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判了死刑。數月後,重兵衛被從牢房裡提了出來。管教員似乎對他說了些什麼,可他幾乎沒聽進去。他彷彿中了邪一般,瞪著眼睛,呆視著前方。在他的前方,泛白的晨霧中悚然搭著一個臺子。不用說便是絞刑架。
絞刑架!重兵衛這時才明白,自己最終還是會被吊死。
相對論小姐
這裡是港町一處靠近濱海大道的小酒館的裡間。我們每晚都會在這裡幽會。
可是,我們的幽會卻非常離奇。我們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更不瞭解彼此的來歷。我對與我廝混的女人一無所知,既不知她來自哪裡,也不知是誰家的千金小姐。而且,於她而言,我肯定也是如此。
可儘管如此,每天晚上八點鐘,我們就準時在這裡碰面。沒錯,真的是非常準時。我大多,不,我基本上都是比她提前五六分鐘來到房間。然後,八點的鐘聲敲響時,她就猶如報時鳥一樣,準時開啟走廊的門出現在那裡。
「怎麼樣?」說著,她把可愛的小臉蛋一歪。
「好啊。」說著,我把吸了一半的香菸往地板上一扔,「來吧。」
於是,她便如一個淘氣的少女一樣張開臂膀,撲到我懷裡來。然後,我們倆一小時的歡樂時光就此開始。一小時,沒錯。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我剛才已經介紹過她赴約的時間是多麼精準,同樣,她回去的時間也十分精準。無論多麼難捨難分,只要壁爐臺上的擺式掛鐘敲完九點的最後一響,她就會立刻用驚人的力量把我推開,然後用冷酷的眼神瞥我一眼,「明天見——」然後便甩甩一頭短髮,開門,離去。
一次,我心裡懷著得意的微笑,等著她前來。當然,地點還是在那小酒館的房間。
「怎麼了?」當八點鐘聲響起、門被開啟的一瞬間,她就似乎發現了我跟平常不同,於是問道。
「讓我發現了哦!」
「什麼?」
我從西裝的兜裡掏出一張照片,丟到她眼前。
「荒唐,這都什麼啊?」
「是你的照片吧?」
「關我屁事。」
「你不覺得很像嗎?」
「聽你這麼一說,倒也是。」
「喂!」我擋在她的面前,直盯著她的眼睛,「你趕緊招了吧,我居然還被你矇在鼓裡。你居然就是那個著名的n法官的千金小姐。」
「你在說什麼啊?荒唐,荒謬!」
「啊,總之你嚇了我一跳。我萬萬沒想到與自己廝混的情人居然是那麼有名的千金小姐。」
「你是在做白日夢吧,少囉唆,來吧。」說完,她把那照片撕得粉碎,然後像往常一樣張開臂膀。
可是,從這以後,我就總想設法剝下她的畫皮來。她肯定就是n法官的女兒。無論她如何掩蓋,我都要抓住鐵證,讓她大吃一驚。幸虧我有一個朋友a住得離n法官家很近,還跟法官一家很親密,我便不動聲色地拜託這位朋友幫忙。
第二天。「怎麼樣?」我問。
「在啊。」
「哎?誰在?」
「當然是人家的千金啊。我完全照你說的,不到九點造訪了法官家。結果,人家千金第一個出來。當時正好敲響了九點的鐘聲。」
就這樣,我的第一次努力徹底失敗。可是,我並不灰心。因為我認準我的情人跟n法官的女兒就是同一個人。
又有一次,我忽然心生妙計,趁她不留神時在她左手掌上偷偷塗了一點油墨。於是,我再一次拜託a幫忙。
又到了第二日。「怎麼樣?」我問。
「在啊。九點鐘正好敲響的那一刻。」
「然後呢?」我呼吸急促起來。
「不過,」a也納悶地歪著頭,「奇怪的是,她的左手掌上的確是沾著一點油墨。」
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的情人跟n法官的女兒果然是同一個人。可儘管如此,她每晚到九點之前都是躺在我懷裡的。而另一方面,她同時又在自己家裡。有一點我先宣告一下,從我們幽會的房間趕到她家,至少得花三十分鐘。
著名諷刺小說家山名耕作寫到這裡,卻不知該如何收尾了。原本這種荒謬的故事就不好收尾。於是,他便想中途放棄這部小說。
恰巧這時,他的一個朋友——同樣在寫諷刺讀物的山野三五郎走了進來,聽他把小說情節大致介紹了一遍。
「這有什麼難的!」山野一句話就給收了尾,「根據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只要運動的速度快於光速便可以讓時間實現逆轉,所以,也就是說,那位小姐就是……」
「啊,明白了,明白了。」
於是,山名耕作便放棄了原定的題目《九點鐘的女人》,而是改為了《相對論小姐》。
喂!請住下來嘛
「你大概知道s站後面那家名叫m軒的咖啡店吧?」
「對對,上次你好像是領我去過一次來著。」
「上次我是跟泉谷瞬吉去的。呃,自打我從逗子出發去上班後,就再也不用擔心坐不上列車了,所以就經常去。」
可是這天晚上,在另外一處地方喝酒的時候,我最終還是錯過了開往橫須賀的末班列車,無奈之下,「泉谷,今晚能不能讓我去你那兒住?」
「當然可以。你來吧。」
「是嗎?那我就不用急了,怎麼樣,好久都沒去m軒了,去逛逛?」於是,去m軒一事就這樣定了下來。當時已經接近十二點了。
於是,我們又接連喝了兩三瓶啤酒。喝著喝著,打烊時間也過了,其他客人也全都走光了,我們這才終於站起身。
有件事忘了交代,泉谷瞬吉的家是在郊區中野,所以我們得從s乘坐途經m軒的山手線,可當我們爬上站臺的時候,路面電車正要發車。
泉谷瞬吉沒有我醉得厲害,平日裡又很麻利。見此情形,他飛身一躍便跳了上去,而我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我像丟了魂似的被留在了站臺上。後來一問,好人泉谷瞬吉說他從下一站又返了回來,還特意來看了看我,可爛醉的我卻說:「什麼?你當我是傻子啊!」我一面罵,一面晃晃悠悠地獨自從s站朝後門走去。結果,竟與m軒一個名叫愛子的女招待相遇了。
「咦?您怎麼了啊,橋場先生?」她問。
「沒怎麼。讓人給甩了唄。」
「喲,走路都一步三搖的啊。您可得小心點。逗子那邊已經回不去了吧?」
「還用你說。」一沾酒,我就變得有點像個小痞子。
「那您怎麼辦,今晚……」
「去神樂坂什麼的住一宿唄。我說小愛啊,你要是心疼我,能不能幫我叫一輛車?」
「您快得了吧。我看還是讓我來伺候您吧,住這附近不行嗎?就在那邊。」
「哎?這附近還有那種地方?」
「沒事,您跟我走就是。」說著,她便拽著我走進s站後面一條九曲迴腸的小巷深處。由於區劃調整,周圍一帶全被拆遷了,可不知為何,卻有一棟兩層的建築孤零零地保留了下來。
「阿姨在嗎?」她招呼了一聲。一名五十歲上下、髒兮兮的老婆婆便從裡面走了出來。二人嘁嘁喳喳了半天后,隨著一句「請進」,她便率先往二樓爬去。我抬頭一看,上面只有兩個房間,一間四疊半,一間六疊,房間裡髒兮兮的,早上肯定會很曬。
可當時,我以為她肯定會陪我一起睡,不由得心花怒放。可是,她走進四疊半的房間鋪好被褥後,竟留下一聲「再見」,就一溜煙地回去了。
嘖嘖嘖,我第二次被人撇下了,呆若木雞。這時,樓梯吱吱嘎嘎地響起來,剛才那個老婆婆爬了上來。「怎麼了?吵架了?」說著,她忽然壓低聲音,「怎麼樣?要不我揹著小愛再給您叫一個?」
當時我爛醉如泥,已記不清當時都說了些什麼。真的,我當時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第二天早上,由於喉嚨乾渴,我忽然醒來,發現身邊赫然睡著一個女人。我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女人也微微睜開眼。我嚇了一跳。「咦?你早來了啊?」
「什麼叫早來了啊,瞧您這話說的。」女人根本不像是剛醒來的樣子,乾脆利落地說道,「您可真過分。無論我怎麼叫,您都睡得像一堆爛泥一樣。」
「瞎說!」我喝著枕邊的水,說道,「你肯定是趁我熟睡的時候偷偷溜進來的吧。嘁!失望了吧。」
「胡說!怎麼可能……既然這樣……」話音未落,女人忽然把粗壯的胳膊纏到我的脖子上。
有件事忘記交代了,此時已是早上九點前後,一如我前一晚所猜測的那樣,太陽正毒辣地曬過來。因此,往我臉上貼來的女人那粗糙的肌膚,猶如用望遠鏡拍攝的月球表面照片一樣清晰地映入了我的眼簾。
「哇!救命啊,上天!」我暗自叫苦,急忙把被子往旁邊一推,匆匆穿上西裝後就衝出了房間。就這樣,我第三次完美被耍……
聰明過頭的鸚鵡的故事
b男爵的夫人喜歡炫耀鸚鵡一事,在社交界已經頗有名氣。
聽說,這鸚鵡是b男爵在r輪船公司r號船上做船長的堂兄作為南洋禮物送給他的。這鸚鵡的聰明伶俐勁兒據說連人類都趕不上。
「說起我家的露露來,那可真的是……」男爵夫人三句話不離這隻可愛的鸚鵡。露露是這隻鸚鵡的名字。如果男爵夫人的誇口全都屬實,露露的確是一隻罕見的天才鸚鵡。「我跟你說,我家露露,哦,就是那隻鸚鵡,我以前還從未見過那麼聰明的鸚鵡呢。」
今晚也不例外,男爵夫人又開始炫耀那隻鸚鵡的聰明。今晚是男爵夫人每月都要舉行的茶會,五位客人全都是男爵夫人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她們的耳朵早被露露的故事給磨出老繭了。不過,出於禮節,她們也無法露出厭煩的表情。
「喲,你家那露露可真是一隻可愛的鳥。」出於社交禮儀,她們只得隨聲附和。
「是啊,我們露露啊,那可真叫一個聰明哦。這不,前些天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呢。」男爵夫人又開始誇口起來。天才鸚鵡露露則似乎知道自己已經名揚天下,在棲木上揚揚得意地挺起胸。
「是這麼回事,我跟你們說。這露露的聽覺啊,嘖嘖嘖,靈敏得簡直連我們人類都想象不到。比如我、我丈夫和女兒三人分別外出,然後再分別回來。你們猜怎麼著,這鸚鵡還沒看到人影,就已經知道回來的是誰了。
「起初的時候,連我都有點害怕呢。你想,我剛下汽車還沒進門呢,裡面就傳來‘太太、太太’的聲音。丈夫跟女兒也都分別出去了,我就得一個一個地等他們回來,然後這鸚鵡每次都會‘小姐’或者‘老爺’地叫,猜出是誰回來了。所以啊,我這都不叫驚訝啊,簡直就是害怕。
「可上一次,我終於弄明白了。原來露露是靠汽車引擎的聲音來分辨的。你們都知道我的車是凱迪拉克,我丈夫的是帕卡德,女兒的是雪鐵龍。露露能把這三種車的引擎聲音分得一清二楚呢。
「關於這個,還有件事特別好笑呢。前些天,女傭在廚房打翻了一打咖啡盤,動靜很大。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露露就突然說了一句‘山本夫人、山本夫人’。我還真以為是山本律師的夫人來了呢,就去門口迎接,可結果哪有人影啊。原來是露露弄錯了。
「我就苦思冥想,露露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呢?想了半天,我終於弄明白了。我剛才也說過,女傭在廚房打碎了一打咖啡盤,而那聲音和山本夫人每次乘坐的那老式福特車的引擎聲音一模一樣……」
說到這裡,男爵夫人停了下來,得意地環視了大家一圈。可是,她並未得到期待中的竊竊私語的稱讚,反倒是從大家眼中看到了無聲的尖銳指責。
男爵夫人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因為,當晚五位客人中有四人都開著老式福特,而剩下的一人連福特都沒有。
壓抑的沉默在主客六人間蔓延開來。秋夜已深,時鐘秒針的聲音平靜而又強烈地撞擊著每個人的心口。某處傳來中華麵館的嗩吶聲,幽怨地縈繞在耳畔。
忽然,一直乖乖地睡在棲木上的天才鸚鵡露露竟驀地抬起頭,有力地拍打著翅膀,用與男爵夫人一模一樣的聲音大聲叫道:「小夥子、小夥子,給我來一碗叉燒餛飩。」
撿錢店開業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名叫m.m.的男人。
當時,我在一家雜誌社供職,曾向這名男子約過兩三次稿。此人東西倒是寫得挺有意思,可稿子看起來卻很邋遢,還從不按時交稿。儘管這樣隨意毀約,可過不多久,他就又會隨便寫一點東西誠惶誠恐地跑到編輯部來。他的邋遢、懦弱,以及源自懦弱的懶散,著實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可見面後,我卻又對他恨不起來。
一天,我到牛込一帶辦事,忽然想起他來,便順便拜訪了他寄食的一家檯球房。他看到我後終究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等開局的客人打完後,他才邀請我進去一坐。我搖搖頭,問他願不願意出去一趟。他進裡間待了一會兒,然後就笑眯眯地出來,跟我一起出去了。
各位下面讀到的便是我對m.m.當晚在一家關東煮店喝醉後所言的轉述。他這人一喝醉就愛耍嘴皮子,十分健談,所以我不敢保證這些話百分百都是事實。
——每次稿子都爽約,我真是不好意思。其實這都怪我最近兩三個月有點忙,騰不出手來啊。別笑話我。我有時候也是很忙的。畢竟我要幹一番大買賣了。不騙您。買賣,大買賣。當然,我若說出來肯定會遭您嗤笑的。一樁神奇的買賣。
——事情的起因是這麼回事。三個月前我需要錢。說出來也不怕您笑話,不過是三元而已。可俗話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由於我到處拖欠,即使是求爺爺告奶奶也求借無門。把我給愁的啊。說得誇張點,如果弄不到這些錢,身為一個男人,我會顏面掃地。
——我實在是走投無路,只好覥著臉去小日向臺町的一個前輩那裡借錢。其實我也已經拖欠了他不少錢,實在沒臉再去,可我還是心存僥倖,說不定還能借到一點呢。可等我去了一看,那位前輩偏巧不在家,他的太太十分熱情地接待了我。您說奇怪不奇怪,在這種場合下,她若是對我拉下一張臉,我反倒還容易開口些,可人家那麼熱情,反倒弄得我不好意思張口了。
——我完全沒轍了。最終沒能說出口,悻悻地回去了。然後,當我心不在焉地來到服部坂一帶時,竟忽然發現路邊有兩枚五角的鋼鏰。
——我心裡咯噔一下。說實話,連自己都覺得很丟人。我心頭隱約湧上一種酸溜溜的、可怕卻又十分高興的異樣戰慄。在這種情況下,心情跟金額的大小完全無關。我想即使是發現了大金礦的探險家,心情也莫過於此吧。
——當然,錢我是撿起來了。一撿到手裡我就跑了起來。我把兩個鋼鏰緊緊地攥在手心裡,都攥出汗來了。然後,當我穿過江戶川,從山吹町的大街拐到地藏小巷的時候,竟然又撿到了一個小錢包。我沒騙您。是真的。肯定是到那一帶購物的主婦丟的。那是個女式的小錢包,開啟一看,裡面全都是些零錢,竟有三元多。當時我都茫然了,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一樣。我當時還想,這說不定是我要發瘋的前兆呢。
——總之,就這樣,我暫時擺脫了困境。於是我就胡思亂想起來。從服部坂到地藏小巷不過四五百米。這麼短的距離竟會掉四元多錢。如果照這個比例算,偌大一個東京不知會掉多少錢。我可不會像焊接匠松五郎那樣為了賺錢去做盜賊,於是我就大大地下了一個決心。
——為那麼點破稿費就去巴結那些拉著老臉的編輯——啊,失敬,請別生氣,那個,我的意思是說,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去巴結那些難伺候的編輯更愚蠢的事了。我還不如干脆趁這個機會改弦更張,開一家撿錢店呢。這種職業一不要本錢,二不要經驗,三不要什麼口才,更不需要對臭男人點頭作揖。更重要的是,它只需要滿大街溜達就行了,比趴在桌前搜腸刮肚地寫稿子要健康多了。對,就它了,就是它,好買賣。於是,我毅然下定了決心。
——你——啊不,您,肯定會揪住我罵我沒出息或對待工作吊兒郎當之類,可現在我要把您的指責全都還回去。您回去的時候能不能順便去一趟我的房間?我要讓您看看這兩三個月以來,我是多麼熱情、多麼堅持不懈地開展這項業務的,我要給您看看證據。經過苦心經營,我已經制作出了好幾張地圖和十分縝密的統計表。就算是社會局恐怕也沒有我這麼珍貴這麼細緻的統計表。有機會我早晚會把這些作為參考資料贈送給東京市。一看這地圖,就能知道全東京哪一帶的遺失物品最多,而且,根據失物的種類、季節、時間、氣候等還能一目瞭然地看出這些失物是如何丟的。
——說起來還真奇怪。我剛才說這種職業並不需要經驗,其實我說錯了,還是需要經驗的。比如說新宿,早上能行晚上就不行。而與此相反,淺草呢夜裡生意好白天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吉原嘛,天氣晴朗時則沒有雨夜的收穫多。這些都是我通過親身體驗驗證過的。
——假如您被雜誌社炒了魷魚,失敬失敬,假如您把雜誌社給炒了,那我肯定會把這統計表提供給您,所以不要太想不開。只有這地圖和統計表才是我們這些弱勢無產者唯一的財富指南。只要有了這個,我們就不怕被人解僱。任何本錢都不要,只要擁有健壯的腳力和敏銳的視神經,還有遇到獵物時不至於心花怒放手舞足蹈的堅強心臟,任誰都能夠做到衣食無憂。這就是這地圖和統計表的魅力。
——啊,您在笑。您是不是覺得我的話太可笑了?您肯定以為我是喝醉了在這兒信口胡說。那好,過不多久您就會明白我這話到底是不是瞎扯,這一天必定會到來的。說句實話,到目前為止,我這份職業還無法火起來。不瞞您說,有很多時候光是往返的電車費就會虧不少。可是,我是說可是,有志者事竟成,您瞧好了,我肯定會成功的。對,沒錯,我一定會成功的,讓您瞧瞧。我一定會撿上個十、十萬元——可不是十分錢啊,我一、一定會撿上個十萬元讓您開開眼。對,一定會撿來讓您開開眼的……
說著說著,這位神奇的夢想家便靠在關東煮攤上流著口水,不顧禮儀地昏睡過去。
有虹的風景
那一天,我又遇上了那位少女。
少女名叫滿裡子,可我們都按照西洋人的方式喊她瑪麗。據說她年齡是十八歲,而其他的就一無所知了。
那天,她同樣像個孩子似的一面搖著河童頭,一面昂首挺胸地走在元町大街的柏油路上。以前每次見面,她似乎總穿著一件衣領由黑天鵝絨與白絹製成的西裝,而今天的裝束卻搖身一變成了淡綠色。短裙下露出的襪子也換作了初夏季節常見的淡黃色,腳上的黑色皮釉鞋則像漆一樣油亮。
「去哪兒?」我問。
「散步。」
「一起去吧。」
「好啊。」少女瑪麗點頭一笑,露出虎牙。
從五月到六月,初夏的這段時節是一年中最能展示女性之美的季節。一到這時節,春天汙濁的塵埃徹底被大地吸附了,空氣像夜間水族館的玻璃一樣晶瑩剔透。女人們脫掉了難看的厚衣服,在清涼的薄衣下盡情展示著美麗的形體。由於尚未到出汗的酷熱季節,不用擔心暈妝的她們便發揮出最大的化妝技巧,使其美麗的容顏越發美豔動人。
尤其是在這神戶街頭,此時從居留地到元町、torroad散步的女人們,簡直美得像童話一般。
「啊,真美。」瑪麗不時抒發著感嘆,回頭瞧著迎面走過的那些西方女人,「下次我也想買一頂那種帽子。」可話音未落她卻又說,「我真想載著牧羊犬在阪神國道上兜風。」
這一天可真奇怪,明明才剛六月,卻已經下起了雷陣雨。我們暫且逃進了三宮附近的一家咖啡廳,可不到三十分鐘便雨過天晴了。
出來一看,整條大街全被洗刷得乾乾淨淨。被水濡溼的柏油路像湖面一樣發著暗光,倒映著行人的影子。汽車在上面舒緩地彈跳著駛過。
「我好害怕啊。」
「怕什麼?」
「剛才的雷陣雨啊。」
瑪麗在香菸店的櫥窗前停下來,用化妝盒輕輕敲打著臉。
這時,路上的行人全停了下來,仰望天空。於是我們也回過頭去看,只見從torhotel的紅屋頂到河口方向的天空竟掛著一道彩虹。
「彩虹。」
「啊,彩虹,好美啊。」她凝望了一會兒,不久微微嘆了口氣,「要不要去防波堤看看?」
「好啊,去瞧瞧。」我一面望著她倒映在柏油路上的綠色倩影一面輕輕揮揮手杖。
我們來到大廈前面,五六名正在欣賞彩虹的年輕辦事員看到她的身影后,全把視線從天空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彩虹。」其中一人咕噥道。
「嗯,彩虹。」
「我說的不是那彩虹,瞧,彩虹……」說著,那人朝她努了努下巴。
「一看到彩虹我就想起一件事來。」她忽然說道。
「想起什麼?」
「都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說著,她低下頭,又像剛才一樣嘆了口氣,「我曾在torhotel住過十來天,帶著兩名女傭……」
「哦,那就是說……」我並未看她的臉,「你那時候還是個富家小姐呢。」
「不是的。兩年前我才十六歲。那時我已經在上筒井的一家酒吧上班一年了,攢下了一千元。」
「一年就能攢下一千元?厲害!」
「厲害什麼啊。一千元在那個酒吧很快就能攢到的。不過,得什麼都要幹才行……」
我們來到防波堤,在還有些溼的長椅上鋪上報紙坐下來。夕陽把奪目的光輝灑在碼頭遠處的海面上。彩虹仍未消失。
「那後來呢?你住到torhotel之後……」
「那我就給你講講吧,可好玩了。」她把雙肘搭在長椅的背上,腿往前伸得很直,開始說起來。
「我是假冒貴族千金小姐的名義住下的,叫滿裡子小姐。要問我為什麼這麼做,是因為我很想嚐嚐做貴族小姐是什麼滋味。因此,我才拼命賺錢攢下一千元。
「至於兩名女僕嘛,一個是叔母,教插花術的老師;另一個則是叔母的女兒,也即我的堂姐。起初二人當然是拼命反對,可我怎麼也不聽,所以最後她們就妥協了,接受了女僕的角色。
「我以前曾讀過很多書,也排練過好多次怎麼扮演貴族。所以住酒店期間,竟沒有一個人看出我其實並不是貴族,而是酒吧的一名女招待。
「可是,酒店裡卻真的住著一位貴族少爺。他叫時彥,是東京的伯爵。我不久便和他墜入了愛河。他完全是認真的,我也是真心的。可是,我根本就不是什麼貴族小姐啊。所以當被他問起東京的宅邸或是被邀請去他那邊玩的時候,我就十分尷尬不知該如何回答。因此他就覺得很奇怪,憤然指責我是不是不想去玩或者是還有其他戀人。
「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悲傷過。我是真的愛他。可我的身份卻決定了最終我們只能分手。當時,我真沮喪自己為什麼沒能出生在貴族家庭。我也曾想過,如果挑明真相,說不定他還會繼續愛我呢。可是我卻怎麼都做不到。
「他是打高爾夫的。六甲山上面有個高爾夫球場,他就經常去那兒。一天,我也被邀請同去。結果在回來的路上忽然下起了雷陣雨。對了,說起來那同樣是六月的某一天呢。
「無奈之下,我們就躲進了路旁的一家神社。裡面黑咕隆咚的,十分悶熱。我害怕極了,就不由得抱住了他。他也一下子抱緊了我,然後就忽然把嘴唇貼到了我的唇上。然後……
「彩虹的出現就是在那個時候。不久雨也停了,我們走出神社一看,只見從摩耶山的天邊到神戶碼頭掛著一道巨大的彩虹,格外美麗……」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下來,用左手攏攏河童頭的短髮,抬頭望著正在消失的彩虹。
「那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了。我當晚就從酒店退了房。」說完,她又嘆了一口氣。
「是嗎?你當晚就離開了酒店?」
儘管我嘴上這麼說,可心裡卻在想著另外一件事。說起那個貴族,我倒是跟他很熟。其實他也不是真正的貴族,而是一名銀行出納員。他曾親口告訴我一個跟你剛才說的同樣的故事。那男的也和你一樣,至今仍以為你是真正的貴族小姐呢。原來是這樣啊,瑪麗,原來那人就是你啊。
我真想把真相告訴她。因為我非常清楚,她剛才的故事只不過是她的杜撰而已。
瑪麗就是這樣的少女。
不過,各位,六月的神戶街頭完全就是一個童話王國。誰都不許嘲笑她。
日本的追悼會實行會費制,會費大多由死者的親朋好友交納,用於追悼會上一切活動的專案經費。
歌舞伎狂言《船打込橋間白浪》的主人公,羨慕有錢人的生活,遂做盜賊,終悔恨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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