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未風道:「敢問如何比法?」韓荊道:「凌師父的輕功暗器都見識過了,老朽想再見識你的內功。」凌未風抱拳說道:「任憑尊便。」韓荊在地上取來一些枯枝,紮成五捆,用火石把它燃點起來,分插地上。五堆旺火,熊熊燃燒,韓荊道:「就比試劈空掌的功夫吧。」說罷雙袖一捲,駝背前俯,雙臂青筋,條條墳起,全身骨節,格格作聲,一看就知是內家高手。
韓荊運口氣後,雙掌交加,來回遊走幾圈,越走越疾,猛然間腳尖一點,也不見怎麼聳身作勢,便竄到中間那捆火把的面前,距離不足五尺,一個「推窗望月」招式,掌風呼響,把火焰打得向後吐出去,就在火焰搖搖欲滅之際,韓荊右掌疾發,只見火星亂飛,火光全滅。跟著身子一轉,反手一掌,仍是一招兩式,左掌先發,把火焰拉長,右掌壓下,將火光熄滅。韓荊打滅了兩捆火把之後,又作勢盤旋,疾繞數週,這次更加厲害,一個「雙龍出海」,兩股勁風同時發出,把第三捆火把一下熄滅,火星射出五六尺遠,煞是驚人,接著一個翻身,仍是雙掌齊出,運用前法,把第四捆火把熄滅。韓荊連用四個不同的招式,打滅了四捆火把,仰天大笑,得意之極。他身如飛魚,步如流水,左右盤旋,演了幾路拳法,才突的掌心向外一吐,這回竟在距第五捆火把七八尺之處,呼的一聲,火焰便即應手而滅。各路高手,喝彩不已!韓荊打完之後,脾睨斜視,對凌未風道:「老朽就是這點點功夫,你也試試吧!」
韓荊這樣的劈空掌功夫,也可算是內家的一流高手了,可是在凌未風看來,功夫卻尚欠純厚。他要借行拳飛步之勢,才能將火焰熄滅,而且打五捆火把,要分三次,可見他的內力不能持續,因此,待他說完之後,微微一笑,叫桂仲明也點起五捆火把,分插地上,緩緩走出,走到距離火把五尺之處,倏一長身,左手一揚向火把遙擊,火光應手而滅,迅捷異常。群豪不禁大吃一驚,凌未風霍地翻身,右手一抬,又把第二捆火把打滅。凌未風打滅二捆火把之後,漫不經意的刷地一個旋身,左右兩手一揮,三四兩捆火把同時熄滅。韓荊在打第三捆火把時,要連換兩掌的功夫,才能打滅。凌未風卻能一氣擊滅四捆火把,只此一端,勝負已判。尚有最後一捆,凌未風卻並不迫近的去,就在距離丈許之地,猛地腳下一滑。一個「鷂子翻身」,反掌揮去,呼的一聲,最後一捆火把熄滅了。群豪轟然叫好,凌未風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韓荊面色鐵青,濃眉倒豎,獰笑說道:「劈空掌的功夫,我是輸了。凌大俠剛才說過,比試一樣技業,賭注就是一尊金羅漢,有這話嗎?」凌未風道:「有。」韓荊道:「那麼我名下有兩尊羅漢,我還要再賭一樣。」凌未鳳道:「再賭什麼?」韓荊道:「比輕功、內功、暗器之類,都是雕蟲小技,咱們乾脆在兵器上見個輸贏吧。」凌未風道:「悉聽尊便,你亮招!」韓荊伸手向腰間一抽,把被騰蚊劍截斷的半截柺杖取了出來,搶站著上首,一亮門戶,說道:「請賜招!」
韓荊的龍頭柺杖,本來深得西藏天魔杖法的真傳,雖給截短,但仍可用。而且他又精於點穴功夫,截短之後,正可用來作凌未風一個「旱地拔蔥」,憑空躍起數丈,韓荊短拐一指,在他腳底劃過,凌未風搶了先手,暴風驟雨般攻來。
這時日近中天,瀑布在日光照射下,泛出霞輝麗彩,凌未鳳一連十幾辣招,把韓荊迫得向日而立,搶先佔了有利地勢。韓荊耀眼欲花,莫說找不著凌未風的穴道,連招架也感為難。正想拼命擋過幾招,抽身便逃。凌未風大喝一聲,枯枝起處,已是一招「玉帶纏腰」,向韓荊腰脅拂去。韓荊「盤龍繞步」,方待閃過,凌未風攻勢綿綿不斷,橫裡一掃,早已變招,枯枝拂到胸部。韓荊心想,一紮枯枝,其力有限,拼著受他拂中,然後搶攻,圖謀逃脫。那料心念方動,驟感胸都一陣痠麻,「啊呀」一聲,全身癱軟,撲地便倒。
原來凌未風除了劍法精絕之外,還得了晦明禪師「拂穴」的真傳。關於點穴功夫,從來只分兩派,一派是用兵刃來「打穴」,例如韓荊以短拐當作點穴撅,來打穴道便是。一派是「點穴」,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用手指去點對方穴道,而晦明禪師卻創造了以拂塵「拂穴」之法,用拂塵掃,同樣也能封閉敵人穴道。
韓荊倒地不起,群豪譁然大呼。凌未風早已拋掉枯枝,搶在來援救的達士司等人之前,將韓荊拉起,輕輕在他腰際的「伏兔穴」一拍,將封閉的穴道解開,抱拳說道:「韓老前輩,請怒無禮,凌某在這廂賠罪了!」
韓荊面如赤砂,青筋畢露羞慚交併,不發一言,讓達士司扶著便走。凌未風叫道:「韓老前輩,請留步。」韓荊停了下來,正待扔幾句門面話,凌未風又招呼其他幾個未交手的人道:「你們還要不要再賭?」
未交手的人中,羅達身受箭傷,自然不能比試。賀萬方是一個工匠,雖然功夫在尋常江湖道中,也算好手,但如何敢與凌未風比試。尚有一個八方刀張元振,武功尚在把弟黑煞神陶宏之宿,成名遠在凌未風之前,這,他們自然知道。韓荊不知傅青主與凌未風的關係,還以為傅青主是知道黃金的訊息,遠從江南趕來,要獨佔黃金的。他心念一動,忽然嘴角掛著冷笑,說道:「這可熱鬧了!這裡有一位凌大俠自稱是黃金的主人,現在傅老先生也代表黃金的主人來了!」他說這話,分明是想挑撥傅青主和凌未風交手,好坐收漁人之利。
那料他話未說完,傅青主和凌未風都哈哈大笑起來。傅青主笑罷問道:「凌大俠,這麼說,金羅漢你已經找到了。」
凌未風道:「全靠冒姑娘的機靈,是找到了!你又怎麼知道訊息,遠遠趕來?」傅青主道:「說來話長,你先招呼這班朋友。」
凌未風這時從袋裡取出一紙信箋,高聲叫道:「各位朋友,這批黃金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們的,應該是大家都有份。黃金的舊主人在信上已經明明白白!」傅青主問道:「你拿的信是誰人寫的?」凌未風道:「這是李定國將軍的遺書!」說罷大聲唸誦起來!
凌未風唸到「留待豪傑之士,以為復國之資,若有取作私用者,人天共誅」之處,停頓下來,虎目環掃全場,朗聲說道:「韓老前輩是李將軍舊部,應該體念將軍遺志,這批黃金是拿來作復國之用的!」達士司叫道:「那你又怎說大家都有份?」凌未風微微一笑,指著傅青主說道:「你知道傅老前輩是為誰而來。他代表的可不是一個人,而是李來亨將軍手下的十萬兄弟!李來亨將軍是李闖王的侄孫,李闖王當年和張獻忠是結義兄弟。張獻忠和李定國遺下的黃金,除了他,還有誰有資格動用。」…」凌未風尚未說完,傅青主就接著說道:「是呀,凌大俠說得對極了!這批黃金,說起來嘛,誰也不該覬覦,但誰也有份,只要他參加復國的大業。李來亨將軍久仰各位大名,特地叫我來邀請各位合作。」朱天木邁前兩步,拉著韓荊的手說道:「韓二哥,傅老先生的話全是真的!」韓荊道:「你怎麼知道?」朱天木用沉重的聲調,一字一句的說道:「韓二哥,咱們有幾十年交情,你別怪我。是我專程趕去告訴李將軍的,我為的你好!我願你晚年有個歸宿,回到義軍之中,李將軍他們,可都念著你們這二班前輩。」韓荊聽了,兩眼潮溼,默不作聲。
原來朱天木、楊青波、桂天瀾、韓荊等四人,當年在李定國軍中,稱為「四傑」,四傑之中,又以桂天瀾武功最強,其次就要數到朱天木了。朱天木和韓荊交情最好,但那次藏金之事,李定國只派桂天瀾和韓荊去主持,朱天木和楊青波卻因另有公務,沒有參與其事,所以全不知。李定國事敗之後四傑星散,韓荊隱在川東,朱天木隱在川西。朱天木遙聞韓荊近年和綠林高手往來頗密,又不願正式揭起義旗,心中頗為擔憂,害怕他走上歧途。到韓荊給羅達說動,準備奪取黃金,特地來找他助拳時,他大吃一驚,但他知道韓荊脾氣,當時不便勸告,因此也佯允相助,並和韓荊約好日期,同會幽谷,他等韓荊一齣門,緊跟著就俏悄去通知李來亨。
至於楊青波眼光卻沒有朱天木來得遠大,他答應相助韓荊之後,真的如期趕到劍閣,先去找尋桂天瀾,準備勸桂天瀾同分黃金。不料劈頭就遇到石大娘,一聽他說什麼要分黃金之事,心頭火起,一陣旋風也似的五禽劍將他迫得手忙腳亂。幸好朱天木這時已會齊傅青主和張青原等前來,才給他解了圍,楊青波聽說桂天瀾二十年來護衛藏金以及慘死之事,既受感動,又憶舊情。心中也自又悔又恨。
朱天木將前因後果,說完之後,緊握著韓荊的手,低聲說道:「韓二哥,你聽我們的話,和這班英雄,同到李來亨軍中去吧!」韓荊尚未回答,盧大楞子忽大聲道:「凌大俠,你何不早說了,我跟你爭這些黃金幹嘛?」凌未風喜道:「那——你……」盧大楞子朗聲說道:「我回去帶青陽幫的全幫兄弟跟你們走好啦!」他說完後,拉著羅達的手問道:「羅大哥,你呢?」羅達心感凌未風贈藥之恩,躊躇了一陣,也概然說道:「我和眉山寨的兄弟,聽從凌大俠的吩咐!」凌未風上前把他一把抱住,說道:「羅寨主,別這樣說,咱們今後都是一家人啦!」達士司拍掌說道:「我是個直腸直肚的人,我說實話,我可不能像他們兩位那樣跟隨李來亨將軍。」傅青主微笑著望他,凌未風道:「這位是達士司達三公。」達士司道:「就因為我是個士司,這可把我縛死了。我不能離開族人。但,我向你們立誓,我達某人,以前怎樣對李定國,今後一樣對李來亨。」他這話即是宣告願和李來亨合作。凌未風高聲叫道:「好!一言為定!」達士司一掌向旁邊一株小樹劈去,將那株樹劈為兩段,說道:「若背誓言,有如此樹!」
韓荊兩眼潮溼,朱天木還在緊握著他的手,他手心感著一股暖意,面前又有那麼多期待的眼光,他倏地也將短拐拗折,說道:「我和你們大家一齊走!」
韓荊和盧大楞子都願到李來亨軍中,剩下的張元振、陶宏等人,自然也無異議。凌未風收服了這班魔頭,心中極其高興。
當下由石大娘帶路,大家都回到那間石屋,石大娘笑道:「今早我不許你們進去,現在我卻要請你們進來了!」石天成和群豪相見,既有舊識,也有新知,同敘契闊,互道仰慕,心中鬱悶,不覺全消。他以肘支床,抬起頭來說道:「自從我明白事情真相之後,我心裡一直就在難過,我深悔自己迫死師兄,原想待見過仲明之後,就自盡以了罪孽。如今見你們這樣為復國大事奔跑,我們心想明白了,心裡的死結也解開了,原來我除了迫死師兄之外。還做過一件更大的錯事!」石大娘奇怪問道:「還有什麼更大的錯事?」石天成道:「三十年來,我都是為著個人恩怨,東飄西蕩,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值得稱道的事。天瀾和你的事業,我完全不理不睬。這三十年算是白過啦!我死了也對不住師兄,不如活下來繼承他的遺志還好,我傷好之後,一定也到李來亨軍中,在傷未好之前,我想和你留在這裡,守衛黃金,侍李將軍派人完全把它搬走為止。師兄守衛了二十年,這擔子也該我們代挑了。」石大娘想起天瀾,淚流滿面,一面流淚,一面笑道:「是該如此!」傅青主正在擔心一時搬運不了,留很多人守衛,又恐誤了其他的事。聽他這樣一說,極為歡喜。
這時石天成的徒弟於中走了過來,笑著說道:「師父,還有一件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