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鳳池撲哧笑了,問蕭蘭草,「一個是女兒的親生父親,一個是陪伴自己多年的人,你說李月梅最終會選誰?」
「那是她的課題,不是我的。」
「唔,科長您這回答還真酷。」
「不過不管選哪個,她應該都會幸福的。」
甘鳳池轉頭看看他家科長,覺得這種煽情的話一點都不適合他。
趙婷婷在對面看到了他們,興奮地衝蕭蘭草搖搖手,她跑過來,先是向蕭蘭草道謝,又小聲問:「我可以單獨跟你說幾句話嗎?」
這次甘鳳池感覺到方家父子虎視眈眈的目光轉到了他們這邊,他很聰明地向後退了幾步,做了個「你們慢慢聊,我就不當電燈泡了」的手勢。
蕭蘭草跟著趙婷婷去了一邊,甘鳳池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就見趙婷婷很開心,臉頰紅撲撲的,帶著羞怯的模樣,蕭蘭草半路還伸手摸摸她的頭,微笑著回應。
這摸頭殺簡直太犯規了,甘鳳池都忍不住想吐槽自己的上司,他撩妹的技巧簡直可以跟破案相同等級了,怎麼辦?要不要跟他學習一下,這樣追紫言就有經驗了。
「是蕭蘭草提出把趙靖跟陳冬關在一起的。」
身旁傳來話聲,甘鳳池轉過頭,蕭燃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他反應過來了,問:「我們科長是故意的?」
蕭蘭草算準了陳冬發現人才後,一定會想方設法招攬他,讓陳冬自己主動聘請,這比警察向他推薦管用多了,也就是說這一切都在蕭蘭草的計劃之中,他不僅救了趙靖,還幫他提供了就業機會,可是……他家科長是這麼有人情味的人嗎?
甘鳳池想來想去,都覺得難以想象,本能地搖搖頭。
蕭燃笑了,說:「警察是紀律組織,但有時候也需要一些靈活性,挺好的,不過趙靖也算幸運,他那天綁在身上的炸藥是假的,又有被脅迫的因素在裡面,否則就不只是被關幾天這麼簡單了。」
「呵呵,是、是啊。」
老實說,有關趙靖使用的炸藥是真是假這個問題甘鳳池也不是很清楚,那天他忙著照顧昏迷不醒的趙婷婷,還要負責看守翟茜,所以趙靖身上的炸藥是蕭蘭草負責處理的,假炸藥也是蕭蘭草說的。
教趙靖炸藥知識的獄友就是做偽造炸藥詐騙被判刑的,所以趙靖是不是真會做炸藥是個未知數,但直覺……對,就是那個該死的直覺告訴甘鳳池,趙靖在跟翟茜對峙時的眼神有多瘋狂絕望,他很難相信那炸藥是假的。
可是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甘鳳池心裡很清楚,堆起笑容附和蕭燃道:「說起來他還真是幸運。」
馮震跑出來,跟蕭燃附耳說了幾句話,蕭燃點點頭,臨走時又掃了對面一眼,提醒道:「盯緊他。」
「是!」
甘鳳池做了立正的姿勢,一臉嚴肅地接下了任務,但是一等蕭燃走進去,他的表情就垮了下來,苦著臉看蕭蘭草。
蕭燃一定懷疑他家領導做手腳了,所以才會這樣叮囑他,可是盯緊這種事說得簡單,操作的話就太困難了,那可是個大活人,並且還是他的頂頭上司,二十四小時跟點?呵呵,要是被蕭蘭草發現,他就等著捲鋪蓋回老家吧。
對面蕭蘭草跟趙婷婷聊得正開心,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風起雲湧,甘鳳池忍不住滿腔悲憤地想—科長,你看你惹了多大的麻煩啊!
蕭燃走進拘留室,翟茜垂著頭坐在裡面,聽到腳步聲,她抬頭看過來。
她已經把頭髮紮起來了,就像蕭蘭草所說的,她對自己的儀表相當在意,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亂,衣服也穿著整齊,除了臉色有些憔悴外,她整體的氣場還是冷靜平和的。
蕭燃在她對面坐下,說:「如果想到了新的證詞,可以讓其他警察給你錄口供。」
「可是在這件案子裡你的職權最大,所以我想直接跟你說會比較有效。」
「是什麼?」
翟茜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嘴角微微彎起看向他,蕭燃想起蕭蘭草所謂的微笑理論,下意識地提起了戒備。
「如果我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人教唆的,而且那個人也是殺人犯,那會不會酌情量刑?」
「被誰教唆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記得他的長相,他大約四十靠後的年紀,個頭很高,戴眼鏡,很有藝術家的氣質,對了,他的確是藝術家,我跟他就是在一次雕塑藝術獲獎展會上遇到的。」
聽到藝術家三個字,蕭燃的眉頭本能地一挑,問:「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跟許菖蔚重遇不久後的事吧,我聽說她是展會嘉賓,就過去看看,可是她沒出現,不過那個展會挺有趣的,展出了很多美妙的雕像,跟獲獎作品相比,我更對那些不起眼的雕像感興趣。」
其中最吸引她的是擺在角落裡的一座木雕—雕塑是個赤裸的男性,他跪在地上雙手舉起,從正面看去,他面帶微笑雙手捧心,但轉到側面再看的話,會發現男人的微笑幅度過大,像是猙獰的表情,他手裡握的也不是心,而是類似匕首的物體,充滿了強烈衝擊感的作品,她看得震驚了,入迷地注視著作品,像是在無意中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謝謝你的喜歡。」
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轉過頭,男人的氣質跟他的嗓音一樣儒雅,戴著無框眼鏡,全身上下充滿了藝術家的氣息,發覺她的詫異,男人指指雕像,說:「這是我的作品。」
她看向雕像的底座,上面只標註了作品名稱,一個花體英文love,卻沒有創作者的名字。
「這麼好的作品居然沒獲獎。」她遺憾地說。
「這種評獎都是內定的,作品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關係,說白了,這只是一場走秀而已。」
男人看向對面,幾位獲獎者正跟評選委員相談甚歡,一些記者還圍著他們拍照,並不時地加以恭維,她不由得皺起眉頭,因為除了那些俗氣的作品外,她還看到一個人—為了烘托氣氛,展會舉辦單位特意請了時下受矚目的幾位模特,其中一位就是邢星,這段時間翟茜跟蹤許菖蔚,猜到了他跟許菖蔚的關係,沒想到她特意來展會,沒看到許菖蔚,卻看到了她的情人。
她不屑地說:「是啊,都是些不懂藝術卻喜歡誇誇其談的人。」
「你不覺得他們很多餘嗎?」
男人的口氣突然變得尖銳,她驚訝地看過去,就見他眼鏡後的目光分外凌厲,他冷冷地說:「那些獲獎作品狗屎都不如,卻因為評委的私心而備受矚目,他們比沒有自知之明的參與者更不可饒恕,因為這些人的存在,原本有價值的藝術品被埋沒,剩下的只是一堆廢物,卻還在接受大家的讚賞,不是很奇怪嗎?」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盯著眼前的塑像,從她這個角度看去,塑像手裡的那顆心是破碎的,它更像是匕首,一把可以毀掉一切的匕首。
「東西放錯了地方就是垃圾,既然是垃圾就該清除,他們根本就不該存在。」
男人冷冷說道,一瞬間,她的心房鼓動起來,有種衝動,想毀掉那個讓她的人生支離破碎的人,男人像是感覺到了她內心的波動,轉頭看過來,注視著她,忽然笑了。
「你也有想除掉人吧?」
「沒……」
「做人應該順應自己的慾望,人類就是凡事考慮太多,才會那麼虛偽,可是這種虛偽的感情除了壓抑自己的精神外什麼用處都沒有,所以當有東西影響到你的時候,就該當機立斷去清除,而不是生氣和怨懟它們的存在。」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讓她一下子從難受憤恨的情緒中解脫了出來,一個人對著雕像恍惚了很久,等她回過神,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她在會場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人。
事後她詳細翻閱了展會跟參會者的資料,但都沒有找到有關藝術家的情報,又過了幾天,她無意中從報紙上看到了有人跌落鐵軌死亡的新聞,上面提到了死者的名字,她記得很清楚,那個人正是展會評委之一。
她有種感覺,評委是藝術家幹掉的,他清除了礙事的垃圾,所以她也應該這樣做,清除她身邊的垃圾。
聽完了翟茜的講述,蕭燃說:「這不是教唆。」
「這怎麼不叫教唆?我正是因為接受了他的心理暗示才會殺人的,而且他也殺了人,他才是真正的兇手!」
「明白了,我會讓人來繪製他的影像,到時還請配合。」
蕭燃說完,起身離開,翟茜又在後面說:「我會提供嫌疑人的情報,也希望你們在法庭上實事求是地說明情況,好保證我能減刑。」
這真是個瘋狂的女人,用那麼殘忍的手段殺害了兩個人,卻在這裡期待利用一點情報來減輕自己的罪行,蕭燃剋制不住心中的厭惡,大踏步向外走去,翟茜在後面咯咯笑道:「蕭科長,你其實也有想清除的垃圾吧?」
蕭燃皺起眉,回頭看去,翟茜迎著他的目光,做出充滿善意的微笑表情。
「有人先你一步來找我了,如果你再不加把勁兒的話,現在的座位很快就會被佔據,要知道垃圾可是無處不在的。」
「謝謝提醒。」
蕭燃也回了她一個微笑,但轉過身的那一瞬間,他的笑容收斂了,又被搶先了一步,他恨恨地想—那隻狡猾的狐狸!
晚餐甘鳳池吃得一點都不開心,因為林紫言跟他坐得很遠,害得他都說不上話,有好幾次他特意跑過去聊天,又被蕭蘭草叫回來,所以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未來的女朋友跟同事們開心地交流感情。
好不容易捱到吃完了飯,還沒等他找藉口送林紫言回家,就被魏正義搶了先,說老婆的司機來接他,他家正好跟林紫言的家順路,可以載她回去,老白也想搭順風車,搶著擠進了車裡,於是甘鳳池又沒成功,只好站在道邊,默默地看著那輛黑色奧迪遠去。
好事多磨,明天繼續努力!
甘鳳池的自動修復系統很快就完成工作了,他瀟灑地在原地轉了半個圈,準備叫出租回家,就見蕭蘭草付完賬,從酒店出來,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慢悠悠地往前走。
甘鳳池臨時改了主意,跑過去問:「科長要坐車嗎?我們一起?」
「不用勉強,方向不一樣。」
「不勉強不勉強,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甘鳳池也學著蕭蘭草的樣子雙手插到口袋,往前走著,他試探著問:「你答應跟趙婷婷交往了?」
「交往?」蕭蘭草皺眉看過來,「我為什麼要跟她交往?」
「她傍晚不是向你表達好感了?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哪還有追不到?更何況你還是她的救命恩人。」
「我拒絕了。」
「啊?」
「她只是一時的崇拜心態罷了,你也知道我追求完美近乎吹毛求疵,如果真的交往,她絕對堅持不了三天,比起我,她跟方銘更般配。」
原來您是有自知之明的,不過他也認為蕭蘭草說得沒錯,追求完美還在其次,另外就是,大概沒有一個女人能忍受男朋友比自己還美的事實。
兩人並肩向前走,夜風迎面拂來,帶著令人沉醉的靜謐,幾天的緊張奔波之後終於可以放鬆一下了,甘鳳池感覺滿身輕快,但想起案件,他心裡又有點沉重,嘆道:「不知道翟茜會被判多久。」
「不知道,我只管查案,審判罪犯是法官的事。」
「那我希望久一點,因為她是我見到的最可怕的女人。」
「是嗎?」
「難道你不這樣認為?」
「沒有,在我眼中只有兩種人—犯罪的和沒犯罪的。」
呵,這語氣還真有蕭蘭草的風格,不過甘鳳池又覺得他沒說錯,把犯沒犯罪作為判斷一個人的標準,這大概就是警察的職業病吧。
他斟酌著問:「那個……科長,你覺得我這次的表現還可以吧?」
「嗯,中規中矩。」
「那你說過的話是不是該兌現了?」
「什麼話?」
「就是為什麼正義好好的刑偵大隊不幹,跑來冷案科?」
「因為是我叫他來的,我讓他做的事,他是不敢不做的。」
「為什麼?」
蕭蘭草沒說話,笑眯眯地看看他,然後伸出手來,這就是要錢的意思了,甘鳳池聳聳肩,掏出錢遞過去,蕭蘭草接了,正要開口,甘鳳池急忙攔住。
「正義那事我不想知道了,我想問你另一件事。」
「什麼事?」
「為什麼你從一開始就對許菖蔚感興趣,跟著她去溫泉旅館,還各種套話,就好像確定她會出事一樣。」
「你搞錯了,我感興趣的是邢星。」
甘鳳池聽得呆滯了,一瞬間他的反應是—難道他真的一語成讖了,科長是彎的?看到他變臉,蕭蘭草撲哧笑了。
「你想哪兒去了,是房東說他挺帥的,我就好奇想知道他有多帥,要知道比我帥的人不多嘛,既然有機會接觸,那我當然不想放過,至於之後發生的事件,那都是巧合。」
蕭蘭草說得很認真,甘鳳池一時間難辨真假,跟著蕭蘭草有段日子了,他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家科長有時候異常的神秘莫測,就比如……
「你其實從一開始就懷疑趙靖的案子跟當年的碎屍案有關,所以才會去方虎的店裡打聽對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去檔案室拿卷宗的時候,發現女大學生碎屍案那份卷宗被翻動過,架子上也沒有灰塵,所以應該是你一早看過,否則以你的智商,怎麼會做出拿著東西跑到店外追小偷這種蠢事?」
「你想多了鳳梨仔,我就是想去買葡萄乾,剛好碰到了小偷,剛好在抓小偷時被店主當成了小偷,被他拖去店裡審問。」
蕭蘭草笑眯眯地解釋,還做出無辜的表情,不過甘鳳池沒被騙到,因為以他對狐狸科長的瞭解,這個「剛好」也太剛好了!
於是他決定開啟天窗說亮話,將自己一直的懷疑講出來,「科長,我……看了你在刑偵一科辦的最後一個案子。」
蕭蘭草腳步微微一停,甘鳳池深吸口氣,接著說:「我仔仔細細閱讀了那件綁架案,覺得裡面有很多漏洞,科長,我不相信以你的冷靜和智慧會判斷錯誤,甚至導致人質死亡。」
「這麼看重我?我記得你以前還說我自大呢。」
「一碼歸一碼,是你說的,推理不可以感情用事,我是根據對你的查案習慣和了解得出的這個結論,所以我想知道那個案子的真相到底是怎樣的?」
「真相就是人質死了,我被調離,就是這樣。」
「可是你說過你不會犯錯的!」
「不犯錯跟死亡是兩碼事。」
甘鳳池停下腳步,因為他沒聽懂蕭蘭草的意思,蕭蘭草也停了下來,認真地對他說:「我的判斷沒有錯,有時候人質死亡是最好的結果,懂了?」
甘鳳池搖搖頭,他越來越跟不上蕭蘭草的思維了,半晌回過神,蕭蘭草已經走出了很遠,腳步踏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在愜意地散步,又像是在等他。
甘鳳池追了上去,直覺告訴他,科長還有話沒說,但他越是不說,甘鳳池就越想知道,暗中握握拳頭,發誓他一定要問出真相,否則這事一直不清不楚地吊著,太難受了!
對面駛來一輛計程車,蕭蘭草揚揚手,等司機停下,他坐去了後車座,甘鳳池也緊跟著上去,蕭蘭草皺眉看他,他回覆了一個很假的笑。
「我剛才說過了,科長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要去看t臺秀,你也去嗎?」
「啊?」
「都說了跟你要去的方向不一樣了。」
一張花花綠綠的入場券亮到了甘鳳池面前,卻是冬季時裝釋出會的表演秀,蕭蘭草說:「這是邢星給的票,邀請我去看他的演出。」
甘鳳池呆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們不是互看不順眼嗎?他怎麼會給你票?」
「你想多了,我這麼喜歡交朋友的人,怎麼會拒絕別人的好意呢?再說現場表演可不是那麼容易看到的,長長見識總是好的,還可以順便了解下冬季時裝的流行款,一舉三得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真的嗎?不,絕對不是真的!他也跟著狐狸科長混這麼久了,看那狡黠……不,看那狡詐的眼神就知道事情絕對不簡單!
想到這裡,甘鳳池笑得更燦爛了,對蕭蘭草說:「那科長你也帶我去增廣見聞一下吧!」
「不必吧。」
「必需的!必需的!」
甘鳳池一邊說著,一邊給司機打手勢讓他開車,心想這次他一定會盯緊的,絕不負蕭燃科長所望。
至於狐狸科長有什麼打算,嗯……跟著他總會知道的,當然,在此之前,他得多換點百元鈔票才行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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