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馬

抽泣的死美人 橫溝正史 第2頁,共2頁

「對,見了。儘管家現在還是分開的,可他幾乎全泡在角倉那邊,儼然已成了當家人。因為角倉的丈夫作衛是個老實人,而且自從失去女兒後就悲觀厭世,形同隱士……」

「他到底有多大年紀?啊,我說的不是作衛,是木內。」

「這個嘛,五十歲上下吧,儀表堂堂的。聽傳言說,他上醫校的時候,角倉的小姑子也在同一城市的女子學校,結果二人就勾搭起來。因此他就去丈母孃家開了一家診所。他這人表面上非常客氣,實際上卻很難對付。」

「那,阿直的事情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時間都那麼久了他也記不清了。不過,說起初江,她當時是麻疹引發了肺炎,他建議住院治療,就給倉敷的醫院寫了介紹信,後來聽說初江並未去那兒住院後他也非常吃驚。自那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阿直,也沒聽到過關於她的傳言。這次看到報紙才想起來,至於她為什麼會突然離開村子,他也不知道原因。」

「嗯。」當日傍晚,妹尾局長一面聽著從s村返回的淺原先生的報告,一面猛烈地從鼻孔裡噴著菸圈。不久,他一下把身體探過桌子,說道:「那,對阿直突然離村一事,你有什麼看法?」

「我也不很清楚。不過,阿直離村的同一時間,角倉的女兒掉進池塘淹死了。而且找到的屍體連面目都分辨不出來。而另一方面,阿直帶走的女兒初江又是臉和手腳全纏著繃帶……而且,當時的醫生又是角倉的妹夫……」

「淺原!」突然,局長用拳頭咚地敲了一下桌子,「你在說些什麼啊……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局長,我只是……那個,我……」

「不行不行,這只是你的憑空猜測。那好,就算這是事實,你拿什麼來證明?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阿直也死了。你有證據嗎?你掌握證據了?」

「喂喂,局長,你大聲嚷嚷什麼呢?」這時,忽然有人大喊一聲,慢吞吞地走了進來,原來是總社的龍泉寺的和尚,名叫隆泰。雖然此人自嘲為花和尚,可當時卻是一位深受四里八鄉尊敬的大德高僧,也是局長趣味相投的棋友。

「啊,和尚,不行啊。你怎麼能隨便闖進來?我現在有重要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淺原,你又挨訓了吧?局長,在訓斥部下之前,你最好先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再說。哈哈,喂,我的禮物。」說著,隆泰和尚咕咚一下把一樣東西扔到桌子上,是一個用細繩捆成十字形的小柳條包。

局長一看瞪大了眼睛。「什麼啊?這是……」

「阿直寄存的東西。」

「哎?!」

「由於我去了京都的本山,一點情況都不瞭解,今早回來時才聽說阿直被人殺了。因此就把這個給你拿來了,說不定還能給你提供點線索呢。快感謝我吧。」

「可阿直為什麼要把這個……」

「她可是個令人欽佩的老太婆,給我的窮山寺捐贈了不少東西呢。當時,她把這東西寄存在我那兒,說自己上年紀了,不知道哪天就會有個三長兩短,自己死後請把這東西交給一個人……你看,這是地址。怎麼樣,我對你們還算比較信任吧?」

地址是神戶的某町,名字是川崎初江。

「淺原,阿直的女兒是叫初江吧?」

「對,沒錯。雖然姓氏不一樣,不過大概是嫁人了吧。局長,這東西要不要立刻開啟?」

「和尚,可以嗎?」

「我管不著。你們隨便。」

「淺原,開啟看看。」

淺原先生心情激動地解開細繩,只見裡面裝著一樣油紙包著的東西。開啟油紙的一瞬間,淺原、局長和和尚頓時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裡面居然是三本銀行存摺,和用彩色印花紙製作的二十多個紙人偶,還有一塊繪馬,整個就像是一幅猜謎畫。

局長首先開啟存摺,隨即發出一聲驚歎。「淺原,真不得了。阿直可真是個大富豪!你看看,每張存摺上都至少存了一萬呢。」

不過,比起存摺來,淺原先生更被那塊繪馬所深深吸引。

繪馬上是一個紅葉般可愛的小孩的掌印。掌印的上方有「當年四歲,卯年之女」的字樣,右上角是「祈願大患平愈」,左邊是「明治三十九年十二月」。再看看下方的字樣,居然是「許願人:角倉作衛」。

「你猜我當時有多興奮。也不知你能否瞭解,這一帶都管這種繪馬叫‘替身繪馬’。生病時他們把病人的掌印按到繪馬上,然後獻納給守護神等祈求痊癒。也就是說,這繪馬是明治三十九年,角倉作衛為祈求一個四歲女孩大病痊癒而獻納的。這名病人無疑就是作衛的女兒小夜子。如果是這樣,印在上面的掌印就是小夜子的……」

「啊……」一直傾聽淺原先生講述的我此時不由得叫出聲,「那,指紋……」

「對,沒錯。你不愧是偵探小說家,腦筋轉得就是快。阿直大概也是聽人說的吧,得知了人的指紋各不相同,而且一輩子都不會改變。於是,為了留作日後的證據,她就偷偷地把獻納給守護神的繪馬盜了出來帶在身邊。阿直原本並非壞女人。她一直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不已,這從她把全部積蓄都交給川崎初江一事中也能窺豹一斑。」

「原來如此,兇手之所以要殺死阿直,目的就是為了取回那塊繪馬,對嗎?」

「沒錯。阿直似乎一直利用那塊繪馬敲詐兇手。不過,且不說這些,當時,我和局長都很興奮,立刻部署讓那個叫川崎初江的女人從神戶來一趟。」

「她來了嗎?」

「來了。次日就來了。跟我的猜測完全一樣,她是嫁給了一個姓川崎的男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我都驚呆了。她完全是一位高雅賢淑的太太,任誰看都不像是阿直的女兒。局長介紹了阿直遇害的情況,並向她一一展示了遺物。可當她看到那彩色印花紙人偶時,竟忽然哭了起來。」

「那人偶代表什麼意思?」

「我也不清楚,不過聽了女人的話後我才明白。據說在神戶的時候,也不知是歇斯底里還是良心受到譴責,阿直患有抑鬱病。這種病人的一個明顯特徵就是,下雨的日子心情尤其不好。當時女人年紀尚幼,擔心媽媽出事,就用彩色印花紙做了掃晴娘,掛滿了家裡。據說,阿直見狀,便一把抱起她,嗚嗚大哭起來。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她至今仍在埋怨,說母親實在太過分,丟下自己獨自逃走,天下哪有這樣狠心的母親?不過如今看來,原來母親並未忘記自己。聽說,去了神戶後,在女人上小學之前二人還住在一起。可不久,阿直就把她寄養在一對姓宮田的夫婦家裡,自己卻不見了蹤影。不過,在她進女子學校之前,阿直還不時前來探望,可後來就完全銷聲匿跡、音信全無了。宮田家家境殷實,也沒有孩子,將那女人視如己出,後來把她嫁給了一個姓川崎的男人。當時,這位川崎先生擔心妻子,還一起跟了過來。當時他在神戶一家大銀行做高管,是一位器宇軒昂的紳士。」

「那女人不記得在鄉下時的情形了嗎?」

「問題就在這兒。當局長提起這事時,女人突然納悶地低頭沉思起來,說是關於這事她自己也時常感到納悶,總覺得自己孩提時曾在鄉下一處大房子住過,那裡有雙親。她總覺得自己的母親好像並不是阿直,可她後來就得了大病……恍恍惚惚地過了三個多月……等到痊癒的時候,她就身在神戶了,變成了阿直的孩子,而且名字也變成了初江,此前她好像並不叫這個名字,好像一直被人喊作小夜子……聽到這裡後就毋庸置疑了。於是我們就讓女人採了一下手印,儘管大小不同,可一條一條的指紋跟繪馬上的完全一致,即這個女人正是大家公認的二十年前掉進池塘淹死的角倉家的女兒小夜子。」

「那……殺死阿直的兇手就是木內醫生?」

「對,沒錯。不過,我一直認為要想證明這一點相當困難。可我萬萬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想,我既然都查到這一步了,豈能善罷甘休。總之,我們決定先把小夜子沒死一事通知角倉的丈夫,於是帶上物證繪馬和小夜子的掌印上門。當時,主任怕我一個人不牢靠,就與我一起騎腳踏車前去。結果,我們一進s村就迎面碰上了也騎著腳踏車的木內。我們以前跟木內見過面,所以他就跳下腳踏車跟我們打招呼,我們也停下來跟他聊了幾句。我無意間向地面看了一眼,一下子就驚呆了。因為印在地面的輪胎印上居然有一個讓我終生難忘的白鴴狀的瑕疵……」

「啊,原來如此!」

「由於我一臉狐疑地盯著地面,所以木內也察覺了。他也看了看輪胎印,頓時大叫一聲「畜生」,就把手伸進了兜裡。主任雖不清楚具體情況,可看到木內臉色大變他也一愣,本能地撲向木內的手。真是千鈞一髮。木內手裡正握著一把手槍。若主任不在,我就被他一槍打死了。總之,經過一番激烈的搏鬥,我們倆終於把瘋狗般的木內給制服了。」

我嘆了一口氣。淺原先生也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由於木內招供了,一切都水落石出。案件起因是小女孩初江死於麻疹引發的肺炎一事。木內早就對角倉家懷有野心,卻沒有殺人的勇氣。可就在這當口上,跟角倉女兒同歲的初江死了,他就想到利用初江的屍體來做文章。於是他說服了阿直,讓她拿初江的屍體做小夜子的替身。阿直就把小夜子偷偷地帶出來,注射了安眠藥,把臉和手腳纏滿繃帶,裝作初江揹著離開了村子。至於初江的屍體,他們先將其隱匿到某處,直到一個多月後屍體腐爛變得面目全非,才將其扔進池塘。當然,由於事先給她穿好了小夜子的衣服,所以這場好戲就大功告成。」

「原來如此,案件至此真相大白。最後就是角倉母女的重逢場面了,自然是幸福大團圓、皆大歡喜了,對吧?」

「對,沒錯。由於我也是有功之人,也應邀出席了宴會,當時作衛別提有多高興了,畢竟本以為早已去世的女兒至今還活著。大家就商定角倉家由川崎夫婦的次子來繼承,作衛是長壽之人,現在仍健在。一切都獲得了完美的結局,而最完美的卻是我……」淺原先生縮了縮脖子扮了個怪相。

我當即追問:「哎?怎麼還會有你的份?」

「由於這件事,作衛對我感激涕零。我辭掉警察一職不久,不知什麼時候,他竟然揹著我把現在的地偷偷地過戶到了我的名下。作衛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淺原先生說完,眼角堆起皺紋,高興地笑了。

土地面積單位。1反約為991.7平方米。

日本人在神社、寺院裡祈願或還願時用的一種木製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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