在北海道把車處理掉以後的事!」
「喂!」圍著高木的車轉了一圈的村越說話了,「把保險槓上的血擦乾淨!」
高木鑽進車裡,取出一條毛巾。
「撤!」村越衝赤田擺了擺手。
節子見狀趕緊回到了賓士車裡。
赤田發動了賓士車,立體聲音樂在車裡響起,村越點燃了一支菸。
「高木先生呢?」心臟還在劇烈跳動的節子怯生生地問。
「去北海道的小樽吃壽司去了。」赤田哼著音樂回答說。
「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吃壽司?」
「你看見什麼了嗎?」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村越回過頭來,不滿地瞪了節子一眼。
節子嚇得連連搖頭,再也不敢問什麼了。後來節子才知道,高木開著那輛撞死久高隆一郎的車,在茨城縣的大洗港上了開往小樽的客船。在小樽,他把車賣給了專門倒賣二手車的俄羅斯人。蓬萊俱樂部就是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消滅了撞死久高隆一郎的物證。
節子親眼看到赤田和村越把久高隆一郎推到路中央,讓高木撞死了他!
而將久高隆一郎騙到荒郊野外來的人,正是她節子。百分之一的僥倖沒有被證實,她百分之百是蓬萊俱樂部這個犯罪團伙的爪牙!
高木是具體執行者,我只不過是幫了他一把,人不是我殺的……不管節子如何自己安慰自己,心情也無法平靜下來。
古屋節子沉入了罪惡的深淵。
但是,無論她多麼絕望,罪惡感多麼深重,也無法從蓬萊俱樂部這隻巨大毒蜘蛛的蛛網裡擺脫出來。
下一個目標,是一個叫安藤士郎的七十多歲的單身老人,完全具備保險理賠金謀殺的條件。
節子再次有意麻痺自己的情感,墮落為邪惡勢力的幫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