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撲朔迷離 耐心詳怪夢 尋幽探秘 無意會高人

七劍下天山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黃衫少年這時也坐了下來,支頭默坐。冒浣蓮也不理他,再在茅屋前面畫了一個黑瘦老人和一個紅面老人,冒浣蓮是一代才子冒闢疆之女,丹青妙筆,得自家傳,畫起來神似得很。畫成之後,推了黃衫少年一把,叫道:「你再睜開眼睛看看,哪一個是你的父親?」

黃衫少年睜大眼睛,只一看便跳了起來,冒浣蓮叫道:「你靜靜,不要發慌!」黃衫少佯面色大變,在這幅畫側站著,動也不動,他們是在大鬧平西王府之後,和李思永等人分手的。李思永估計吳三桂的反清,就將發動,因此在脫險之後的第二天,就率眾返回防地。傅青主、劉鬱芳等也接受了李思永的邀請,到他軍中暫住。傅青主臨行前,悄悄將冒浣蓮拉過一邊,對她說道:「自你父親死後!多年來我和你相依為命,情如父女,但父女也不能一世相依。黃衫少年如未雕的璞玉,一旦恢復靈智,必將大露光芒。而且這人雖然在迷失記憶之中,心地也表現得極為純厚。你好生照顧他吧!」他還指點了冒浣蓮幾個關於醫治精神失常的法子,兩人這才烯噓道別。劉鬱芳也悄悄地和凌未風道別,說道:「如果你幫助浣蓮姑娘,醫好了黃衫少年之後,就趕快回來。我但願有一天能和你到錢塘江看潮!也看看波濤衝去的往事。」凌未風怔了一怔,隨即說道:「我並沒有像黃衫少年那樣失掉記憶,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劉鬱芳兩眼潮溼,不再言語,便即道別。

凌未風和冒澆蓮都是一樣的和自己平生最親愛的人小別。可是冒浣蓮離開了傅青主之後,和黃衫少年一道,卻是神來飛揚,越來越像個成熟的少女了。愛情的光輝,消滅了她身世的陰影。凌未風內心卻仍是非常沉鬱,以前在王府水牢之中,他幾乎就要說出他是誰,在此次臨別之時,也幾乎要對劉鬱芳承認往事。然而他按捺住了,他喜愛自己倔強的性格,而此刻,卻又有點憎恨自己倔強的性格了。

一路上,他總是跟在冒浣蓮和黃衫少年後面,看他倆並肩而行,心中暗笑,自己所擔當的真是個最奇怪的差使。傅青主和李思永是恐怕黃衫少年迷失理性,或者突然半夜夢遊,會傷害了冒浣蓮。所以要借重他的武功,以防萬一。但現在看他們兩人親熱的樣子,凌未風心想,就是黃衫少年再迷失理性,全世界的人都不認識了,他還是會聽冒浣蓮的活的。而事實上,一路行來黃衫少年也是一天比一天清醒,並沒有鬧過什麼意外。

這天黃昏時分,他們到了劍閣之顛。黃衫少年雙目炯炯發光,披荊覓路,很快就找到了那兩株虯松交覆下的茅屋,他衝進屋內,屋內已空無一人,他撫弄著屋內剩下的東西,一幾一凳,一弓一箭,好像對這些東西都充滿了感情。忽然間他嚎陶大哭起來,跑出屋外,指著下面的幽谷道:「我就是在這裡殺死找的親人的。我在這間茅屋裡長大,那個黑瘦老人教我武功,他起初是我的父親,後來忽然又不是了。蓮姐姐,如今我回到故居了,我的親人卻在哪兒?你趕快給我找出來吧!」

冒浣蓮以為他到了生長的地方,就會完全清醒,那料還是這個樣子,正在躊躇,忽然凌未風走了上來,向幽谷一指……。

幽谷遠處,有星星渴火,不是目力極好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凌未風心想既有渴火,便當有人家,他站在峭壁邊緣,俯視黑黝黝的深谷,腦子裡突然閃過自己和楚昭南在雲崗惡鬥的一幕,兩人也曾滾了峭壁,但卻都沒有斃命。劍閣棧道雖比雲崗峻險得多,但若武功極好的人,又假使有人接應的話,滾下去也未必斃命。

他心念一動,回頭看黃衫少年還是呆呆哭泣,神志迷糊。他對冒浣蓮招呼一聲道:「你伴著他,我下去看看。」雙臂一振,向幽谷下面躍去。

凌未風施展絕頂輕功,在躍下之時,已看準山腰突出的一塊岩石,足尖一點,換勢再躍,忽落在第二塊石上,似這樣,連換了十幾次身形,才腳踏實地,到了谷底。

幽谷下怪石磷憫,凹凸不平。凌未風點燃了火摺子,四圍察看,並無異狀,正待向爝火所在走去,猛然間,一股銳風,斜刺撲來。凌未風慣經大敵,輕輕一躍,就避開了來襲的暗器,但手上的火折卻給來人打熄。

凌未風大吃一驚,將火折拂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又是銳風斜吹,帶著嘯聲,勁而且銳,凌未風聽風辨器,腰肢一扭,一枚暗器,貼著身旁,倏然穿過,凌未風回身借勢,一掌劈出,將第二枚暗器打落,再伸手向上一撈,把第三枚暗器,接在手中。

這二枚暗器打的都是凌未風致命穴道,在黑夜之中認穴奇準,凌未風雙指一捻,只覺接著的暗器,形狀甚小,內部中空有如耳環。凌未風喝道:「來者何人?昏夜之中,偷襲暗算,這豈是好漢所為?」

一個低沉陰惻的聲音遠遠接著道:「你們這些賊子,昏夜之中,無恥傷人,還敢和我喊話,講道義、論規矩,呸!你再接三枚。」話聲未了,又是三枚暗器,聯翩飛來,凌未風仍用聽風辨器之術躲避,不料這次來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竟是後發的先到,而且其聲在左,忽的奔右,凌未風上了大當,只避過一枚,其他兩枚都打中了穴道。

深林茂草之中,一個黑衣婦人長身而出,她以為凌未風給打中穴道,厲聲罵道:「小賊,叫你知道姑奶奶的厲害!那知話聲未了,凌未風已是在她面前現出身形,三枝獨門暗器亦已電射而出,喝道:「叫你這賊婆也嚐嚐我天山神芒的厲害!」

那老婦人猛見三道烏餘光芒,劈面掃來,身子一搖,手中劍疾的向前一蕩,只聽得「嗖」的一聲,火星飛濺,她順勢右足撐地,左足蹬空,頭向後仰,想用「鐵板橋」身法閃過第二枝神芒。不料凌未風的手法也怪異之極,第一枝神芒飛來尚無異狀,第二枝速度稍緩,剛到頭上時,第三枝電也似的追上,兩枝一撞,斜飛出去,老婦人施展驚人武功,半身懸空,頭顱一旋,單足仍點地面,身子已轉了一個大圈,方位立變。饒是如此,還是給第三枝神芒,飛掠而過,打飛了頭上的包巾,露出滿頭白髮!

老婦人站了起來,心裡說聲「好險!」再一看劍尖已給第一支神芒打缺了一個小口。她平生從未遇到如此強敵,又疑來的乃是仇家,身子平空飛掠,如怪鳥一般,朝凌未風撲去,用的是五禽劍法,凌空下擊,厲害異常!

凌未風倒提青鋒,向後一縱,身子落地,未及回眸,只覺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背後,他反手一劍,電光石火之間,與對方的劍碰個正著,兩人都覺得劍尖嗡嗡作響,劍身顫動不休!凌未風心想,可惜我的游龍劍已換給了劉鬱芳,要不然準能將她的兵刃截斷;老婦人心想,可惜我的五禽劍法擊下時未加變化,否則準能叫這小子掛彩。

凌未風橫劍回身,急忙喝道:「先別動手,你是何人?」老婦人「呸」了一聲,毫不理會,唰!唰!唰一連幾劍,劍劍直指要害,凌未風怒道:「我看在你是個老婆婆份上,讓你幾分,你以為我怕你不成!」老婦人道:「誰要你讓?」手中劍忽左忽右,竟如疾風暴雨,將凌未風罩在劍光之下。

凌未風身軀一搖,手中劍如風飄落葉,倒卷而上。他認得老婦人的五禽劍法,五禽劍法是劍劍取勢,從上空劈刺下來,總之要使自己的劍壓在敵人的劍上,若敵人要爭取位置,則必被乘虛而入,凌未風劍法則剛好相反,劍倒捲上去,自下而上,尋擊敵人中路,而每發一劍,都是天山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天山劍法本是集各家劍法之長,不拘一格,他使出這路專制五禽劍法的招數,卻仍兼有其他劍法之長,端的厲害無比。

但老婦人功力深厚,劍法雖稍遜一籌,凌未風迫切間也不能取勝,兩人攻守劈擋,霎忽間拆了一百來招,凌未風剛剛化去敵人先手攻勢,正想轉入反攻。忽然間,只見山上兩個黑影下來。一個銀鈴似的聲音遠遠喊道:「凌大俠,你和誰打呀?」

凌未風叫道:「浣蓮姑娘,你們也來了嗎?這裡有一個瘋婆子,很是扎手,你們先別下來,待我和她鬥完再說。」他是恐老婆婆武功精強,暗器厲害,怕冒浣蓮撞上,會吃了虧。

凌未風說話之間被老婆婆連攻了十幾招,險象環生。老婆婆忽的一翻右腕,「旋風掃葉」,改變凌空下擊的戰法、一劍壓下,順勢便貼地往凌未風右足內踝掃來,這記險招,狠辣之極,凌未風迫得回劍防守。老婆婆明是進攻實是走勢,凌未風回劍一擋,她已拔身而起,縱出數丈開外,憤然說道:「你們這班賊子,我們與你們何冤何仇,幾次三番前來纏繞?你想群毆,我們也有人奉陪。有膽的你追來!」

凌未風聽話裡有聲,飛身追上,大聲叫道:「老婆婆,我們不是壞人,你把話說清楚!」這時黃杉少年也已自山腳行來,大聲叫道:「誰在說話?誰在說話,我來了啊!」老婦人回身舉劍,凌未風以為她又發辣招,一劍刺去,不料老婦人竟似呆了一般,只舉劍平擋胸前,竟然不知轉動,凌未風急急將劍掣回,只聽得老婦人喊道:「是你嗎?我的兒啊!」

冒浣蓮本來是和黃衫少年在劍閣之巔徘徊,她見凌未風下去之後,久久不見迴音,便拉黃衫少衫下去。可是她沒有凌未風的功力,靠黃衫少年的扶待,也只能運用峭壁換掌的功夫,一路爬下,不能像凌未風那樣,徑以絕頂輕功,片刻爬至谷底。黃衫少年剛和冒浣蓮並肩行入幽谷,忽聽得老婦人大叫「兒啊」全身顫慄,驀然掙脫冒浣蓮的手,飛奔上去,凌未風身軀一閃,黃衫少年整個身子撲去,哭道:「你怎麼去了這麼多年,也不想念我們嗎?」

母子相逢,恍如隔世,良久,良久,黃衫少年才站了起來,冒浣蓮已在他的身邊,含淚微笑。黃衫少年忽然道:「這位是冒浣蓮姑娘,媽媽,你看她多好!」老婦人執著冒浣蓮的手,問道:「姑娘,是你陪他來的,多謝你了。」浣蓮道:「伯母,他已清醒了!你帶他去。」黃衫少年道:「是啊!你帶我去見父親,你們也同去!啊,媽媽,那個紅面老人是我的父親嗎?我那天沒有殺死他嗎?」老婦人顫聲急道:「沒有#夯有!你先見著他再說。」

「啊!上天作弄得我們好苦啊!」她掩著面,眼淚籟籟的直滴出來。

冒浣蓮彎腰將她的劍拾起,遞過去道:「伯母,你的劍!」老婦人霍然醒起,收淚說道:「是啊,我是該帶你們去了,只怕賊子又來了呢!」

凌未風以尊長之禮見過老婆婆,連聲賠罪。老婆婆拍拍凌未風的肩膊道:「啊!你們是一同來的,我失眼了。你的劍法真好,今晚再幫我們一個忙吧!」

凌未風道:「伯母,有事小輩服其勞,只管差遣好了。」老婆婆指了指黃衫少年道:「他爸爸受了重傷,我在這裡服侍他,已三個多月了。這地方極其隱秘,不知怎的,最近竟常有生人到訪,我曾以金環暗器,嚇退過幾個人,我一齣手,這些人就飄然遠去,也不知是友是敵。山谷中卻常常發現符號標記。」凌未風道:「伯母剛才所說的賊子,就是指這些人嗎?」老婆婆搖搖頭道:「不是,這些人好像不是一批的,每次發現的都是一兩位好手。也不像是白道的鷹犬。」凌未風道:「那麼賊子是另外一批人嗎?」老婆婆接著說道:「前昨兩晚就不同了,竟然發現了清宮衛士光臨荒谷!」冒浣蓮道:「清宮衛士?哦,他們或者以為桂老前輩未死,再來到訪,或者是訪尋當日他們的四個同伴。」

老婆婆聽冒浣蓮提起「桂老前輩」,白髮飄動,滿面悲苦之容,哽咽說道:「他和那四個清宮衛士都已埋骨此地了!」說罷默然不語,黃衫少年這時忽然哭喊起來,說道:「我記起來了,桂、桂……」老婆婆搶著說道:「他是你的養父。」黃衫少年呆了一呆,兩眼發青,直望著老婆婆,正是:

廿年如一夢,身世最離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