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剛才聽你說的是,損傷很有可能是槍彈創。」我說,「難道你們不能確定那是不是槍彈創?」
「這個,」肖大隊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我也做法醫好多年了,槍彈創倒是沒看過幾個。但是歐陽翠屏身上的這處損傷,是一個標準的圓形,而且創口周圍有明顯的隆起,這應該就是槍彈創的痕跡吧。」
說完,肖大隊拿出相機,把那張損傷的照片翻找出來給我看。
創口在死者右側乳頭內側,看起來確實很圓,而且創緣往外隆起。
「更重要的是,雖然皮膚上只有這麼一處創口,但是肺臟上,卻有像扇形分佈一樣展開的十幾個創道。」肖大隊說。
「嗯,符合霰彈槍極近距離射擊的創口和創道形態。」林濤說。
「所以,我們認為,很有可能是槍彈創。」肖大隊說。
「我的意思是說,你們為什麼沒有確定就是槍彈創,而是用了‘很有可能’這個詞?」我追問道。
「問題就在這裡,也是我們請你們來幫忙的主要原因。」肖大隊說,「經過屍檢,我們發現損傷只有射入口,沒有射出口,也就是說,損傷並沒有貫通後胸壁。死者肺臟上的十幾處創道都是盲管創,都沒有穿透整個人體。」
「很正常,自制霰彈槍一般都沒有那麼大的力量去貫穿人體。」林濤說。
「可是,我們在死者體內,只找到一些黑色的顆粒,而沒有找到彈丸!」肖大隊說,「這挺恐怖的,本應該打在死者體內的子彈,消失了!」
3
我被這個情況嚇了一跳,低頭沉思。
肖大隊則仍是喋喋不休,聲音隔著口罩,傳到正在沉思的我的耳朵裡,彷彿有些模糊:「雖然子彈消失了,但是我覺得不能影響我們的總體判斷。綜合所有的現場資訊,我們分析認為,趙大壯當天可能提出要和歐陽翠屏發生關係,所以歐陽翠屏在被窩裡脫了衣服,但在這個過程中,嗯,至少他們的夫妻生活還沒有完,就發生了某種矛盾。
「矛盾迅速升級,兩個人可能有廝打,最後廝打到了樓下的工具間。最後趙大壯一氣之下,一邊掐著歐陽翠屏的脖子,一邊用自制手槍擊中了歐陽翠屏。殺死歐陽翠屏後,趙大壯為了干擾警方視線,掰彎了衛生間的防盜窗,並把大便抹在死者的屍體上,然後偽造了不在場的證據。」
「殺人現場在工具間這一點肯定沒問題,畢竟只有那裡有血跡。」林濤說,「肖大隊說得也對,強姦殺人,沒有必要去工具間實施,只有可能是槍支藏匿在工具間,兇手便於取用,而正好受害人又跟到了那裡。」
「現在焦點就在槍上。」我說,「不過,沒有子彈的盲管創,不能輕易下槍彈傷的結論啊。」
「我記得我最近看了一部電影。」肖大隊說,「民國時期的事情,說是用骨頭來製作彈頭,子彈打進體內,變成了骨屑,所以檢驗不出來。我猜想,會不會趙大壯製作的,也是這種軟質的霰彈彈頭,一旦打進體內,就變成了黑色的碎末。咱們不能說沒有彈頭,因為創道內有很多黑色的碎末。」
「這個太玄乎了。」我說,「電影畢竟是電影,咱不能拿到現實案件中來運用。不管怎樣,還是等我們檢驗完屍體再說吧。」
「時間不早了,先吃飯。」肖大隊說。
我點點頭,說:「就在附近隨便吃點兒,然後林濤留下來繼續勘查現場,我和大寶還有陳詩羽去檢驗屍體。」
「現場好像還有不少需要進一步勘驗的。」林濤說。
我點點頭,說:「工具間要慢慢整理,把所有的東西都清理出來,看有沒有線索。當然,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那個被掰彎的防盜窗,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痕跡。」
「讓袁鋒留下來幫我吧,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林濤指了指森原市公安局的技術員。
「我也留下來,最近我參加了痕檢班的學習,雖然還沒有勘查現場的資格,但是打打下手還是沒問題的。」韓亮說。
「你們吃吧,我吃不下了。」陳詩羽皺著眉頭說。
屍體躺在解剖臺上,可以看得出生前確實是一個美女。
屍體上的汙漬大部分已經清洗乾淨,屍體胸膛和腹部正中的切口已經在初次屍檢後被法醫縫合了。由於森原市公安局的屍體解剖室條件有限,水壓較小,所以屍體清洗得也不是特別乾淨,比如腋窩等地方,還能看到有一些汙漬。
屍體表面黏附的氣味還是很重,那種排洩物的臭味和血腥氣味夾雜在一起,令人作嘔。陳詩羽退了兩步,一手拿著相機,一手捏住了鼻子。
「巨人觀都能撐得住,這點兒味道都撐不住了?」我笑著問。
「感覺比巨人觀還臭。」陳詩羽甕聲甕氣地說。
屍體胸口的圓形創口此時已經變形了,可能是因為皮膚水分流失。這時候的創口已經不是那麼圓了,而是呈現出扁平的橢圓形,創緣也沒有明顯的隆起。我用兩根手指把創緣兩側的皮膚往一起對了對,看起來並沒有明顯的皮膚缺損。
除此之外,屍體上就沒有開放性創口了。閉合性損傷,也只有頸部還可以看到一些皮膚淤青。死者被人掐扼頸部,這一行為是可以確證的。屍體上確實沒有任何威逼傷、抵抗傷和約束傷。
「皮下肌肉有一些出血,但是並不是很嚴重。」肖大隊說,「舌骨和甲狀、環狀軟骨都沒有骨折,說明掐扼頸部的力量倒不是很大。」
「死者這麼孱弱,不需要多大的力量就會窒息的。」我拿起死者的雙手,看到十指的指甲都是烏青的。
「我們也不否認死者有機械性窒息的徵象。」肖大隊說,「但是死者屍體上的破裂口出血較多,說明是生前損傷,那樣的失血更容易引起死亡。」
「可以下失血和窒息合併致死的結論。」我說,「這樣更科學一些。」
肖大隊點點頭。
當然,具體死因鑑定該如何出具,在本案中並不影響案件偵查和審判。
我和大寶合力掰開死者的雙腿,檢查屍體的會陰部。她的會陰部確實沒有任何損傷,而且很乾燥,不像是遭受過性侵害的樣子。但是,她的肛門口卻黏附了很多黃黑色的汙漬。
「死者可能有大便失禁啊。」我說,「你看,現在還能看到痕跡。」
「你是說,現場的大便,是死者的?」肖大隊說。
「很有可能!」我說,「在工具間裡解大便,這個確實不好用正常人的思維來解釋。而目前看,現場的排洩物,應該是死者所留。畢竟人在機械性窒息的時候,很有可能導致大小便失禁。啊,對了,現場還有很多幹了的汙漬,那應該就是小便失禁。」
「那麼,就無法證明趙大壯是用大便來干擾警方視線了?」陳詩羽說。
「這個推理本來就不能夠成立,太不合常理了。」我說。
我用剪刀挑開原本已經縫好的縫線,切口處立即翻出深紅色的肌肉和黃色的皮下脂肪。
屍體的胸腔是已經解剖的樣子,胸骨已經被取下,現在重新被放在胸口。
我取下血淋淋的胸骨,暴露出了死者的胸腔。胸腔裡,粉紅色帶著一些黑色紋理的肺臟呈現在視野裡,右側的肺臟明顯比左側的要小。
右側肺臟沿著中間的支氣管被切開,可見在首次解剖的時候,右肺已經被法醫取了下來,進行觀察、固定證據。
「你們是直接取下肺臟進行觀察的?」我問,「為何沒有‘掏舌頭’,把整個心肺以及氣管、喉頭取下來?」
「沒有這個必要啊。」肖大隊說,「我們在原位觀察了,頸部的外力只導致了淺層肌肉的出血,深層肌肉都是好好的,也沒有喉部的骨折,所以沒必要取下來。」
「‘掏舌頭’並不只是用作觀察喉部損傷或其他特徵,還可以提取一些痕跡物證。」我說,「我記得你們是15日下午進行屍檢的,那時候死者剛好死亡十幾個小時,是屍僵最堅硬的時候,尤其是下頜關節,幾乎是人力所不能掰開的。我看屍體的牙齒、口唇都是完好的,死後損傷都沒有,說明你們也沒有撬開死者的口腔。那麼,你們的口腔擦拭物是怎麼提取的?」
我想到現場次臥室的情況,那皺縮的墊被,還有紙簍裡的少量疑似嘔吐物。
「哦……」肖大隊回憶了一下,說,「他們好像是用棉籤,沿著死者緊咬的牙齒,提取了頰黏膜的擦拭物。」
「口腔擦拭物重點是舌根、上頜和會厭部。」我說,「擦頰黏膜,很有可能提取不到應該存在的東西。」
「可是以前對於女性屍體,我們通常都是這樣取材的。」肖大隊說,「畢竟是常規取材,所以也不會太苛求。」
「別的屍體這樣提取是做一個常規排除。」我說,「但是這個屍體,很有可能被強迫實施非正常體位的性行為。所以,口腔擦拭物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我沿著死者的下頜緣,切開了肌肉,然後割斷了舌後的軟組織,把舌頭從屍體的下頜下掏了出來。
「你看,會厭部褶皺裡有明顯的黏液!」我說。
「可是正常人,這裡也會有黏液啊。」肖大隊面色有些尷尬。
「正常黏液應該是清亮透明的。」我一邊說,一邊用幾根棉籤把會厭部的黏液提取下來,「而這個是乳白色的。高度懷疑是精液,趕緊送檢!」
隨後,我又從死者屍體胸腔內取出上次解剖就取下的右肺,仔細觀察。
右肺有明顯的壓縮改變,是因為大量出血,以及胸腔內負壓環境被破壞,導致肺部壓縮。右肺上有很多破裂口,也都呈現出一種較扁平的橢圓形。右肺靠近胸壁這一面,有十幾處破裂口,較為密集;而右肺靠近背側的那一面,也有近十處破裂口,較為分散。從立體上看,這十餘處創道應該是扇形圓弧面,距離創口近的密集,而越遠越發散。看起來,還真的有點兒像霰彈槍的創面。
我用一個止血鉗逐一探查肺臟的創道,它們大部分都貫穿了全肺,也有幾個沒有穿破肺臟。每一處創道里,都能用止血鉗帶出來一些細小的黑色碎末。我把這些碎末都擦拭黏附在一張濾紙上,小心疊好,放進了物證袋。
我把整個心肺拉離了胸腔,暴露出後胸廓。在後胸廓上彷彿可以看到一些散在的小裂口,但都僅僅到胸廓,並沒有穿透胸腔。
我又用止血鉗一一探查這些小裂口,這些小裂口基本都是到肌肉層為止,有的小裂口也存在於脊柱上,甚至可以看到脊柱上露出的白色筋膜。
我一手拿刀、一手拿止血鉗,把位於脊柱上的小裂口逐一切開來,分離了裂口周圍的脊柱前筋膜,暴露出脊椎的椎體骨質。
在其中一個小裂口下方,我發現了椎體上有一個明顯的凹跡,是椎體表面骨皮質骨折的痕跡。這處骨折周圍的骨質、筋膜和肌肉裡都沒有發現黑色碎末。
「解剖檢驗差不多到此為止了。」我說,「死者身上的損傷很少,資訊量也很少。」
「你看,有什麼意見嗎?」肖大隊說。
「意見是有,不過,還是需要進一步的工作才能印證。」我說,「一會兒,我要去市局技術室,用一下你們的實物比對顯微鏡。」
「看黑色粉末嗎?」陳詩羽冰雪聰明。
我點點頭,說:「這兩天大家都辛苦了吧?你們都休息吧。給我一晚上的時間,我也思考一下。還有,林濤那邊也需要時間工作。至於趙大壯,既然羈押期限也已經到了,我建議你們放了他,不放心的話,可以派人跟著。」
「看起來,你覺得不是趙大壯乾的?」肖大隊說。
我聳聳肩,說:「到目前為止,我確實是這樣覺得的。」
「那,我們就等明天早晨的專案會了?」肖大隊有些不安。
我點點頭,卸下解剖裝備,帶著陳詩羽和大寶趕往了市局技術室。
9月17日早晨8點,專案會準時召開。
「目前,嫌疑人趙大壯已經被釋放。」錢立業局長說,「我們沒有掌握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殺死了自己的妻子。但是,這不代表案件陷入了僵局,我認為反而開始迎接新的希望。就在專案會開始前半小時,我接到了通宵加班的市局dna室同志的電話,在昨天補送的檢材裡,檢出了一名男性的dna。」
「真有?」肖大隊說,「是會厭部提取的乳白色黏液嗎?」
錢局長點點頭,說:「但是這個案件中,還是有很多疑點要去查,也需要更多的偵查指向,讓我們能夠找到dna的主人。秦科長,你先說說吧。我們現在尋找涉槍可能的嫌疑人,對還是不對?」
「不對。」我說,「死者身上的損傷,不是槍彈傷。」
「啊?」會場一片譁然。
「怎麼可能不是槍彈傷?」肖大隊說,「不是槍彈傷,為何創道是發散狀的?為何只有一個創口和多個創道?」
「一個皮膚創口,多個發散狀的體內創道,不只是槍彈傷才會具有。」我說,「無刃刺器也可以形成。」
「什麼叫無刃刺器?」陳詩羽低聲問道。
「無刃刺器就是隻有尖、沒有刃的刺器,比如螺絲刀,比如鐵釺。」我說,「當這些無刃刺器刺入死者體內後,會在皮膚上形成一個創口,體內形成一個創道。無刃刺器再被兇手往回拔,但不拔出體外,繼續往下刺,就會在原有的創道之外形成另一個創道。就這樣,反覆地刺,卻不把兇器拔出來,那麼就會形成一個皮膚創口,多個體內創道的損傷了。」
「可是,創口的周圍是隆起的啊。」肖大隊說,「這不是槍彈創的特徵嗎?」
「我先說說槍彈創射入口的特徵吧。」我說,「槍彈創射入口,必備的特徵就是皮膚缺損,巨大的衝擊力和熱量,會讓一部分創口皮膚缺失。如果是接觸射擊,因為熱作用,會在皮膚上留下槍口印痕。如果是近距離射擊,也應該在創口周圍留下一定範圍的火藥顆粒黏附區域。有的槍彈傷皮膚創口周圍皮膚隆起,就是熱作用燒灼所致。」
「歐陽翠屏屍體上的創口,沒有燒灼痕跡和火藥顆粒黏附。」陳詩羽說。
我點點頭,說:「不僅如此,我仔細看了創口的皮膚,是可以對合起來的。也就是說,創口的皮膚沒有任何缺損。所以,這不符合槍彈創射入口的特徵。
「其次,就是子彈的問題。電影上說的消失的子彈,其實根本就不符合常理。在火藥的高溫下,可以自己碎裂的子彈還沒出槍膛就被高溫弄碎了,更不可能對人體造成致命穿透或打擊。到目前為止,也沒聽說哪裡可以製造出那種打到人體內會碎裂、消失殆盡的彈頭。」
「可是,我們確實在創道里找到了許多黑色的粉末啊。」肖大隊說。
「如果這些黑色的粉末,在碎裂之前是個彈丸的話,而且假設它沒有被高溫灼化,順利地打進了人體。」我說,「那麼,它打擊在人體較硬的組織上,比如骨骼上,會碎。但是打在軟組織上,比如組織疏鬆的肺臟裡,怎麼會碎呢?肺臟有幾處創道是沒有穿透肺的,那麼這幾處創道里肯定能找到較為完整的彈丸。可是沒有,依舊是一些細小的碎末。」
「碎末是什麼?」林濤插話道。
「這是關鍵。」我笑著看了眼林濤,說,「昨天我提取了部分碎末,到市局顯微鏡下進行了比對,這些碎末和現場地面上的黑色灰燼,是同一種東西。」
「是灰燼?」肖大隊說。
我點點頭,說:「我認為,是兇手在現場點燃了什麼,留下了灰燼。死者因為窒息,導致了大小便失禁,小便浸溼了灰燼,就成了我們看到的細小黑色碎末。兇器因為放在地上,所以黏附了灰燼,那麼兇器在刺入胸腔後,就會在創道里留下灰燼。其實,事實就是這麼簡單。」
「可是明明有好幾個鄰居,聽見了槍響!」一名偵查員說,「時間也差不多,是我親自調查的,他們言之鑿鑿。」
「問題其實就出在這裡。」我說,「我們偵查破案要依靠群眾,但是對於群眾的證言一定要慎用。很多群眾在圍觀的時候,會聽到一些猜測,然後就會聯想。聯想出來的東西,很多都是不可靠的。比如,這個案子發生後,有很多圍觀群眾,他們可能會猜測兇手就是趙大壯,而趙大壯因為涉槍被拘留過,人盡皆知。那麼,就會有人聯想是不是趙大壯用槍打死了妻子?再一聯想,昨晚是不是有聽見槍聲?一旦一個人認為自己聽見了槍聲,並且說了出去,就會誤導別人也認為自己聽見了槍聲。
「其實深夜1點,是人們熟睡的時候。住得那麼近的鄰居都沒有反映有槍聲,而是較遠的鄰居反映出來,這樣的證言本來就很可疑。這個調查結果出來後,直接傳到了法醫耳朵裡。恰巧損傷又和槍彈傷很相似,才會因為這些巧合產生了先入為主的觀點。」
4
「你就那麼確定自己的結論?」錢局長說,「沒有問題?」
「沒有任何問題。」我斬釘截鐵地說,「我在屍體的後胸廓分離了幾處小創口。其中有一處甚至導致了椎體骨折,說明致傷的物體很堅硬,畢竟椎體是人體最為堅硬的骨骼之一。如果是可以碎裂的彈丸,則很難導致椎體骨折,即便導致了,也會因為和骨質碰撞而碎裂、堆積在骨折凹陷裡。而這一處骨折處,沒有任何黑色顆粒。」
「對,有道理。」大寶說,「如果是彈丸碎裂,那麼碎裂應該在創道底部完成。創道周圍有碎末,而底部沒有,這不合常理。」
錢局長點頭認可。
「剛才也說了,死者的喉部發現了其他男性的精液。」我說,「這就更加證明有別人作案。」
「可是,她為何在主臥室被窩裡脫衣服,而死在工具間呢?」偵查員問。
「你們調查過嗎?死者的性格如何?」我問。
偵查員說:「很……溫柔吧,用溫柔來形容好像還不是很到位。」
「你的意思是說,懦弱,對吧?」我說,「從她經常被丈夫毆打,還不反抗、不離婚這一點來看,她就是一個很膽小懦弱的女子。那麼,如果兇手半夜三更突然潛入她家,對她進行威脅的話,即便不用形成威逼傷,她也會乖乖就範。」
「這一點我同意。」肖大隊說。
「兇手在大房間逼死者脫了衣服,可能有猥褻,也可能準備性侵,但是大家別忘了,受害人身邊躺著她的女兒。」我說,「為了不驚醒女兒,保護女兒不被兇手傷害,受害人很有可能提出到別的地方進行。」
「所以次臥室才是性侵的真正現場。」林濤說,「這一點,墊被的痕跡可以印證。」
「少量疑似嘔吐物和喉部的精液也可以證明在次臥室,發生了非正常體位的性行為。」我說,「嘔吐物裡沒有檢出男性dna,是因為在射精前,受害人咽部神經反射導致了嘔吐,但是乾嘔了之後,依然被逼著完成了性侵。」
「可是,性侵就性侵唄,為何要殺人?而且還跑到樓下工具間殺人?」肖大隊問道。
一名偵查員也附和道:「這個確實不合理,受害人為何要赤身裸體跟著兇手跑到樓下受死呢?」
「我想,受害人也不想去樓下,只是被逼無奈。」林濤說,「我們在工具間裡也發現了線索。」
「什麼線索?」肖大隊說。
「我們在工具間裡發現了一個日記本。」林濤說,「也沒什麼特殊的內容,但是就這個很舊的本子而言,有問題。」
韓亮應聲從桌下拿出一個物證袋,裡面放著一個很舊的硬皮抄日記本。韓亮戴上手套,從物證袋裡取出了本子。
「這個本子正常合上的話,大家可以看到,內頁之間有個挺寬的縫隙。」林濤說,「如果是棄用的本子,時間一長,受到硬皮封面的壓力,內頁會很平整。那麼,說明這裡其實長期夾了一些東西,導致內頁有縫隙。」
「夾了什麼?」肖大隊問。
韓亮從口袋裡摸出一沓人民幣,放在本子中間,說:「你們看,正好!」
「我明白了。」錢局長說,「歐陽翠屏平時把私房錢藏在這裡。兇犯在實施性侵犯之後,又威逼她給錢。膽小的她就帶凶手來到了樓下的工具間,把私房錢拿出來給了兇手以自保。」
「沒有任何約束和抵抗。」一名偵查員說,「歐陽翠屏這麼乖乖就範,兇手劫了色又劫了財,為何還要殺她?」
「因為是熟人。殺人,是為了滅口。」肖大隊慢慢說道。
我點點頭,說:「案件經過就是這樣,一起熟人劫財劫色殺人的案件。」
「下一步偵查方向就是熟人?」錢局長說,「這也夠我們查的。」
「沒那麼複雜。」我笑著說,「有很多線索供我們參考。」
「哦?」
我點點頭,說:「之前懷疑趙大壯的時候,有一個疑點就是,衛生間那個疑似兇手入口的地方,防盜窗掰開的缺口不大,成年男人難以鑽入。所以,昨天林濤也進行了測量和偵查實驗。」
「偵查實驗表明,身高160釐米、體重90斤以下的瘦弱男子,可以鑽入。」林濤說,「這也是我們排查的依據。」
「至於年齡,我覺得畢竟有性侵事實存在,成年男人和已經性發育的未成年人,都要作為我們的排查目標。」我說,「另外,用大便擦蹭屍體,這個行為我想了很久,我覺得,這個動作毫無意義,唯一可能存在的意義,就是兇手不小心踩到了死者失禁的大便。在殺了人後,不趕緊逃竄,還能從容地把大便擦掉,可能是他不願意丟棄他的鞋子。」
「從足跡上看,鞋底磨損輕微。」林濤說,「兇手穿著一雙新鞋。」
「太可怕了。」陳詩羽低呼道。
「第三,我們說過,是熟人。」我說,「不僅是熟人,而且是居住在周圍的人。因為他要準確掌握趙大壯離開的時間,而且可以預估趙大壯回來的時間。這樣才能肆無忌憚地作案。」
「範圍很小了。」錢局長看著摩拳擦掌的偵查員們說道。
「還能更小。」林濤說,「我昨天仔細看了防盜窗。那上面的螺絲被去掉了兩個,這兩個螺絲都丟棄在窗外。雖然防盜窗上沒有指紋,但是螺絲上的痕跡還是很有價值的。這兩個螺絲不是被常用的扳手去掉的,而是被套筒狀的扳手去掉的。」
「螺絲的幾個邊緣擦蹭痕跡非常均勻。」韓亮搶著說,「說明是六個邊稜同時受到同樣的力量。」
「一般,我們家裡都有扳手,卻不會有套筒狀的扳手。」林濤說,「因為螺絲的大小不一,套筒狀的扳手只能去一種螺絲,而普通人家裡不可能有許多種大小不一的套筒狀扳手,一般都會使用活動扳手。這種套筒狀扳手,在修車鋪裡,最為常見。」
「修車鋪。」我沉吟道,「沒有記錯的話,現場附近就有一排修車鋪。」
「不錯。」錢局長興奮地說道,「我看,你們可以去睡個午覺,再回龍番。如果快的話,你們出發前我給你們看訊問筆錄,如果慢的話,在你們到達龍番的時候,我就可以把訊問筆錄傳給你們。」
我們沒有睡成午覺。
在午餐的時候,我接到了南和省公安廳李磊法醫的電話。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預知案件的。」李磊說,「總之,被你說中了。」
「說中什麼了?」我瞪起了眼睛。
「剛才,我們接報,在和你們森原市交界的我省森茂縣,幼兒園的一個孩童被害了。」
「什麼?具體什麼時間?死因是什麼?有沒有頭緒?」我連珠炮似的問道。
「一言難盡,不然等我去過之後,把現場情況發給你?」
「不用了。」我說,「我現在恰好就在森原辦案,我們下午就趕過去,當面說!」
因為森原市和森茂縣之間不通高速,又是山區。僅僅100公里的路程,我們開了將近三個小時。
在路途中,心情複雜的我接到了錢局長打來的電話。錢局長把訊問的情況很詳細地轉述給了我:
被訊問人:趙啟銀,男,16歲,輟學,森原永康汽車修理廠修理工。
問:我們是森原市公安局刑警大隊民警,這是我們的工作證,這是犯罪嫌疑人權利義務告知書。現在你明確你的權利義務了嗎?
答:明白了。
問:你的簡要情況。
答:我就是本鎮子的人,16歲。初一的時候就輟學了,現在在修理廠打工。
問:你的家庭情況。
答:我小時候父親去世了,母親改嫁了,我跟著奶奶長大。現在奶奶也去世了,我就一個人。
問:知道為什麼要找你來刑警大隊嗎?
答:知道,我殺人了。
問:你把事情經過說一下。
答:前幾天,我的堂叔叔趙平請我們修理廠的幾個師傅喝酒。因為他的車子出問題了,是我們廠裡的師傅給修好的。當時也喊我過去了。趙平叔喝大了些,在那裡胡言亂語,然後就說到翠屏阿姨的事情了。
問:你把你所謂的「翠屏阿姨」的情況說一下。
答:她姓什麼我忘了,我叔叔和廠裡的師傅都叫她翠屏,她是我們鎮子最漂亮的女人,所有的男人都想和她好。她是我叔叔的同學,所以我就喊她阿姨了。
問:繼續說。
答:當時我叔叔說,他和翠屏阿姨經常那個。
問:那個是指什麼?
答:就是偷情。叔叔還說翠屏阿姨的口活兒特別好。然後我就記住了。大前天,也就是14日晚上,我和以前的同學喝了點兒酒,回廠子以後,看見大壯叔開車出去了。大壯叔每次出去幹活兒,都要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回來,所以我就想夜裡去找翠屏阿姨說說話。然後我就帶著扳手到了翠屏阿姨家的屋後面。他們家防盜窗的螺絲型號我早就看好了,所以我就直接用扳手把螺絲去掉了。去掉螺絲後,我就從窗戶翻了進去,直接上了二樓。
當時翠屏阿姨和雅雅已經睡著了,我就用打火機照明,用我帶去的鐵釺捅了捅翠屏阿姨。翠屏阿姨醒來後,嚇了一大跳。我就故意變著聲音說:「給我脫衣服!」翠屏阿姨可能不知道是我,嚇得不停地抖,但還是乖乖地把衣服脫了。然後我就在她身上摸了摸。這時候雅雅翻了個身,好像是說了句夢話。翠屏阿姨就說:「哥哥,能不能去隔壁,你想怎麼搞都可以。」然後我就用鐵釺逼著翠屏阿姨走到了隔壁,讓她坐在床邊給我那個。中間她好像還把旁邊的紙簍拖過來吐了兩口。我還挺內疚的,我好幾天沒洗澡了。不過她最後還是乖乖地幫我弄了。
完事以後,我想起最近輪到我請幾個小哥們兒上網了,但我前不久買了一雙耐克鞋,身上沒錢了,就逼問翠屏阿姨有沒有錢。翠屏阿姨就說錢在樓下,然後帶著我走到樓下一間小破屋子裡。當時翠屏阿姨說看不見,要開燈。如果開燈了,她肯定認得出我,所以我就沒準她開燈,但是因為打火機的光不夠亮,她說看不見藏錢的抽屜,問我怎麼辦,我就只有隨手亂摸,後來從旁邊的一個櫃子上摸到了一把衛生紙,我就用打火機點燃了,給她照亮。後來她找到了抽屜,把錢拿給我的時候……
問:拿了多少錢?
答:一千七百塊錢。
問:錢呢?
答:在修車廠我的宿舍裡有一千二,這兩天我請幾個小哥們兒喝酒、上網花了五百。
問:繼續說。
答:她把錢拿給我的時候,從火光中認出我了。
問:你怎麼知道她認出你了?
答:因為她說,呀,你不是小啟嗎?我小名叫小啟。我當時非常害怕,而且衛生紙都燒完了,燒到了我的手,我也非常生氣。所以我就一把把她掐在地上。她當時腿不停地亂蹬,過一會兒就不動了。然後我就在地上摸我的鐵釺,地面上好像還有水,不知道哪裡來的水。在摸到我的鐵釺的時候,我發現翠屏阿姨好像嘆了一口氣,我估計她還沒死,就很害怕,拿著鐵釺就捅她。
問:你害怕什麼?
答:因為她已經認出我了,我害怕她沒有死的話,會報警來抓我。
問:你是怎麼捅的?捅了多少下?
答:(用手模擬捅刺狀)就這樣,大概捅了十幾下。然後她就徹底不動了。這時候我好像聞見了一股臭味,用打火機照亮,發現我新買的耐克鞋踩上了屎。我也不知道翠屏阿姨是什麼時候拉的屎,我什麼時候踩上的。我覺得特別噁心,所以就在她身上蹭了半天,把屎都蹭掉,就從大門跑了。
問:繼續說。
答:我回到宿舍以後,發現我的衣服上有好多血,鞋子上也有血,還有沒蹭乾淨的屎。所以我就把衣服脫了下來燒掉了,鞋子不捨得燒,就清洗了。
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答:我殺她不是故意的,我不會被判死刑吧?
問:那是法院的事情,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答:沒有了。
「已滿十四周歲,未滿十六週歲的未成年人,犯幾大類重罪,是要負刑事責任的。」林濤說,「不過未滿十八週歲,不會判處死刑。」
「一口一個翠屏阿姨,卻還能做出這麼噁心的事情。」陳詩羽皺著眉頭說,「簡直是天理不容啊!」
「那種環境下長大的未成年人,又中途輟學謀生,從小教育缺失,確實是社會隱患。」我說,「真心希望社會能夠關注這類人,給他們充分的重視。如果教育到位,我相信他也不會幹出這等膽大妄為的事情。」
「社會問題,不是我等改變得了的。」林濤感嘆道,「但從這個案子裡可以看出,我們判斷出的偵查方向是多麼重要!之前判斷是槍案,整個偵查範圍錯了,才會導致案件陷入僵局。一旦偵查範圍圈對了,破案就是分分鐘的事情。」
「是啊。」我說,「這也是我們的職業榮譽感所在,還有,這也再次提醒我們,不能先入為主。即便是看似紮實的訪問證據,也不能左右我們的科學判斷。科學證據還是應該比言辭證據更為可靠。」
「在我看來,夢涵的案件不破,我的職業就沒有榮譽感可言。」大寶靠在車窗上,凝視著窗外說,「還有多久才能到?」
(1)池子的案子,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三季《第十一根手指》。
(2)站臺碎屍的案,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二季《無聲的證詞》中「站臺碎屍」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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