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妙念點點頭。
「什麼?真的?」久作嚇了一跳,「那就是說,你犯了色戒……」
「不是的,叔父。」妙念慌忙打斷他。
「那你為什麼要半夜溜出去?」
被他這麼一問,妙念無言以對。
「請相信我,叔父。我絕沒有做虧心事。理由我遲早會告訴您的,不過在此之前,請您什麼都不要問。」妙念只說了這些,其他的就無論如何也不說了。
久作惴惴不安地離開山門時已是四點多。山門前大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停著無數只烏鴉,發出不祥的叫聲。古人云,山裡行雲急匆匆。望著這樣的天空,久作不由得嘆了口氣。
久作還有一戶人家要去拜訪。對方請他吃了晚飯,賓主聊得不亦樂乎,不覺天色已晚,離開時已是八點多。主人本想讓他打上燈籠,他硬是回絕說「月光這麼好,不用」,然後便離去了。
誠如他所言,天空晴朗,夜色美麗,在近乎滿月的月光映照下,連前面很遠的地方都像是沉浸在水中那般美麗。銀色的路面上流淌著他清冷的影子,他踏著自己的影子,默默地趕路。他心裡惦記著侄子的事,心情很沉重。
當然,他還是相信侄子的。可畢竟是年輕人,誰也不敢保證妙念就不惹禍,一想到這裡,不安就冒了出來。久作一路上一直在惦記著這件事,忽然,他想起源兵衛池就橫在自己的去路上,不由得有點頭皮發麻。今晚跟上次不一樣,月光皎潔,古池那可怕的影子越發清晰,因此他心裡也越發忐忑。他大步流星,在古池一旁的小道上專心地趕路。源兵衛五穀神樹林那高聳的樹影越來越近。一看到這樹林,他就不由得想起那天夜晚的事。
來到源兵衛五穀神祠堂前的時候,他靈敏的耳朵忽然聽到有腳步聲從對面傳來。他頓時本能地躲進一旁的樹影裡。
腳步聲逐漸靠近。人影終於出現在了他眼前。看到月光下顯現出的那僧人打扮的身影時,他不由得大吃一驚,大喊一聲:「妙念!」
妙念嚇了一跳,頓時停下腳步。就在認出是叔父的一瞬間,他二話不說就噌噌地跑了起來。
久作呆呆地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就在這時,久作下意識地一回頭,一片火光瞬間映入眼簾。他嚇了一跳,大叫一聲,一溜煙地逃了起來。
源兵衛池著火了,熊熊的烈焰正在水面上升騰。
「阿福被殺是在一個多星期後。對,阿蔦的繼母阿福被人殺了。那是阿蔦頭七的晚上。那天從早上起風就很大,入夜後再加上源兵衛池的嗚咽聲,聽上去就愈發恐怖了。你大概還不瞭解,這口古池每到暴風雨的晚上,就會發出奇怪的聲音。聽上去格外瘮人,像有人在抽泣,又像有人在怨怒,令人毛骨悚然。阿福就是在這個可怕的晚上被殺的。兇手並未查明。她是在走廊裡被人勒死的。此前大廳那邊一直有很多人在吟詠和歌,可在風聲的干擾下大家誰都沒有注意到。阿蔦的案子還未破,現在又發生了這個案子,因此警方也不敢掉以輕心,請本部派了刑警前來支援。阿福死去的次日早晨,刑警發現了疑似兇手留下的草鞋腳印並一路追擊,可結果呢,當他們來到源兵衛池一旁的時候,腳印卻消失了。聽到這事連我都毛骨悚然。聯絡到上次晚上看到的怪火,我也不由得迷信起來。不過幸運的是,刑警似乎並未察覺到妙唸的事。聽說,住持怕他出事,嚴禁他離開房間半步。儘管他本人強烈抗議,不過聽說此事後,我卻放下心來。刑警好像也進行了細緻的偵查,可似乎一無所獲。」
三、阿米的故事
有個姑娘叫阿米,是護林員的獨生女,年方二十,生得十分美麗。一雙大眼睛烏黑閃亮,嘴唇像牡丹花瓣一樣。她嬌豔欲滴,姿色出眾,美麗得甚至讓人都覺得有點輕佻了。她非常適合那種裂桃式的髮髻,總是結著一個整齊的大發髻,而且身上也幾乎從未斷過香粉味。
這個美麗的女兒是護林員夫婦無上的寶貝,他們將其視如掌上明珠。即便是聽到「烏鴉窩裡飛出金鳳凰」這樣嚼舌頭的話,他們也絕不生氣。他們從不為自己著想,一心只為女兒的美麗而自豪。所以,無論阿米有什麼樣的要求,他們都百依百順。為了女兒,哪怕到天上摘星星摘月亮他們都願意。因此,從小到大,阿米一直都是村裡最任性的孩子。
「不就是一個護林員的女兒嗎,至於那樣嗎?」儘管也有人為之蹙眉,護林員夫婦卻只會將其看作是別人的嫉妒。
阿米十二歲那年,是一個難得的豐年,村裡舉行了隆重的豐年祭,年輕人的業餘相撲比賽遠近聞名。
一天,身著盛裝的阿米在父母的陪伴下去看相撲比賽。這是護林員夫婦最大的樂趣。為了陪襯自己的女兒,他們就算給女兒當牛做馬也毫無怨言。一看到人們全都回頭看自己的女兒,他們便非常得意。可遺憾的是,無論打扮得再美麗,阿米也只是個窮護林員的女兒而已,所以,就算再不情願,她也只能與髒兮兮的農民們一起坐在角落裡。年幼的阿米抬起憧憬的目光仰望看臺。當她在那裡看到穿著打扮比自己更美麗的阿蔦的身影時,小小年紀的她就感到一種莫名的屈辱。
「只要有阿蔦在,我哪裡都不想去。」據說當晚回家後,阿米就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哭了一整晚。
自那以後,阿米便不再跟阿蔦說話。漸漸地她長大了,到了該去學針線的時候,可她仍以「我討厭阿蔦」為由,不到一個月便不學了。這時候護林員夫婦也依舊順著自己的女兒。
「怪誰啊,咱們若是有錢,就算是平藤家的小姐我們也絕不會輸給她的。」護林員說道。
農村的孩子天生早熟。尤其是阿米,正因為生得美麗,所以剛到十六歲村裡就有了風言風語。還沒到二十歲就已經跟多個男人鬧得沸沸揚揚了。她深知自己的美貌,根本就不拿男人當回事,夜裡遊蕩或是留宿男人家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可以說,護林員夫婦就是這樣把她養大的。
儘管如此,等阿米長到十八九歲的時候,前來提親的人還是踏平了門檻。有的人甚至明知她以前的不光彩傳言也仍來提親,可阿米理都不理。
「給土包子農民做老婆,打死我也不願意。」她冷冷地回絕說。她的父母對此也完全贊同。可是,曾與她有染的男人全都是農民……
就這樣,阿米終於迎來了她二十歲的春天。就連她的父母也逐漸為她擔心起來。偏巧又趕上阿福被殺、村裡正一片譁然的時候,兩口子便越發擔心了。
「阿米這陣子怎麼有點怪怪的。難不成又是那源兵衛池的主人搗的鬼?」
「八成是。看來要重蹈阿蔦的覆轍了,這水獺大仙也太花心了吧?」
每當聽到這種傳聞,護林員夫婦便擔心起女兒來。如此說來,女兒最近還真是有點不對勁。儘管夜裡仍照樣出去遊蕩,可最近卻總覺得有點奇怪。夫婦二人私下裡也犯嘀咕。於是有一天,二人就旁敲側擊地規勸女兒說,最近外面挺危險的,夜裡遊蕩能不能稍微收斂一下。可不幸的是,他們並未養育出一個聽話的女兒來。阿米根本就不當回事,還冷笑一聲說:「再沒有比你們這些瞎操心的老人更討人嫌的了。」她竟然如此振振有詞。
讓她這麼一頂撞,生性懦弱的夫婦只好無言以對。後來,阿米夜間遊蕩仍無停止的跡象。於是,有關水獺的傳言便再次高漲起來。
「第一號美女被搞定了,這次又輪到二號美女了。嘖嘖嘖,這麼漂亮的一個姑娘,真是可憐哦。」
實際上,很多人甚至曾目睹過阿米深更半夜在源兵衛池邊徘徊的樣子。
一聽這話,護林員夫婦頓時急了。他們揹著女兒,偷偷讓有道行的修行者來祈禱做法或請護身符,結果一點用也沒有。
一天夜裡,阿米出門後,她父親便偷偷地跟了出去。女兒抱著一個小包袱狀的東西,頭也不回急匆匆地下坡而去。儘管早有思想準備,可當看到女兒的確是朝源兵衛池的方向逐漸接近後,護林員便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不安,幾次欲叫住女兒,可最怕惹女兒生氣的他最終還是決定,先悄悄地跟跟看再說,反正不能讓女兒發現。
阿米下坡後選擇了左側的小徑,去源兵衛池一事已毫無疑問。為防止跟丟,護林員只得加快腳步。儘管也一度擔心被女兒察覺,可他還是成功地躲過了女兒的視線,一直跟著。
可不知怎麼回事,當來到源兵衛池旁的時候,他忽然把女兒跟丟了。他朝五穀神祠堂裡瞧了瞧,裡面只有五六支行將熄滅的蠟燭,連個人影都沒有。他又繞到祠堂後面看看,也沒見到人。他知道這附近根本就無處可藏,便漸覺不安起來。他把女兒跟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親眼看到女兒拐過源兵衛五穀神祠堂的一角。然後,最多不到兩分鐘他也來到了那拐角處。可此時女兒的身影卻已消失不見。
他一副被狐狸附體般的表情,呆立在那裡。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穿透了護林員的耳朵——「救命啊……殺人了!」這無疑是女兒的聲音,他頓時嚇了一跳。愛女心切,他慌忙跑了起來,卻又不知該往哪兒跑。那聲音既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又像是從池塘裡傳來的。他認定是在池塘裡。
「阿米!阿米!」他圍著池塘團團轉,發瘋般地大吼大叫。可靜靜的古池中卻已然聽不到任何聲響。
「混賬水獺,你個畜生、水獺畜生!你還我女兒!」護林員扯著嗓子叫罵了一陣,然後他忽然意識到現在根本不是叫罵的時候,立刻一溜煙地跑了起來。
幸虧最近的一戶人家一聽敲門聲就起來了。聽他這麼一說,這戶人家血氣方剛的兒子頓時就跳了起來。恰巧又有五六個人似乎剛從互助會回來,聽護林員一說,在同情心和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也答應一起幫忙尋找阿米。
人多底氣大。他們一面呼喚著阿米的名字,一面打著燈籠分頭尋找。這期間,不知是誰去通風報信了,儘管已是深更半夜,可人群還是越聚越多。其中腦瓜靈便的人還特意準備了火把。
「光這麼弄能有啥用?用船,用船!」
「我當時也在人群裡,那陣勢!站在岸上的人心思全在隨著船一起晃動的火把的影子上,全都在盯著看。哪裡還有一個人說話。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著訊息。人這種東西可真奇怪,明知道一有訊息準沒好事,肯定就是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啊,可人們還是翹首以待。可那天晚上,屍體始終都沒找到。被找到時已經是黎明時分,太陽昇起的同時,屍體也被發現卡在了木樁上。
「護林員重助的悲傷令人不忍直視,而更為可怕的卻是阿米並非溺死,而是被勒死的。如此一來,水獺一說自然就佔了上風,就連我當時都被蠱惑了。由於慘案連連發生,警方也增派人員,加大了偵查力度,可仍一無所獲。呃,案件的真相後來是清楚了,卻並非警察的功勞,因為即便聽之任之,真相也會水落石出的。下面我就給你講講緣由。不過在講之前先讓我歇口氣。」
四、久作的故事
「阿米姑娘去世之後,源兵衛池畔就不時有怪人出沒。雖不知是何來歷,不過晚上只要路過附近,就會有怪人跳出來。而兩三天之後,怪人甚至還開始攻擊池塘附近的住戶。據遭襲的人講,是一個分不清是人是猴的怪物。由於流言四起,一時間沒人敢走夜路了,家家戶戶都在不安中度過長夜。可是,大概是三月十一日的晚上吧,反正是在阿米死後的第五個晚上。那怪物終於被蹲守的刑警給擒獲了。一問來歷,嚇了一跳。竟然是平藤家的長子宗太郎。對了,我前面就提過阿蔦的哥哥被繼母趕走一事,對吧?就是她那個哥哥宗太郎。」
「哦?」我不由得插上一句,「怎麼會搞成這樣?那傢伙殺了三個女人?」
「不,並非全是他殺的。我下面接著會講,你乖乖聽著就是。宗太郎小的時候就被趕出了家,四處浪蕩了五六年之後,終於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地痞流氓。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都會殺人,被判了十二年徒刑。可他畢竟年輕,這麼長的刑期他是不可能老老實實地服下來的,所以他最終越獄逃走了。可出來後卻無處可去,不得已他就回到了多年未歸的故鄉。可就算回到了故鄉,以他那種身份依舊無處藏身。無奈之下,他決定偷偷地跟親妹妹見上一面,說明緣由。而阿蔦呢,前面也提到過,正是渴望親情的時候,她二話不說就聽信了哥哥的話。幸虧宗太郎知道有一處絕佳的藏身地點,即源兵衛池。我們小的時候就曾聽說過源兵衛池的一旁有一處洞穴,不過誰都不相信真的會有那東西。可宗太郎卻知道,多半是他離家出走之前偶然獲悉的吧。那洞穴與源兵衛五穀神祠堂的中央相連,另一頭出口則開在源兵衛池崖壁的中間。由於設計精妙,即使是走到跟前都很難覺察到那裡有一個洞。宗太郎決定暫時在這裡躲避。食物則由阿蔦每晚送來。當然,由於二人小心謹慎,做事周密,近半年的時間竟幾乎沒有人察覺這件事。
「唯有兩個人知道此事。其中一個就是妙念。由於妙唸經常去鄰村化緣,夜裡經常很晚了還要路過源兵衛池旁邊,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就獲悉了整件事。可畢竟都是血氣方剛的青年,而且那孩子從小就容易感情用事,所以,在宗太郎向他挑明緣由後他反倒同情起對方來。於是,當阿蔦不方便的時候,他甚至自己替阿蔦給宗太郎送食物。妙念是男的,又是個出家人,即使深更半夜在那種地方走動也不會令人生疑,可阿蔦就不同了,她畢竟是女人,而且此前一直乖巧聽話,所以奇怪的流言頓時就滿天飛。
「此外,還有一個人也知道這個秘密,即阿米。像阿米這樣的女人居然能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隻字未露,也著實奇怪。當然,她之所以未洩露其實是有理由的,即她早就對妙念有意。妙念深知她的心思,於是就用花言巧語讓她閉了嘴。
「可就在這過程中阿蔦死了,而且妙念在住持的嚴密監視下無法踏出房間半步。如此一來,能夠為宗太郎送食物的就只有阿米一人了。於是,妙念就又用花言巧語把阿米哄高興了,然後讓她接受了這份討厭的差事。阿米當然也討厭幹這個活兒,可當時由於競爭者阿蔦已死,她覺得妙念遲早會成為自己的人,為了討妙唸的歡心,就把這份討厭的差事攬了下來。
「再說這宗太郎。宗太郎也是年輕人,而且還過了半年多仙人般的生活。偏巧這時有年輕貌美的女人對他這麼熱情,他不可能不起歹心。結果由於阿米不從,他最後就把阿米給殺了。這就是這個男人毀滅的原因所在。他只需老老實實地待著並趁機逃走,肯定就安全了。可他卻毫不爭氣,偏偏生了歹心,結果弄得連飲食都沒了著落,於是便闖進了法令社會,最終被抓。不過這樣也挺好,這個社會還是很公平的。」
「可是,阿蔦姑娘和她繼母到底是被誰殺的?」
「啊,其實是這麼回事。由於村裡人議論紛紛,一天晚上,阿福便偷偷跟蹤了女兒。看到女兒去源兵衛池要跟人約會,她就立刻追上前去,捉住了女兒。二人三句話不合便爭吵起來,吵著吵著阿福便不由得想起了平日的憎恨,於是一失手就把女兒掐死了。當然,女兒斷氣的時候,她肯定也嚇壞了,可她生性膽大,就把女兒的屍體推到了池中,然後佯裝不知。偏巧人們又堅信此事是水獺所為,她自然心裡偷著樂。可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一切全被妙念看在了眼裡。妙念次日去送食物的時候,就把詳細經過告訴了宗太郎。宗太郎不可能不憤恨。於是就如我前面所說的一樣,宗太郎在阿蔦頭七的晚上潛進去,殺害了繼母。」
說到這裡,久作老人停了下來。
「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許久,我冒出這麼一句,「不過,由於宗太郎越獄一事已經明瞭,所以,阿蔦姑娘那些奇怪的行為也多少能猜測出一二啊。」我說道。
「根本就不知道。據說,宗太郎離家出走後再不用平藤的名字,並且也從不向人洩露自己的老家。所以即使在他越獄後,上邊也只是通知了一聲說有如此這般的一個越獄犯好像潛逃到了這裡,卻並未特意提醒人們注意。我們也做夢都沒想到那人竟是宗太郎。」
「原來如此,那麼,他後來怎麼樣了?」
「他畢竟殺了兩個人,而且還有前科,如果活著最少也得被關一輩子,可未等宣判他就發瘋自殺了。父親形同白痴,兒子又變成那個樣子,這大概是前世的報應吧。至於妙念,由於這次的案子,他越發潔身自好,現在已成為一位得道高僧。後來他繼承了師父的衣缽,改名觀溪,如今在××寺。」
我這時才知道,原來我在報紙上經常看到的那個觀溪上人竟然就是久作老人的侄子。
神社的主祭、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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