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裡克走進公寓,此時他的身份不再是客人,而是闖入者。這感覺有點奇怪,而且讓他不太舒服。畢竟這裡的女主人曾經愛過他。
他用一隻柺杖撐住身體,把門輕輕關上,站在公寓的門廳中屏息聆聽,不知從廚房還是二樓的房間正傳來電視的聲音。
她在家嗎?她說過大多數時間她不會在家裡。「如果你要待在這,我得買些吃的。你想吃什麼?」
於是埃裡克列了張食品單子,她就離開了。之後埃裡克打電話聯絡了路易斯·瑞恩,動身去赴了約。
他走出門廳來到起居室,從鏡子裡瞟見自己的身影——臉上瘀青,一副緊張不安的樣子,鏡子上還貼著戴安娜列的清單,上面把他犯的過錯悉數列了出來。他知道,如果戴安娜真的在這兒,她一定會注意到自己的異狀。
冷靜點。
起居室裡沒有人。右邊盤旋而上的階梯通向二層的臥室和戴安娜的辦公室。埃裡克抬頭喊了戴安娜的名字幾次,但沒人應聲。
而廚房遠在走廊的盡頭。他只得笨拙地向那邊挪步,柺杖的橡皮墊拄在地毯上。走過空無一人的餐廳,電視的聲音越來越響了。他又路過洗手間,開門看看,一樣也是空的。
他終於來到廚房的彈簧門前,隔著門,他聽到不光電視機在響,還有流水的聲音。他閉上了眼。她在家。現在怎麼辦?路易斯還急著要情報呢。
他回頭看看走廊那頭的起居室,一度想就這樣偷偷溜進戴安娜的辦公室,轉手鎖上門偷到路易斯要的檔案。不過那麼做實在不高明,萬一戴安娜忽然也來到辦公室,發現了他,她肯定會把他送進大牢蹲個二十年。他只能另尋機會了。
於是他用肩膀頂開彈簧門,想走進廚房。
或者說掙扎進去。
門口處,一袋從超市採買的食物被打翻撒了一地。埃裡克環顧房內,看見一個小木桌也翻倒在地,地上還有另一袋食物。他警覺起來,走到廚房中央關掉了水龍頭——電視機的聲音彷彿更吵了。他看看熒屏,裡面正在放新聞,他把電視關掉,接著注意到冰箱上貼著一張字條。
他揭下它。看到字條上戴安娜匆忙潦草的字跡:「喬治召開緊急董事會議。我不知道幾點能回來。看見字條馬上給我辦公室打電話。」
埃裡克讀了兩遍,心中好奇究竟出了什麼事,喬治為何要在週六下午匆忙召開董事會。他一度想打電話問問戴安娜,但眼下時間緊迫。他把字條扔進垃圾桶,離開了廚房。
他盡力快步穿過走廊,奔向起居室。腿上傳來陣陣刺痛和頭疼都被拋在腦後,此時,他只有一個念頭:路易斯越快拿到情報,自己就能越早拿到支票。
來到起居室,第一道難關近在眼前——高聳的、盤旋而上的階梯。
埃裡克抬頭望著樓梯,心中犯難,要安全爬到上面的確有難度,一不小心掉下來的話可是要摔斷脖子的。他一步一個臺階,小心翼翼地挪動,木樓梯的表面上了漆,期間,他的柺杖打滑了兩次。
埃裡克足足用了四分鐘才氣喘吁吁地爬上二樓。他用手背擦了擦滿頭的大汗,辦公室就是右邊的那扇門。埃裡克低頭看了看錶,不知道戴安娜多久會回來,幾小時?還是幾分鐘?
他走進被陽光照耀著的辦公室。檔案櫃在他左邊沿牆一溜排開,右手邊則是擺滿了法律書籍的書架。鋥亮的玻璃桌上是戴安娜的電腦,印表機,電話,傳真機和影印機。辦公室很大,但不奢華。就像戴安娜本人一樣,注重實用高效。基本上,這裡就是她在雷德曼國際大廈那個核心辦公室的縮小版,埃裡克知道,為了方便起見,戴安娜那邊的一切在這裡都有備份檔案。
於是他徑直走向房間中央的電腦。
埃裡克坐到皮質座椅上,把柺杖放低到地上,不禁又一次覺得事情有些可笑。關於westtex集團的收購細節,埃裡克全都一清二楚。那時他每天都會跟戴安娜討論它。路易斯要是信任他的話,他也不必費工夫確認什麼情報了。但多疑的路易斯誰都不相信,他必須要看到埃裡克拿到手的真憑實據才放心——而埃裡克也無權爭辯。
電腦被開啟了。螢幕閃出一行字:請輸入密碼。
埃裡克開啟抽屜,看見裡面有兩摞整齊疊放著的檔案,以及一個和信用卡差不多大的小信封。埃裡克拿出信封,裡面有一張小紙片,上面就是戴安娜的電腦密碼。這信封一個月前就留在抽屜裡了,當時埃裡克的電腦壞了,於是打電話問戴安娜能否去她的公寓,用她的電腦把報告做完。
戴安娜的電腦跟埃裡克一樣,都是直接連線到雷德曼集團的電腦群的。就是那時戴安娜讓埃裡克知道了密碼在哪,那由20個字母和數字混合組成的密碼任誰也記不住。連我都記不住,戴安娜說,你知道我的記憶力有多好。
埃裡克輸入了密碼,螢幕一閃,電腦由他掌控了。
他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開啟選單,調出目錄,幾百個檔案佔滿了整個螢幕。在螢幕的下方,他找到了他需要的檔案。檔名用的是密碼代號,但只要知道規律就不難分辨。所有以星號開頭,並且用「t」結尾的檔案,都是有關westtex集團收購的資訊。
雖然只有12個檔案,但每個都包含幾百頁資訊——顯然這沒辦法用戴安娜的印表機打出來,他估計自己沒有那麼多時間。所以埃裡克開啟側面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戴安娜的優盤插入電腦,機器一陣滴嘟作響,他移動滑鼠指向一個檔案,點選,試圖把它拖動到優盤圖示中——這時出現了一條新提示:
準備複製檔案*fa#ib!$s@*t
請輸入貝塔安全密碼
埃裡克盯著螢幕,感到難以置信。雷德曼國際的安全附加碼每三個月更新一次,這肯定是最近才換過的。之前他有許可權進入系統的時候,附加密碼是阿爾法,而不是貝塔。當時還沒有貝塔密碼。缺了它,埃裡克就沒法把檔案拷到優盤去。
肯定還有別的辦法。這系統防護嚴密,但並非滴水不漏。
一個念頭閃過埃裡克的腦海。雷德曼集團更換安全密碼時,會給員工發郵件,讓他們自行設定密碼,方便員工記憶。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這些員工既已身居要職,集團就認定他們都是雷德曼集團的忠臣,因此對他們的安全措施也就沒那麼嚴苛。
員工可把密碼設成任何內容。埃裡克想著,戴安娜會不會跟他和賽琳娜一樣,為了省事就直接沿用老密碼呢。之前的密碼他是知道的,她給過他,是她的中間名——瑪麗。於是埃裡克輸入「瑪麗」二字。
螢幕一閃。
***
緊急董事會議召開的快、結束得也快。
戴安娜·克蘭啪的一聲合上她的黑鱷魚皮公文包,站起身來與其他董事一道走向紅木桌前,喬治就站在那。剛剛他告訴大家:「我剛接到泰德·弗羅斯特曼的電話,大通銀行那邊已經點頭了。現在,westtex和伊朗的生意必須做成,為了賽琳娜。」
戴安娜看著哈羅德•貝恩斯等其他董事向喬治致意,心中又一次震驚不已——賽琳娜竟然被謀殺了,就在今天早上。
喬治看她走來,伸出一隻手,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不帶一絲感情。戴安娜把他的手撥開,輕輕地給了他一個擁抱。「我很抱歉。我會懷念她的。」
喬治並沒有以擁抱回應。
戴安娜縮回身子,看到對方眉頭微皺,似乎對她視而不見。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她問。
「沒有。」
「真的?」
「聽說你最近很忙,戴安娜。你就代替賽琳娜,跟傑克和哈羅德一起飛去伊朗吧。把合同籤成,別白跑一趟。我的要求就這麼多。」
然後你就可以回家跟埃裡克在一起了。
雖然這句話喬治沒說出口,但戴安娜知道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埃裡克•帕克剛被解僱,她就開始跟他交往,這是對雷德曼集團的不忠誠;埃裡克剛跟賽琳娜分手,她就接著跟埃裡克交往,這是對雷德曼家族的不忠誠。喬治對她態度冷漠是緣由的,她也坦然接受。
戴安娜離開會議室,沿著走廊往她的辦公室走去。奇怪的是,這時她感覺自己跟眼前的一切有些脫節,比如這不同尋常的安靜,以及坐在桌子後面的資深秘書的眼淚。以前,她曾獨自面對父親的去世,而現在她也得直面真實。而工作是她最好的逃避方式,戴安娜打算全身心投入,以完成這筆交易。她要確保合同滴水不漏,每筆生意都能順利進行。
秘書正在辦公室裡等著戴安娜。她站在房間中央,面色潮紅,也是一副剛哭過的樣子。戴安娜握了握她的手臂,「這樣吧,」她說,「你幫咱們一人來杯咖啡,半滿就好。我抽屜裡有瓶白蘭地,正好填滿另一半。我們都需要來一杯。」
於是女秘書勉強笑了笑,離開了。
戴安娜目送著秘書離開,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有問題。為什麼別人都那麼悲痛,那麼懷念賽琳娜,她自己內心卻無動於衷?早在埃裡克出現之前,賽琳娜與她就已經是多年的朋友了——親密摯友。她當真如此冷漠嗎?表面悲痛的樣子都裝不出,更別說心中真切的悲傷了,她唯一的感受是:如釋重負。埃裡克對她來說就這麼重要嗎?重要到連曾經的摯友逝世,她也可以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