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陽光透過半開的百葉窗簾,金色的光束投到埃裡克·帕克的睡臉、他四柱床的淺黃色床單、和那條半染血的皮帶上。皮帶和其他皺成一團衣服一起,堆在床邊的角落。

時間已接近週六正午。

埃裡克睡到快十二點,頭痛欲裂。他在床頭櫃上摸索著找到了泰諾,坐起身,幹吞下三片,又到浴室對著龍頭喝了幾口自來水。

他站在馬桶前,無精打采地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看起來比自己感覺的更糟糕:雙眼浮腫充血,瞳孔有些擴張;深棕色的頭髮亂蓬蓬的;而平常看起來緊緻健康的古銅色臉龐則佈滿了不均勻的淡粉色睡痕和胡茬。

埃裡克衝了馬桶,從鏡子前轉身離開。不管他醉的多厲害,昨夜發生的一切仍歷歷在目。在離開莉亞娜後,他乘著電梯下到大堂,讓門童幫他叫了一輛計程車。為了避免和賽琳娜或喬治·雷德曼打照面,他就站在瓢潑大雨裡等著。

上車後,他讓司機直接開到了雷德曼公館。那兒的豪華公寓裡住著許多雷德曼國際的高管,包括他自己、賽琳娜和戴安娜。埃裡克誰都不想見到,便直奔自己的公寓,剝掉身上溼透的衣服爬上床。不一會兒,他就將自己剛犯下的可怕錯誤置之度外,沉入夢鄉了。

但現在,浴室的水溫終於讓他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彌天大罪。用皮帶毆打莉亞娜無疑是個致命的錯誤。如果那時沒有威脅她,她必然會報警,或者告訴她爸爸。那樣一來,埃裡克現在已經是身陷囹圄,而不是站在自家浴室裡了。

他思索著莉亞娜會沉默多久。她會相信自己所說的報復嗎?而如果她真的一怒之下——他知道這是早晚的事——她會不會無視他虛張聲勢的恐嚇,去向警察或她父親告狀呢?也許她已經這麼做了。

埃裡克走出浴室,明白他的愚蠢行為給了莉亞娜勒索自己的機會。莉亞娜很清楚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爬到這個位置。她也知道他的聲譽和在雷德曼的工作對自己多麼重要。

只要她想,她隨時可以毀掉他辛苦得到的一切。

***

過了片刻,埃裡克換上一件褪了色的足球衫和深藍色運動褲,知道自己必須要給賽琳娜打電話解釋昨晚的一切。時間拖得越久,就越難以挽回。

他走進客廳,拿起電話撥通了賽琳娜的號碼。假如她告訴喬治昨晚她看見的醜事,喬治絕對會炒了他——而這些年的辛苦也將付之東流。聽著電話聽筒裡的連線聲,埃裡克的思緒又一次轉回莉亞娜身上。如果他真的因為她丟了工作,那他就要真的動手報復了,到時候絕不僅僅是昨晚那樣一頓毆打便罷。

電話沒人接聽。埃裡克放下聽筒,腳踏著一雙舊的軟皮鞋,走向了住在自己二層樓之上的賽琳娜家。但同樣沒有任何動靜。他心想,賽琳娜可能是外出了,抑或只是不願開門。

他返回自己的公寓,又撥打了門衛的電話。

「我昨晚看到她11點鐘回來的,帕克先生。不,在那之後她就沒有出去過了。是的,我肯定。好的,也祝你心情愉快,先生。」

埃裡克結束通話了電話。她一定還在公寓裡。他本打算用自己的備用鑰匙開門去找她,但又覺得自己已沒有權利這樣做了。如果他不打招呼便突然闖入,賽琳娜一定會叫他滾出去,或是讓保安把自己攆出來。埃裡克很清楚這一點。

一切都完了。他絕望地意識到,自己和賽琳娜之間已徹底結束。這一切都歸咎於莉亞娜。

他敞開法式玻璃門,走進陽臺,輕輕呼吸著盆栽玫瑰及城市獨有的混合香氣。露臺下,第五大道依舊喧鬧,中央公園嘆息著,而燦爛的陽光正照映在來往的豪華轎車頂及道旁高大的榆樹上。

孩提時起,埃裡克便夢想能在紐約擁有一間公寓棲身。但即便他確信夢想一定會實現,他也從未料到,自己能坐擁位於第五大道上的家。也許在曼哈頓西邊,抑或是東區的普通公寓,但肯定不是第五大道上。更不用說俯瞰中央公園的景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