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他的事你還誰都沒告訴吧?」
「嗯,怎麼會呢……」說完女人又略微思索了一下說,「不過,說了豈不更好?」
「不,不能說,決不能說。」男子慌忙說道,「決不要告訴任何人。」
女人用審視的眼神盯著男子的臉,說道:「是嗎……」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阿芳,」不久,男子用極低卻強硬的嗓門說道,「你不會在懷疑我吧?」
「我……」女人支支吾吾,並未明確回答。
「那就是在懷疑了。你是不是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那麼說?」
「可是,既然這樣,你把他的事一五一十全說出來不就得了?」
「不行!」男子又用尖厲的聲音說道。
「你怎麼這麼……這麼……」說著,女人默默抽泣起來。
男子又輕輕地嘀咕了幾句,似乎在安慰女人,不過具體內容沖本並沒有聽到。
只有男子再次抬高嗓門說的最後一句話傳入了衝本的耳朵:「你絕對不能說。」不一會兒,他們就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對於剛才的對話,沖本自然是一頭霧水。不過他依稀覺得似乎和今早那死者有關。
等兩人的身影淡出視野後,沖本才輕輕地站起身,然後一面下意識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一面慢慢地朝前殿走去。可就在穿過前殿旁邊正要從側門出去的時候,他無意間一回頭,有一樣東西深深地吸引了他,是懸掛在前殿周圍的幕布。幕布上的梅花紋飾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三
「哦……」理髮店的老闆擺弄著棋子,感慨道。
「不過,這裡面會不會出了差錯?」與老闆對弈的客人仍盯著象棋盤說道。
「我也這麼認為,」老闆說道,「像篤麿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幹出那種事的。」
「不過,警方那邊除了平作老頭的證詞外,好像還握有其他確切證據呢。」一名觀棋的客人說道。
沖本從理髮店的鏡子里望著這些人,默默地聽他們閒聊。他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個場景。
此時已是在燈塔巖發現屍體的第二天。受人敬仰的年輕神主篤麿居然以殺人嫌疑犯的名義被拘捕。對此,小鎮的人們無不驚訝。沖本暗暗琢磨起昨晚的事來。他覺得裡面肯定有重大秘密。為打聽篤麿被捕的原因,他才來到了這家理髮店。
根據客人的說法,原因如下:
昨晚刑警在案發現場悄悄蹲守時,果然發現有一名可疑分子在附近轉悠。於是刑警當即將這名男子擒獲,居然是看守燈塔的平作。當時他手上還拿著一頂沾有泥土的禮帽,被刑警抓獲時,他還極力掙扎,妄圖把帽子從崖上扔下去。由於舉止反常,他當即被帶到了警察局。
起初他怎麼都不開口,後來實在無法隱瞞下去,就交代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情況。他是這樣說的:
「昨天傍晚,我跟往常一樣給燈塔點上燈,下坡時正好有一個男人從下面上來。就是今天早晨死的那個男人,我當時並未留意,與他擦肩而過,徑直鑽進我在坡下的小屋。就在這時,我又聽到一陣腳步聲吧嗒吧嗒地往坡上走去,就不經意間往屋外一瞧,只見住吉神社的篤麿先生正急匆匆地往坡上爬去。我有點納悶,卻並未在意,開始吃晚飯,過了有十分鐘,篤麿先生又急匆匆地從坡上下來了。我覺得他的樣子十分異常。今天早晨我爬上燈塔往下一看,發現昨天那男的死在了那裡。我立即跑過去,當時這頂禮帽就掉在屍體的旁邊。我撿起來一看,果然是篤麿先生昨天戴的那頂帽子,為避免他無辜受冤,我就偷偷地將帽子藏在了岩石中間,剛剛才取出來。」
原來如此。從這陳述來看,難怪篤麿會受到懷疑了。
沖本想起了昨夜的事情。從時間上來看,當時似乎正是平作老頭被捕之後。阿芳肯定是來通風報信的。篤麿所謂的「老頭子會不會全都說出來」,指的大概就是他前一天去燈塔的事吧。可是,他口中決不能說的「他的事」又是什麼呢?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有一點我要事先說一下。」沖本作了一下解釋。根據他的介紹,由於住吉神社的上一代神主滿麿名望很高,所以這神社對鄉下來說是一流的神社。滿麿去世之後,兒子篤麿立刻接了班,他雖然年輕,卻絲毫不輸父親,他接班也是眾望所歸。他的母親在他七歲時就去世了,是父親一手把他撫養大的,在他十九歲的時候意外地有了一位繼母,即現在的阿縫。據說阿縫是在名古屋投河自盡時被篤麿的父親所救,除此之外就再沒人知道她的來歷了。起初,她與滿麿結婚的訊息被公開的時候,鎮上的人一齊責難。可還沒過半年,人們就被她的賢良淑德所征服,齊誇滿麿眼光好,找了這麼一個好女人。
「這麼有名望的神社少神主居然會殺人,也難怪人們會大跌眼鏡了。」
四
「後來經過了兩三次預審,終於迎來了公審。當時暑假都已經結束了,我回到了w市的中學。」沖本說道。
預審一直對篤麿很不利。不光有平作的證詞,還有其他的物證。一件是那染著梅花紋飾的小綢巾,另一件則是篤麿的照片。照片是從死人的懷裡發現的,照片上居然是篤麿,而且背面還有他親筆所寫的地址和名字。這完全證明他跟死者有某種關係。儘管如此,篤麿仍矢口否認。這樣的態度導致他失去人們的同情。公審的結果,他被判了十年徒刑。他默默地接受了判決。
「這一切都是我從報紙上得知的。我每天都期待著阿芳的出現,以為她肯定會把‘他的事’講出來。可她最終還是答應了篤麿‘決不能說’的要求,守口如瓶。就這樣,篤麿最終被判了十年。」沖本說道。
「第二年,我從w市的中學畢業考進神戶的高等商業學校。那年暑假我回鄉探親時,竟意外地發現篤麿已經被放出來了。而且還跟阿芳結了婚,跟母親阿縫三口人一起和和睦睦地過日子,比以前更受人們的尊敬。我十分驚訝。跟家人打聽後才終於明白了真相。」
沖本想了想,「事情是這樣的。」然後又開始講了起來,「篤麿先生的公審結束後過了半年左右,大阪有一個有犯罪前科的人因殺人未遂被捕。此人交代了很多隱匿的罪行,其中就有在紀州m町的燈塔巖殺死過一個名叫熊吉的男子。據他講,他跟熊吉在名古屋的監獄裡相識,由於出獄的日子是同一天,二人就結伴來m町尋找熊吉的熟人。可是,要去那熟人家的話,他在場會有所不便,於是二人就在車站分手,商定在燈塔巖會合。於是他就直接去燈塔巖等待熊吉,兩小時後熊吉一臉沮喪地趕來,可緊接著又有一名男子追來,叫住了熊吉,二人站著聊了一會兒,不久來人便取出一個小綢巾包狀的東西交給了熊吉。當時熊吉還用很大的聲音叫了一句‘三百元’。這話傳進了他的耳朵,他見利忘義,最終殺死了熊吉。」
由於這段供詞,篤麿得以改判無罪。也就是說,篤麿那天去燈塔巖其實是為了給熊吉送錢的。
「可既然這樣,篤麿為什麼不說呢?」我仍不理解,問道。
「嗯,這正是這個故事的關鍵所在。其實,那個名叫熊吉的男子是篤麿的繼母阿縫留在名古屋的親兒子。她對親兒子坐牢一事深感丟人,除了篤麿的父親之外誰都沒告訴。篤麿的父親重情重義,據說他聽了這事後就做了一個保證,說等熊吉出獄後一定會幫他製造一個出國歸來的假象,一定會善待他。阿縫十分高興,就把這事告訴了獄中的兒子,還把篤麿的照片也送給了他。可沒想到,她卻空歡喜一場,篤麿的父親沒等熊吉出獄就去世了。偏巧熊吉又按照片背面的地址找上門來。可是,由於作出承諾的丈夫已死,阿縫無法把品行不端的兒子領進家門,就將其趕了出去。篤麿和阿芳卻偶然聽到了這件事。篤麿十分同情熊吉,就帶著錢追了上去。他卻一直以曝光母親的難言之隱為恥。與其公開真相,他毋寧默預設罪。即,此秘密便是決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他的事」。
「可是,」我說,「那個叫阿縫的女人為什麼寧可保護自己的秘密,也不去救他的繼子呢?」
「啊,這裡其實有著一段十分美麗的情愫。阿縫肯定是誤以為篤麿知悉自己的秘密,並且,他為了自己而把極可能會留下禍根的行為不端的熊吉殺死了。所以,假如自己挑明被殺者即自己兒子,篤麿的罪很可能就水落石出了。為了儘量減輕篤麿的罪責,她才一直閉口不提。」
說完這些,沖本彷彿回憶起他們母子一樣,默默地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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