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浣蓮道:「我跑過去幫桂天瀾,卻反是他幫了我,那個衛士,手使一把紅毛刀,非常厲害。我的劍碰不上他,只給刀風一蕩就盪開啦!我也不管,展開小巧功夫,看他快要得手時。就從旁邊給他一劍。那桂天瀾的武功真是驚人,他面色已慘白如紙,身子也搖搖晃晃,他還是一手掩腹,單掌應戰,那個衛士刀光閃閃,只在他身邊打轉轉,還不敢真個逼近身去。大約是怕他的大力鷹爪的功夫,打了一會,那個衛士好像焦躁起來了,猛然一個旋身,‘雲龍三現’,唰!唰!唰!一連三刀,向我刺來,大聲叫道:‘先把你這個丫頭除去!’在他發出第二刀時,我的劍就給磕飛了!」
冒浣蓮說到手中的青鋼創給黑衣衛士一刀磕飛時,李思永不由得喊出聲來。凌未風卻吐了口氣,閒閒地說道:「這黑衣衛士要槽了!」冒浣蓮驚奇道:「凌大俠,你怎的好像當場看見一樣!那黑衛士第一刀將我迫退兩步,第二刀將我的兵刃磕飛,第三刀馬上當頭劈下,我毫無辦法抵抗,只有閉目待死。不料就在此時,只聽得那衛士慘叫一聲,我睜眼一看:只見桂天瀾已一手將那個衛士抓起,那個衛士也真了得,驀地頭向後彎,反手向栓天瀾腰間一戳,桂天瀾怒吼一聲,把掩著小腹的手也伸了出來,以手一撕,立刻把那個衛士撕成兩片,血淋淋可怕極了,我嚇得全身癱軟,桂天瀾把那兩片血人拋下深谷,用手推了我一下,指一指傅伯伯這邊,好像叫我去幫手似的。我一看他,腹部血如泉湧,全身的衣服都染紅了。我急忙把頭巾撕下,給他包上,他坐在地上,再也說不出聲啦!但還是連連指著傅伯伯,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催我前去!」
冒浣蓮說到這裡,才鬆了口氣,凌未風讚道:「好個大力鷹爪神功!敵人只要一分神,立刻就被他乘虛而入了,可惜他受了重傷在前,轉動不靈,得手之後,還是受了敵人暗算。」
傅青主接著說道:「我和另外兩個衛士廝拼,正感吃力,忽聽得浣蓮大呼:‘我們已打死一個了,’她也真精靈,遠遠地把鐵蓮子拼命打來,她知道我有雙袖接暗器的玩藝,不怕誤傷,那兩個衛士卻給鐵蓮子打得東躲西避,雖無法傷著他們,也夠他們受啦。那兩個衛士一回避暗器,一面扭頭張望,大約是果然發現同伴不見了,齊聲驚呼,連道:‘風緊!’我乘勢飛身撲去,用無極劍中的‘展翼凌雲’絕招,一劍一個,全部了結!真想不到這兩個對手強敵,被我如此容易地刺掉!」
傅青主停下來喝了一口茶,用手指敲石桌面,得得有聲,黯然說道:「敵人是全數打死了,可是桂天瀾也已奄奄一息。我急忙跑過去看他,只見他全身浴血。我用金創藥給他止了血,再用山邊的泉水給他揩抹乾淨,只見胸衣已破,胸膛上有個鞋印,想來就是給紅面老人連環腿踢傷的,紅面老人這腳真狠,可是桂天瀾居然能挺得這麼些時候,還能重傷之後掌斃敵人,功力的深厚真是我平生僅見!除了胸部的傷外,他的小腹也給駑箭穿了一個洞,連腸子也看得見啦。另外脅下還給黑衣衛士點中了‘愈氣穴’。我看他的神情,知道他極力運功閉住穴道。我急忙給他解開,只是時間過久,解開了穴道,他也只能抖動,話已是說不出了,我抱他迴轉屋內,再仔細檢視,我的醫術雖然自信並非庸手,可是到底不能真個起死回生,他傷得這樣重,精神氣力都耗盡,.這叫我如何能救。我望著他流淚,他卻忽然掙扎著用手指在地上用力地劃!抖抖索索地劃了一行大字,那行字是:‘請到滇東五龍幫,有一個……」初寫時泥土紛飛,每個字都入土數分,後來越寫越慢,泥土上只能稀稀浮浮的看到一點字跡,尚未寫完,他就忽然斷了氣啦!」
傅青主講完之後,聽眾黯然。良久,凌未風抬頭問道:「那麼這個黃衫少年又是怎樣來的?他和桂天瀾又有什麼關係?」
傅青主道:「我也不知道呀!當時我連桂天瀾的姓名還不知道,他又寫得沒頭沒尾,不過我想這位武林俠隱,臨終時還殷殷以此為念,他今晚之事,一定是和五龍幫有關係的了。我若不替他辦到,他一定死不瞑目。」接著他又在燭光搖曳中說出第二個動人心魄的故事。
原來傅青主和冒浣蓮人川,是當日群雄大鬧五臺山之後,在武家莊中分派的(見第三回)。傅青主在桂天瀾死後第二日過了劍閣,一路南行,沿途見兵馬往來,他猜四川巡撫羅森一定已和吳三桂有了聯絡,因此調兵遣將,準備應變了。他依著韓志邦在武家莊給他的地址,找到了四川天地會的舵主,交代了一下,告訴他們吳三桂圖謀反清的事情,叫他們也準備應變,交代完畢,就自川入滇。行了二十多天,到了滇東,一路打聽,卻探不出五龍幫的所在,甚至五龍幫是一個什麼樣的幫會也不清楚。一日到了滇東的霑益,在離城百餘里的一個小村鎮,忽然見有十多個大漢,一個跟著一個,走進一間酒店。這十多個漢子,個個步履矯健,一看就知是江湖人物。傅青主好奇心起,也和冒浣蓮跟了進去。入到酒店,只見個人躺在地上,面如金紙,那些大漢圍著他,有人給他推血過宮,可是這人仍是昏昏迷迷的睡著,絲毫沒有起色。
傅青主揹著藥箱,本來就是江湖郎中打扮,他就不客氣地擠開了眾人上前看望。有一個漢子道:「你看什麼?他的傷不是你能醫的!」傅青主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受鐵沙掌傷了穴道,的確不是普通郎中所能醫治,就微笑道:「這傷我還能治,他受傷之後,到現在還未過二十四個時辰嘛!」此言一齣,周圍的漢子都吃了一驚,急忙恭恭敬敬地請他醫治。他過去替那個受傷漢子推拿,一下子就解開了穴道,三五下就活了血脈,不過一會,那漢子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淤血,張口罵道:「我要踏平你這五龍幫小小的山寨!」傅青主聽了,不禁大喜,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找了這麼多天的五龍幫,竟然從這個漢子口中,說了出來。
這個受傷的漢子悠悠醒轉,見眾弟兄,圍在身邊,又有一個陌生的老者給自己推拿,十分驚詫。傅青主笑道:「不妨事了,再將息兩天,包你行動如常。」眾人見他醫術如此精妙,又是驚奇,又是佩服。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好像是這夥人的大哥,走過來唱了個肥喏,說道:「多謝先生救了我的兄弟!敢問尊姓大名?」自懷中抓了一把金瓜子,遞過去道:「這一點東西,不敢言酬,只是聊表敬意而已。」傅青主微微一笑,推開了他的手道:「酬勞我是要的,只是不要金子!」那漢子愕然問道:「你要什麼?」」傅青主道:「我要的是‘五龍幫’,請你告訴我五龍幫在什麼地方,你們和它有什麼過節?」
此言一齣,四周的十幾條大漢,都鬨動起來,七嘴八舌地說道:「你問這個幹嘛?」「你和五龍幫有什麼關係?」「你是什麼人?」……為首的漢子怔了一怔,隨即壓著眾人道:「按說你救了我們的兄弟,我們應當告訴你。可是這事關係太大,我們得先知道你的來歷。」傅青主笑道:「我姓傅,賤字青主,和五龍幫也有點小小的過節。」為首的漢子「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拜將下去,說道:「你何不早說,原來大水衝到龍王廟,都是一家人。」說罷又對眾人說道:「傅先生就是你們總頭目常常提到的人,他是武林前輩,又是當今的神醫國手。我們總頭目幾次想派人向你問候,只是我們僻處邊陲,你老卻遠在江南,山河阻隔,不能如願,不料今日卻在此相見。」
這為首的漢子自報姓名,姓張名青原,是李來亨手下一員將領,他還怕傅青主不明白,又說道:「我們的總頭目,就是李錦的養子,李闖王的孫子輩。」傅青主聽得他是李來亨的部下,說道:「我和你們的頭領神交已久,早就想拜謁他了。」
當下張青原說出他們為什麼和五龍幫作對的事來,原來在李思永單身到昆明會見吳三桂之時,就佈置了人手。分批從吝蹌混入昆明,作為接應。他們就是取道滇東的一批,共有十八個人,由張青原率領。不料到了此地,不知怎的,給五龍幫知道了風聲,出頭阻梗,把張青原的副手蔣壯打傷,又將他們兩個兄弟擒去。
張青原道:「這五龍幫原是一個小小的幫會,卻並不‘安窯立櫃’(沒有固定地址),實際只是一幫劫掠商旅的遊匪,最近一年,始躲到霑益的六樟山中,我們曾派人叫他們入夥,他們不願,我們也不勉強他們,不料這次他們如此大膽,居然敢截劫我們兄弟,事後我們也捉著了他們的一個人,追問口供,才知五龍幫一個月才給吳三桂收買,只是還未正式改編而已。」
傅青主問道:「五龍幫的首領是什麼人?有多少幫匪?」張青原道:「五龍幫的首領倒有點‘硬份’(本事之意)他們是滇南己故的老武師葛中龍的五個徒弟,據說葛中龍有五種絕技,他們各得一種。」
傅青主好奇問道:「那五樣絕技。」張青原道:「葛中龍以鐵沙掌著名,除鐵沙掌外,他還有一種自創的武功,叫‘地堂腿’。本來‘滾地堂’這種功夫,一向是以拳為主,所以只有地堂拳而無地堂腿,但葛中龍這派卻是以腿為主,可算是另闢蹊徑,另外加上他擅長的兵刃三節棍,暗器蒺黎和拳法中的五行拳,便稱為葛門五絕!傅青主微微一笑道:「這五樣功夫地堂腿較新鮮外,其他也很平常嘛,哪能就稱為‘五絕’?」張青原道:「以前的武師多喜歡標榜,他一個人能懂得這幾樣武功,也算難得了。」張青原停了一停,又繼續說道:「葛中龍的五個弟子以數字排行,叫做張一虎、李二豹、趙三麒、錢四麒和唐五熊,各得一門功夫,就以師父的名著標榜,稱為五龍幫,後來他們淪為匪幫,人數也不很多,大約只有四五百人。」
傅青主看了看天色,問明瞭去六樟山的路,起立說道:「快天黑了,我們今夜就探它一探,明天才正式拜山,鬥一鬥這五龍。」臨走又留下一些藥給受傷的蔣壯,說道:「再食下這些藥,你明天就可以跟我們去鬥五龍。」
傅青主和冒浣蓮輕功絕頂,以前夜探五臺山,在千萬禁衛軍的防衛下也來去自如,何況這小小的山寨。三更時分,他們摸到了六樟山的大寨之中,說是大寨,其實也很簡陋,茅草木片搭成的房子,東一排西一排,倚山形建築,既不整齊,也不相連,當中有一座青磚的屋子,大約是大寨的議事廳。傅冒二人趁著月黑風高,展開迅捷的身法,在茅屋上飛掠而過,一直撲到當中的青磚屋子,屋上有兩名巡邏,給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啞穴和軟麻穴,動彈不得。他們探頭下望,只見屋中心坐著五個人,想必就是所謂「五龍」了。其中一人道:「擒了李賊所派的人,送給平西王是一項大功哩。」另一人道:「又聽說平西主要和李來亨商談。」原先說話的人道:「你聽這些謠言,平西王處處防著他們,就是商談也淡不出道理。」又一人道:「李來亨手下,兵多將眾,我們可得早早準備。」最老的一個道:「他們遠在邊區,我們明日拔寨便行,徑投昆明王府,他們哪追得及。」又一人道:「我就擔心他們突派高手來襲擊。」老者道:「反正是今晚和明早的事,就是他們交遊廣闊,一時也請不來許多高手。而且我們也有一個功夫絕頂的高手,怕什麼哩?」另一人問道:「這個活寶貝你哄得。我只說誰是壞人,叫他去殺,他就會去殺。」傅青主在房上聽了大為驚奇,怎的有功夫絕頂的高手,會像小孩子一樣聽人哄的?正思疑間,冒浣蓮不耐久伏,動了一下,忽然屋內有人喝道:「房上來的是哪一路朋友,深夜到來,有何指教?」
屋子內的人出了聲,傅青主輕輕地碰了冒浣蓮一下,小聲說道:「你快去東面放火。」
冒浣蓮一展身形,飛掠過幾間茅屋。傅青主藝高膽大,在簷頭一站,現出身來哈哈笑道:「我是個過路的,來訪朋友來了!」「五龍」中的老大張一虎怒道:「媽巴子的,訪朋友訪到我的大寨來了,你當我五龍幫是好欺負的嗎?」五人一齊搶將出來,唐五熊喝聲:「打!」兩手齊發,四顆毒蒺藜向傅青主兩邊射來。傅青主又是哈哈一笑,雙袖一捲,把四枚毒蒺藜完全捲去,黑夜之中,唐五熊看不出傅青主如何收去他的暗器,他見蒺藜飛去,落處無聲,十分驚駭。他想就是敵人雙手會按暗器,也不能同時接去四枚蒺藜,何況蒺藜有毒,根本就接不得,這可有點邪門,他不禁喊出聲道:「這是個硬漢子!」傅青主單足點著廈蹭,用個「金雞獨立」之勢,傭視下來,傲然說道:「是夠點子又怎麼樣?」李二豹大怒,一擺三節棍,飛身上屋,呼的一聲,朝傅青主下盤打來,傅青主知道三節棍是「逢硬即拐」,只要用兵器一隔,第一節就會垂下來,拐彎打到。他劍也不拔,李二豹一棍打來,他把雙手縮入袖內,大袖一舞,把三節棍卷個正著,大喝一聲:「下去!」把提著的左足用力一蹬,李二豹給踢得四腳朝天跌落地上,幾乎爬不起來,傅青主正在大笑,忽地又是一條黑影竄了上來,掌挾勁風,劈面打到。這人正是老大張一虎。」
張一虎深得葛中龍鐵沙掌的真傳,掌可洞穿牛腹,他用足十成力量,志在必得。傅青主縮後半步,舉掌相迎,張一虎一掌打去,只覺如打著一團棉花,無處使力,傅青主輕輕用個「拿」字、訣,施展擒拿手,三指把他的脈門關寸扣住,運掌一揮,又把他摔到地上。
老四錢四麒見幾個把兄,都遭挫折,火爆爆地衝了上來,五行拳疾如風,霎忽就打出了七八拳,傅青主暗道:「這小子倒比剛才那個強。」五行拳完全採取攻勢,傅青主又退了一步,用無極拳隨勢化解。無極拳善以柔克剛,不到十招,錢四麒攻勢已完全頓挫下來。
這時寨內幫匪已聞警僕到。但冒浣蓮所放的火也已熊熊地燃燒起來。秋高氣爽,山風又烈,霎忽之間,一排茅草木片搭成的房屋就沒在火焰之中。幫匪又急急分人出去救火,頓時亂成一片。傅青主見是時候,喝道:「五龍亦不過如此,領教!領教!」大笑聲中,騰身便起,這時冒浣蓮也已在屋面現身,兩人匯合一起,在弓箭攢射中,飛身道出了大寨。那些近身的箭,全給傅青主雙袖拍落。
傅青主退出大寨,走下山谷,一路笑「五龍」浪得虛名,忽然從山澗處傳來一聲怪笑,星光下忽見一條黑影直挺挺地向自己行來!
傅青主大聲問道:「什麼人?」只見那人雙手掩面,像夢遊人一樣,渾然無覺地一直走來。傅青主待他走近,又陡然喝道:「你是誰?你啞的嗎?」那人撤下雙手,茫然反問道:「你是誰?你怎麼這樣兇呀?」傅青主驀然出手,使個擒拿手法,左臂一起,向他肋下一架,右壁斜穿,勢如卷瓦,捏著他的手腕便扭,那人左臂一沉一拂,右臂向後一頓,立刻化解,傅青主一翻掌,改為「撥雲見日」,乘勢打去,那人舉掌相巡,雙掌一抵,傅青主失聲叫道:「好功夫!」接連退出八七步去,那人也給傅青主的掌力,迫得踉踉蹌蹌,斜竄出丈許,才穩得住身形。
傅青主這時已看清楚來人是個美少年,穿一件杏黃色衫子,很是瀟灑,只是在星光下看他面孔發白,眼神散亂。心念一動,正待再問,黃襯少年已發怒說道:「你是壞人嗎?一見面就亂動手打人。」傅青主邁前兩步,柔聲說道:「我們不是壞人,只是見你向這邊走來,以為你是五龍幫的。你是五龍幫的嗎?」少年道:「什麼叫五龍幫?」傅青主用手一指:「就是這個山寨裡的人。」少年道:「這個山寨嗎?啊,我曉得,我就是住在那裡的。那些人難道是壞人嗎?」傅青主道:「當然是壞人!黃衫少年搖搖頭道:「我不信。」傅青主道:「你知道什麼叫做壞人嗎?」少年道:「不大清楚,先打人的大約就是壞人。」傅青主笑道:「不對,比如你知道一個人是大惡人,你會先打他嗎?」少年點點頭道:「會!’傅青主道:「這就是了,這個山寨裡的人和清廷勾結,你知道什麼叫做‘清廷’嗎?‘清廷’就是滿州韃子的朝廷,專欺負我們漢人的。」黃衫少年雙眸閃閃,想了一會,說道:「清廷韃子?啊,好多年前,似乎有人常常對我說這個,是不錯,韃子是壞人?」
冒浣蓮這時輕輕地走了上來,低聲說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你是誰了吧?」黃衫少年道,「我是誰?沒有人告訴我,我不知道?」聲調苦惱異常。冒浣蓮不禁道:「你的爸爸和媽媽呢?」少年一聽,突然全身顫抖,面色越發慘白,忽地啜泣起來。冒浣蓮見他像個小孩子似的,不覺用手撫一下他的頭髮,撫了之後,才想起對方是個英俊少年,面紅紅地縮手說道:「是我說話惱了你嗎?你別怪啊!」少年止淚抬頭,望著冒浣蓮溫柔的臉,忽然說道:「你很好,我好像有一個很親的人,也像你的樣子。」
說話之間,忽見山上許多人下來,手舉著火把,大聲呼喊:「黃衫兒,黃衫兒,你在那裡?」少年應了一聲,對傅青主道:「他們來叫我了。」
冒浣蓮星眸欲滴,悄聲說道:「你跟我們走吧!」黃衫少年從在聽人用這樣關懷的聲音說話,心頭一陣暖烘烘的,呆呆地看著冒浣蓮兩顆黑溜榴的眼珠,想了一想,行了一步,忽然又停下來道:「不成,我得弄清楚這山寨中的人確是壞人我才走。」黃衫少年舉手道別,扭轉身軀,飛鳥般地躍上山去。傅青主讚道:「這少年真好武功,只可惜患了心病!」冒浣蓮道:「這個病也真古怪,連自己的來歷都忘記了!伯伯,你為什麼又放他回去呢?」傅青主道:「這人準是受了絕大的刺激,或做了不能挽救的錯事,因此精神上有一種潛在的力量壓迫他忘記過去。這種病假若找不出病源,很難醫好,爾過他只是忘記「過去」卻沒有忘記‘現在「你不所他說,他還要回去想一想,他還能夠想,就證明他靈根未斷。這樣的人,我們一點也不能強迫他,只能聽從他的意願。」
傅冒二人在談論黃襯少年,黃衫少年這時果如傅青主所料,在苦苦思索過去。他只記得這三年來跟這山寨中人在一起的事,更遠的就記不得了,他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是在一個冬天的日子,躲在大雪覆蓋的山嶺上,昏昏迷迷,忽然給這群人發現,當時有兩個人持刀要殺他,他還能動禪,只一抖手,就用雪塊打了那兩個人的穴。後來那個叫做張一虎的人叫住了眾人,拿東西給他吃喝,就叫他跟隨他們走啦。至於為什麼躲在雪地上,卻又想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好像殺過一個跟自己最親密的人,至於到底是什麼人,卻記不起來了。而每逢自己思索過去,一想到這些時,精神就非常不安,非常痛苦,怎樣也沒法想下去了。
他又想起跟隨這些人奔跑,起初這些人盤問地的來歷,盤問不出,恫嚇他,他不理,那些人最初很失望,後來又很高興,到什麼地方,都安頓自己獨住一間房子,而且總有人陪著,叫自已不要到處亂走,只碰到有武功很好的人和他們作對,他們打不過時,才叫自己出來幫忙。但自己因為非常不願意殺人,也從未幫他們殺過人,只把來人打跑就算了。
他又想起最近這些人是常常講起些什麼「清廷」和「招安」之類的說話,但見他來時又不講了,什麼是「清廷」,什麼叫「招安」,自己也懶得去想。今夜給這老人和少女點醒,才依稀又記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人常常叮囑自己要推翻清廷,驅逐韃子出去。那個人似乎也是自己一個很親的人。這樣一想,「清廷」當然是壞東西了,「招安」是什麼,自己不懂,但和清廷連在一起,大約也不會是什麼好字眼。
不說黃衫少年這晚苦思不已,直到天明。且說傅冒二人深夜回到原來的酒店,只見黑壓壓的堆滿了一屋子人,有些人沒地方站,就在屋子外席地而坐。
張青原見傅青主有點驚詫,笑道:「來的這許多兄弟,都是我們在這裡的人。」傅青主心想:霑益是一個荒涼的地方,他們能在指顧之間,糾集了這許多人,也真是難得。
當下傅青主將夜探六樟山的情形,約略一說,大隊立刻起程,中午以前,便已趕到。只見樟山頂,寨門大開,「五龍」帶著數百幫匪,竟自迎了下來。傅青主張青原並肩而上,張青原展出「闖」字大旗(闖王死後,其部下仍以「闖」字旗為號),上前喝道:「我們與你五龍幫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故扣留我們兄弟?今日若然放出,萬事皆休,否則不待大軍到來,也可將你這小小的山寨,踏為平地。」
「五龍」中的老大張一虎,見傅青主同來,倏然變色,聽了張青原的話,圓睜雙眼,大聲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是闖賊遺孽,你們嚇倒別人,嚇不倒我!」說罷又忿忿地橫睨傅青主一眼,狠狠說道:「你這老賊,欺我太甚!」把手一擺,唐五熊在背後一抖手便打出了三顆毒蒺藜,兩顆奔傅青主,一顆奔張青原,傅青主橫擅一躍,大袖展處,將奔張青原的一顆先拍落,再回過身來,雙掌向外一震,把兩顆毒蒺藜都震了下去,李二豹大叫一聲,急抖三節棍將反射回來的毒蒺藜打落。傅青主錯步晃肩,索性衝入對方陣中,雙袖飛舞,賽如兩條軟鞭,把「五龍」迫得手忙腳亂。
這時張青原帶來的人,也和五龍幫幫匪混戰起來,幫匪雖人數較多,但張青原的人都是精選的壯士,越殺越勇,五龍幫已鎮不住陣腳眼看就要潰敗。
就在此際,山腳下號角開鳴,又上來了一彪人馬。而「五龍」也連連大叫「黃衫兒!黃衫兒!」張青原正手執大刀,身先士卒,衝入陣中,忽見一個黃衫少年,兩手空空垂著頭一直走出,好像飯後散步,凝思冥想什麼事情似的,戰場上兵刃交響,會鼓齊鳴,他都似絲毫未覺,而五龍幫匪,一見他出來,就兩面分開。張青原大為詫異,不假思索,大斫刀揚空一閃就照黃衫少年頭顱劈將下來,不料英衫少年微微一閃,竟一下子就搶了進來,也不知他用什麼手法,只一照面張青原的大斫刀就給他搶去,黃衫少年隨手將刀拋落地上,叫道:「你不要這樣兇啊!」右手指扣住張青原脈門,左手握拳,便待打下。張青原也是李來亨手下一員勇士,不料轉瞬之間就給黃衫少年制住。張青原帶來的人,都不禁驚呼起來。正是:
兩軍方激鬥,怪傑顯神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