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聲中,只見前面的一座石山上,有個人影一閃,沒入藤蘿異草之間。桂仲明大吃一驚,這人身法好快!他恃著藝高膽大,不顧敵明己暗,刷刷刷,三起三落,徑以飛鳥投林之勢,躍上石山,左掌護胸,右掌應敵,嗖的一聲,探身入藤蘿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藤蘿中一聲冷笑,寒風撲面,桂仲明何等機靈,身形一晃,啪的一掌打去,那人一擊不中,短劍順勢一旋,向上截斬,桂仲明這一掌原可擊中對方,但對方劍招也是迅速之極,若不躲避,縱擊傷對方,自己手腕也定被截斷。桂仲明急用右掌一擋,搶先一步過去,「嗤」的一聲,衣袖中了一劍,桂仲明大怒,運大力鷹爪神功,伸開十指,當頭抓去,連發三招辣招。對方閃展騰挪,瞬息之間,連攻下五劍,每一劍都是刺向桂仲明要害,桂仲明空手博劍,雖然未至吃虧,卻也佔不了便宜。
那人似不戀戰,不到十招,便奮身一躍,躍出草叢,躍上石山,桂仲明哪裡肯舍,流星掣電般銜尾直追。追到天鳳樓時,那人倏地轉身,短劍一立。燈光閃陝下,桂仲明只見對方身材瘦小,蒙著面幕,只露出兩顆滴溜溜的眼珠,似乎是個女子。他心裡正在懷疑,那人低罵一聲:「虧你這樣身手,竟然是個鷹爪孫。」短劍一抖,渾身上下,捲起幾道劍光,精芒冷電,繽紛飛舞,疾攻而上。
桂仲明聽她聲音清脆,甚似女聲,方欲喝問,已被猛攻。這回他不敢空手應敵,托地往後一躍,手在腰間一按,騰蚊劍似飛蛇般直吐出去,那人猛見一道銀虹疾射面門,微「咦」一聲,身隨劍轉,急走偏鋒,展開精奇招數,轉攻桂仲明兩脅。
桂仲明的五禽劍法,本以迅捷見長,不料對方的劍法更為迅捷,瞬息之間,兩人已打了三五十招,都是一沾即走,兩劍從不相交。桂仲明越打越奇,這人的劍法非常之似凌未風的天山劍法,變化繁複,摻雜有各種家數,若不是他見過凌未風劍法,幾乎抵擋不住!但他也曾聽得凌未風說過:晦明禪師的天山劍法,生平只傳過三個人,一個是二十多年的名震江湖的楊雲駱,此人十八年前在杭州離奇斃命。尚有兩人,一個是已投了清廷的游龍劍楚昭南,一個就是他,那麼這個瘦削身材的人,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天山劍法?
此人劍法是精奇極了,只是功夫卻遜桂仲明一籌,鬥了片刻,額上見汗,桂仲明覷個真切,手腕倏翻,硬磕對方的劍,只聽得當的一聲,那人的劍給磕上半空,急忙倒縱出去,追接那被磕飛的短劍。桂仲明將騰蚊劍捲成一團,也不迫趕。只見那人接到被磕飛的短劍,在燈光下細看,滿面疑惑之容。原來那人的短劍也是把寶劍,她接了一看,只見劍鋒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分明是給桂仲明的劍所損傷的,哪得不驚。而桂仲明的騰蚊劍,自使用以來,已不知截斷過多少兵器,如今用了十成力量,滿擬把它截為兩段,不料見對方接了下來,細細把玩,竟似毫無傷損,也是大吃一驚。
桂仲明滿腹狐疑,上前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認識凌未風嗎?」那人驀地回頭,詫聲問道:「你認得凌未風?」…」尚未說完,忽然山坳處疾的又飛掠出兩條人影,當前一人,手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剛一現身,便連聲獰笑,叫道:「好大膽的女飛賊,竟然闖進相府來了!」桂仲明心想:「果然是個女的。」
那人長劍一攔,封著了「女賊」的去路,另一人側邊竄上,招呼桂仲明道:「你是相府的衛士?好功夫,你幫我們把女賊擒住,這是奇功一件。」桂仲明不理不睬,雙目註定那個「女賊」。「女賊」已和那人交上了手,只聽得叮噹幾聲,兩人各自退後幾步。使長劍的出聲罵道:「你這女賊從哪裡偷得我師兄遺下的寶劍?」「女賊」也罵道:「你還記得你的師兄?」短劍一舉,兩人又鬥在一起。
那人的長劍切了三道缺口。這還是他內功深湛,一見勢頭不對,便用天山劍法的「卸」字訣,化去寶劍硬削之力,不然這柄長劍真會給短劍截斷。
兩人一退覆上,再度交鋒。那使長劍的傲然說道:「你有寶劍也難奈我何。」展開長劍,翩如驚鴻,猛如雄獅!劍法和那「女賊」雖是同一路數,卻是不過十招,便把「女賊」迫得連連後退。桂仲明大吃一驚,怎的今晚碰到的人,一個強似一個,這人的劍法,不但和凌未風一模一樣,連功力也好似差不多!
在天鳳樓上的冒浣蓮,聽得下面的金鐵交鳴之聲,連忙手足並用,落到地上。一看之下,吃驚非小,失聲叫道:「快上去救那個女子,她是易姐姐!」
這「女賊」正是易蘭珠,來捉她的人卻是楚昭南。她的短劍名為「斷玉劍」,和楚昭南的游龍劍同是晦明禪師的鎮山之寶,當年晦明禪師將短劍傳給楊雲駱,長劍傳給楚昭南,楊雲駱在臨死時寫下血書,將短劍與女孩交與一個少年,叫他到天山以血書短劍為憑,拜在晦明禪師門下,那少年是凌未風,而那女的則是今日的易蘭珠。她給凌未風抱上天山時,才是三歲多一點,她的一身武藝,都是凌未風代晦明禪師傳授的,因為是自幼就得上乘劍法的真傳,功夫自是不弱。只是和楚昭南桂仲明等人比起來,功力當然還是有所不如。
易蘭珠敵不住楚昭南的連環攻擊,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楚昭南大叫一聲,往後疾退,易蘭珠只覺腦後生風,怔了一怔,楚昭南驀地雙手一揚,兩道銀光,已是向她射來,易蘭珠舉劍橫削,「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一看卻是一段斷劍。這幾下,快得出奇,連易蘭珠也看不清楚。抬起頭時,已見楚昭南雙手空空,和一個持劍少年,互相撲鬥,這少年正是剛才用寶劍打敗自己的人。
原來桂仲明救人心切,施展絕頂輕功,用五禽劍法中的「俊鶻摩雲」絕技,身形一起,在半空一個倒翻,頭下腳上,便向楚昭南衝來。易蘭珠背向桂仲明,因此只覺腦後風生,看不清人影。楚昭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驀見一人似彎箭般疾衝而上,卻是雙手握拳,不帶兵器,雖然對來人的輕功頗感驚奇,但也不以為意,他想:我天山劍法,神妙無匹,你這樣衝來,我只一劍,就可以刺你一個透明窟窿!那料桂仲明的騰蚊劍,卻是一件異寶,用時如百鍊鋼,不用時如繞指柔,這時給桂仲明捲成一團,藏於手心,楚昭南見他翩如飛鳥,疾衝而來,把劍一引,先粘開易蘭珠的短劍,反手向上一撩,快如閃電。不料桂仲明左掌往外一翻,騰蚊劍往外電射而出,只聽得「咋嚓」一聲,楚昭南的劍給截為兩段,桂仲明也藉著這一擋之勢,倒翻過來,輕飄飄落在地上。
楚昭海功夫也真老到,臨危不亂,他疾退幾步,便以斷劍作為暗器,兩路發出,一取易蘭珠,一取桂仲明,這樣緩得一緩,他已透過氣來,重整身形,接上了桂仲明的攻勢。
桂仲明騰蚊劍何等厲害,寒光一閃,已當胸擊到,楚昭南身子一翻,旋轉過來,右掌一拂,反截桂仲明持劍的手腕。桂仲明見他一照面就施展出大擒拿手法,不由嚇了一跳,雖有寶劍,也不敢大意,當下施展出五禽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如秋風掃葉,橫掃下壓。楚昭南以天山掌法對付,甚感吃力,屢遇險招。
他對桂仲明這把劍又恨又愛,心想:我的游龍劍給凌未風奪了去,這口鳥氣,迄今未出。看他這口劍,好像劍質還在游龍劍之上,要是奪得過來,就不怕凌未風了,可是,桂仲明攻勢強勁之極,休說奪不了他的劍,偶一不慎,只怕立有喪身之危。
這時和楚昭南同來的助手,見桂仲明反助「女賊」,又驚又怒,急跳上前,楚昭南大叫道:「把你的劍給我!」他猛地使出幾招花招,人似穿花蝴蝶,晃了幾晃,托地跳出桂仲明劍光籠罩之外,一伸手就接了助手拋過來的長劍。桂仲明一劍攻到,忽覺手上一震,騰蚊劍竟給敵人兵刀粘住,帶過一邊。他急向前順勢一送,解去這股內家粘勁,把劍一揮,揮起一團銀虹,又把楚昭南迫退幾步!
這時冒浣蓮正趕上去拉著易蘭珠,還未談得幾句,園子裡已是一片人聲,沸沸揚揚。
易蘭珠盈盈一揖,說:「冒姐姐,我要走了。若見著張公子,請代我說一聲,叫他早日設法離開相府!」說罷,身形一閃,分花拂柳,一溜煙般跑了。楚昭南的助手上前追趕,給冒浣蓮在背後一顆鐵蓮子打中肩胛,碎了軟筋,痛得倒在地上直嚷!
冒院蓮目睹易蘭珠飄然而來,飄然而去,不禁茫然。她想:傅伯伯以前說過,看此女神情,她身世定有難言之隱。她萬里來京,不知為了什麼?若真是為了張華昭,只恐張華昭又另有所屬。再看今晚的事,出動到楚昭南這廝來捉她,又不知她闖了什麼大禍?只可惜剛才匆匆忙忙,沒有和她訂下後會之期。
這時,相府裡的衛士家丁,己自四面湧來,桂仲明和楚昭南也正打得十分熾烈。冒浣蓮無暇再想易蘭珠之事,掏出一把奪命神砂,睜眼看時,只見楚昭南劍似天矯,如毒龍怪蟒,拿著的雖是一把普通刀劍,仍然全是進手招數。再看桂仲明,雖然被迫後退,但騰蚊寶劍劍風霍霍,劍氣縱橫,封閉遮擋之間,偶而也有幾招辛辣的反擊招數,帶守帶攻,也儘自抵擋得住。
原來論劍法與論功力,都是楚昭南較高一籌,只是桂仲明卻勝在有一把寶劍與氣力悠長。他起初施展五禽劍法的「壓」字訣,劍招自上壓下,想仗著寶劍之力,以最凌厲的攻勢,一舉擊倒敵人。不料劍招一發,每每給楚昭南用粘、卸兩字訣化去。桂仲明的劍勢,雖勁道十足,無奈對方的劍,竟好似輕飄飄的木片一樣,貼在自己的劍上,順著劍風,左右搖晃,自己竟無法用力削斷他的兵刃!而且對方的劍法雖柔如柳絮,若自己稍一疏神,它又忽而猛若洪濤,驟然壓轟,好幾次險些給他借力打力,奪去自己的寶劍!這才倒吸一口涼氣,猛的想起了凌未風之言,凌未風在自己得了寶劍之後,曾說:「論劍法,你就是沒有寶劍,在江湖上也算是頂兒尖兒的了,能敵得住你五禽劍法的,我屈指一數,也只是有限幾人;得了寶劍,如虎添翼,當然是更厲害,除了傅老前輩的無極劍法和我的天山劍法之外,大概誰都不能打敗你了。只是還要提防一個人,他就是我的師兄楚昭南,他的劍法不亞於我,功力則似乎還稍差一點,你苦碰到他,不要和他對攻,利用寶劍之長,竭力防守,在他攻得極急之時,就以五禽劍法中的衝刺三十六式,忽然反擊出去,他非撤劍防守不可。以他的功力,你若防禦綿密,他就奪不了你的寶劍。這樣總可以打個平手。」桂仲明雖沒見過楚昭南,但今晚看敵人出於,和凌未風的劍法一樣,不是楚昭南還是誰?於是他小心翼翼,依著凌未鳳所教,果然楚昭南拿他毫無辦法。有時楚昭南急於進攻,偶有空隙,還幾乎給他辛辣的反擊挫折下來。
楚昭南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心道:「哪裡來的這個少年?在江湖道上,可從沒有聽人說過!」要知自楚昭南下山以來,除了曾敗給他的師兄楊雲駱和師弟凌未風之外,可說從無敵手。即算無極劍的名宿傅青主,也不過和他打成平手,想不到如今竟然奈何不了一個無名少年,他驕狂之氣,不由得收斂下來,劍法一變,忙改用陰柔的招數,想乘桂仲明經驗不足的弱點,乘隙奪劍。
兩人輾轉攻拒,鬥了一百多招,相府的衛士家叮呵已蜂擁而到,冒浣蓮看得大為著急,看他們兩人鬥劍,桂仲明雖抵擋得住,卻還是略處下風,這些人一來,他怎能逃脫?」
冒浣蓮咬著牙根,正打算若那些人圍攻的話,就亂灑奪命神砂。忽然天鳳樓懸出百餘盞彩燈,五色燈光之下,有一少年公子,手搖紈扇,儒冠素服,飄飄若仙,在第三層樓頭,斜倚欄杆,紈扇一指,朗聲說道:「公主就在此樓,誰人這樣放肆?驚動蓮駕,該當何罪?」衛士家丁,抬頭一看,見是納蘭公子,嚇得垂下手來,不敢亂動,楚昭南連發潑風三招,把桂仲明迫退幾步,身形一晃,掠到大風樓前,抱劍當胸,行禮說道:「卑職禁衛軍統領楚昭南,參見公子,事緣今晚有女飛賊闖入相府,卑職前來擒拿,未暇稟明。現她還有兩個同黨在此,乞公子飭令家丁協助,將他們擒下!」納蘭容若說道:「誰是她的同黨?」楚昭南迴身一指桂仲明,再斜竄幾步,找到了冒浣蓮,剛剛舉手,冒浣蓮忽然衣袖一拂,若不經意地遮著臉部,扭頭便跑,叫道:「公子救我,此人誣良為盜,竟把我當女賊同黨!」納蘭公子招手說道:「你上來!」冒浣蓮大搖大擺,登上天鳳樓。原來冒浣蓮在五臺山曾和楚昭南朝過相,深怕他看出自己身份,所以急急躲避。
納蘭容若哈哈笑道:「楚統領此言差矣!這兩人都是我的家丁,且還是我所熟悉的人,你怎麼說他們是女飛賊同黨?你趕快退出去吧!」這還是納蘭容若多少給楚昭南留點面子,要不然真會轟他出去!
楚昭南進京多時,深知納蘭容乃當今皇上最寵愛之人,更何況有個公主在此。心頭暗恨,沒奈何打了幾個揖,連道:「恕罪!」飄身出了園子。衛士家叮呵也悄悄散開,只剩下桂仲明站在天風樓前。
納蘭容若笑對桂仲明道:「你的武功很好呀,居然能和楚昭南打平手,你是誰呀?」桂仲明繃著臉道:「我是個看園人!」納蘭容若聽了,大為奇怪:怎的一日之間,接連碰著兩個出類拔萃的「看園人」?冒浣蓮妙解詞章,精通音律,絕不輸於時下名士,已令他吃驚不小;而桂仲明的武功,比起冒浣蓮的文學,還更令他驚舌。納蘭容若雖不精於武藝,卻曾聽得康熙說過,楚昭南在禁衛軍中,首屈一指,連大內衛士都算在內,他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漢,而這個年青的「看園人」競和他打個平手,這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納蘭容若不禁走下樓來,拉著他的手道:「你叫什麼名字呀?和我進樓內坐坐吧。」桂仲明輕輕一摔,脫出手來,叫道:「我沒有功夫!」納蘭容若又是不由自主地給震得退後兒步,笑道:「怎的你和你的同伴都是一個樣兒?」他一抬頭,忽貝桂仲明一臉凜然神色,大吃一驚,他雖然超脫異常,不同流俗,可是到底是個相府公子,幾曾受過人這樣冷漠?心中很是不快,說道:「壯土既不願與我輩俗人為伍,那也就請便吧。」
哪料桂仲明看了他一眼,卻又不走,再發問道:「我的同伴呢?」納蘭容若道:「我進去給喚他下來吧。」桂仲明搖搖頭道:「不用你去,我自己會找!」身形一縱,飛掠上樓,納蘭容若怔怔地站在樓前,不知自己到底是哪一點得罪了他。
方立了一會,桂仲明自天鳳樓的頂層,一躍而下,又把納蘭容若嚇了一跳,只見他板著面孔說道:「你把我的同伴藏到哪裡去了?」納蘭詫異到極,想了一想,暗道:「莫非是張華昭請他入密室?但公主也在裡面,張華昭又如何肯請一個陌生男子進去?」猜疑不定,貝桂仲明猶自瞪眼迫視著他,頗為生氣,冷冷說道:「你的同伴又不是小孩子了,誰能夠把他藏起來?你不見他上樓時,我正在樓外和楚昭南說話嗎?後來又下來和你說話,我都未有空跟他交談,怎的說是我藏他?」桂仲明想了一想;也是道理。正想再說,納蘭容若已拂袖上樓去了。
納蘭容若猜對了,冒浣蓮果然是被張華昭請入內室去的。她上了天鳳樓,走到了第三層,忽見張華昭從一面大銅鏡側邊出來,衝著她咧嘴一笑,,說道:「冒姑娘,請隨我來。外面的事,有納蘭公子出面,一定可了。」冒浣蓮抿嘴一笑,跟在他的背後,只見他把銅鏡一轉,背後現出一扇活門,走了進去,門內複道縵回,其中竟別有天地。原來天鳳樓建築得十分精巧,竟是內一層,外一層,旁人怎樣也看不出來,一走了進去,冒浣蓮問道:「你怎麼認得出我?」張華昭道:「剛才我偷看你應敵時的身法,正是無極派的,我一下子就醒起來了,你隨傅青主上五臺山時,我還撞過你一膀哩!」說著已到了一間精室,冒浣蓮隨他進去,只見一位旗裝少女,坐在當中。
這少女美豔絕俗,氣度高華,眉字間有隱隱哀怨,她驟見張華昭和一個陌生「男子」進來,嚇了一跳,正想發問,冒浣蓮已笑盈盈地拉著她道:「公主,我也是女的。」把手一抹,現出頭上青絲。公主出奇地看著她,忽然微笑說道:「呀,你真像董鄂妃,我小的時候,很喜歡跟她玩。她還教過我做詩填詞呢。」冒浣蓮低聲說道:「她是我的母親。我三歲大的時候,她就被你的父親搶進宮去。」公主笑容頓斂,說道:「姐姐,我家對不起你!」冒浣蓮嘆道:「事情都過去了,還提它幹嘛?」
張華昭第一次知道冒浣蓮身世,也頗驚異,沉默半響,輕聲說道:「公主,她是我們的朋友,有什麼話可以跟她說。」公主輕掠雲鬢,幽幽說道:「冒姑娘,我真恨我生在帝王之家,種下許多罪孽。你好好一家,如此拆散,一定很恨我們。可是,我要說給你聽,我也不很快活。」
「我在深宮中沒有一個朋友,姐姐,如果你耐煩聽的話,我想告訴你,我們做公主的是怎樣過日子。」
冒浣蓮瞧這公主眉目含掣,秀目似蹩,猶如一枝幽谷百合,惹人愛憐。坐近她道:「公主,你說。」
公主輕弄裙釵,低聲說道:「你別瞧我們做公主的榮華極致,實在卻比不上普通人家,我們一齣世就有二十個官女、八個保姆服待,宮女們有時還可談談,那八個保姆,可兇得很哩!動不動就搬出什麼祖訓家規,皇家禮示,把我們關在深宮。假若得到父皇寵愛的,那還好一點,若是不然,一切都得聽保姆擺佈。我的大姐姐好不容易熬到出嫁,只和附馬行過大禮,保姆便把她冷清清地關在內院裡,不許和附馬見面。過了半年,大公主忍不住了,便吩咐宮女,把附馬宣召進來,誰知被保姆上來攔住了,說道:‘這是使不得的,被外人傳出去,說公主不要廉恥。’大公主沒法,只好耐住了。又過了幾個月,大公主又要去宣召附馬,又被保姆攔住了,道:‘公主倘一定要宣召附馬,須得花幾個遮羞錢。’大公主拿出一百兩金子來,保姆說不夠,又添了一百兩,也說不夠,直添到五百兩,還是說不夠。大公主一氣,不宣召了。直到正月初一,進宮拜見父親,問道:‘父皇究竟將臣女嫁與何人?父皇聽了,十分詫異,說道:‘琪幀不是你的丈夫嗎?’大公主道:‘什麼琪幀?他是什麼樣子的?臣女嫁了一年,都未見過他面!’父皇問道:‘你兩人為什麼不見面?」大公主道:‘保姆不許!’父皇笑道:‘你夫妻們的事體,保姆如何管得?’大公主聽了,回到府去把保姆喚到跟前,訓斥一頓,徑自就把附馬喚來了。我大姐姐是夠膽量,才敢如此。其他歷代公主,連在關外稱皇的三代都算在內,沒有不受保姆欺負的!」冒浣蓮聽了,真是聞所未聞,大感奇異,公主繼續說道:「我們宮裡的規矩,公主死了,公主的器用衣飾,就全歸保姆所得。因此保姆們對公主就越發管得嚴厲,不許做這,不許做那,連行動都沒有自由,好些公主就因長處深宮,鬱郁而死。算來,我還算好的了。」冒浣蓮暗想:「這樣看來,保姆虐待公主,和鴇母的虐待妓女,倒差不多!」公主低吁了一聲,問道:「你們尋常百姓人家的女兒,可有這樣受管束的嗎?」
張華昭微微一笑,說道:「我們那些號稱詩禮傳家的名門淑女,也一樣被管束得很嚴,只不過沒你們那麼多保姆,不是受保姆的管束而已。大約你們皇家是名門中的名門,所以儘管做皇帝的怎樣荒淫都可以,但做公主的卻要守祖訓禮法了。」冒浣蓮點頭暗道:「他倒看得比我清楚,不能專怪保姆,保姆只是替皇帝執行家規禮法的人罷了。」
公主繼續說道:「我是光帝(順治)第三個女兒,五六歲的一時候,父皇去世(其實是到五臺山出了家),皇兄繼位,比起其他的公主來,受保姆的管束,還算是較松的了,但處在深宮,也是度日如年,幾乎悶死。後來容若來了,他是我們的內親,和皇兄親如手足,常到內廷遊玩,他見我鬱鬱不樂,就帶我出宮到他的家裡玩,他的母親也喜歡我,以後我就常常藉口到相府去住,溜出宮來。
「直到去年的夏天,有一日,容若突然來找我,悄悄地問我,有沒有專治內傷症的大內聖藥,因為他知道有好些聖藥是每個公主都賜一份的。我問他要來做什麼,為什麼不向皇帝要,卻向我要?他笑嘻嘻的不肯說,我發小孩子脾性,他不說我就不給,他熬不過,才告訴我說,是給一個江湖大盜治傷的。我非常好奇,覺得這件事情很夠刺激,就要求他讓我看看江湖大盜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我們約定彼此都不準對別人說,結果他讓我去看了,我起初以為江湖大盜不知是生得多兇惡的樣兒呢,哪料卻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冒浣蓮插口道:「一個怪浚豪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