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戒毒所,坐上汽車,侯大利不停搖頭,道:「蔣昌盛兒子自暴自棄,算是毀掉了。他這個狀態與蔣昌盛遇害有直接牽連。」
田甜對此不以為然,道:「生活不能假設。但是渣人就是渣人,條件好就是紈絝,條件不好就是爛滾龍。就算蔣昌盛不死,這人十有八九還是社會垃圾。」
聊了幾句,兩人相對無言,陷入沉默。
田甜所在小區距離刑警老樓不遠,是以前江州市公安局的老家屬院。父親出事以後,田甜一直想搬到空置許久的別墅,只是母親堅決不搬。她若搬走,剩下母親獨居於此,實在於心不忍。
父親出事前,回公安家屬院讓人舒服,茶餘飯後,在滿是大樹的院內聊聊天,散散步,心情便寧靜下來。父親出事以後,往日熱情的人們笑容變得虛假,如戴上面具一般。她逐漸想明白,每個人都戴面具,見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面具,如此而已。
在距離公安家屬院還有五六百米時,田甜下了車。
侯大利望著田甜高挑的身影走進家屬院,掉轉車頭,前往夏曉宇公司辦公樓。看到卷宗以後,他就準備與夏曉宇私下談一談。今天走了現場,又與事主家人見面,正是恰當時機。
「你說的世安橋那邊的事啊,我印象深刻。沒有想到你居然會負責這個案子。」夏曉宇身材保持得挺好,人到中年,卻一點不油膩。
「為什麼印象深刻?」侯大利將襯衣從皮帶的控制下拉出來,又解開衣袖釦子。
夏曉宇道:「當然深刻。你爸這人雖然不是搞技術出身,對技術還真是特別敏感。挖了世安廠幾個好手,拆了十幾輛摩托車發動機,硬是生產出新款發動機,效果好得很。當初市政府得知國龍集團準備建一個摩托發動機廠,楊市長親自過來談,要求新廠落在江州市區,新廠設在世安橋那一帶。楊市長其實挺有遠見,想依託世安廠和國龍集團,弄出一個產業叢集來。用一句時髦的話來說,理想豐滿,現實骨感,大部分拆遷地塊都談妥了,唯獨有兩個生產隊抱團,要價很高。蔣昌盛就是態度最堅決的生產隊長,這人在生產隊挺有威信,簡直一呼百應。如果為了這兩個生產隊提高拆遷價格,整個江州市的拆遷市場都要受影響,麻煩太多。所以,市政府不能開這個口子,一直通過各級做思想工作。徵地這事和企業沒有關係,市政府負責拿地出來,我們負責建廠。據我所知,蔣昌盛原本都鬆動了,誰知突然間就死掉了。這下捅了馬蜂窩,社會上很多人都傳言是國龍集團想拿地做房地產,找黑社會弄死了蔣昌盛。刑警支隊找我核實過很多次。」
侯大利對國龍集團的大事情略知一二,卻不瞭解這些細節,道:「發動機廠後來在陽州建成,規模挺大。難道就是因為此事才搬到陽州的?」
夏曉宇道:「媒體後來跟進炒作,網路上更是有很多人都公開說國龍集團殺人。呸,這些人懂個屁。我們有技術、資金和市場,不管到哪裡都是當地政府座上客,用得著殺人?真是沒有腦子。這事鬧得挺大,楊市長都受了點影響,後來楊市長調到省裡,發動機廠最終建在陽州。如今江州發展中心在西邊,誰會到世安橋那邊投資?那些人如今盼著拆遷,根本沒人去。」
偵查工作卷宗裡顯示刑警支隊很快排除了國龍集團夏曉宇的殺人嫌疑。侯大利和夏曉宇聊了一些細節後,明白夏曉宇確實沒有任何殺人動機。排除情殺、仇殺和財殺,兇手到底為什麼殺人?難道真是沒有預謀的激情殺人?這是一個難解的謎,與楊帆案極其相似。
談完正事,夏曉宇道:「晚上我要參加市政府一個接待,分管工業的副省長到江州。我有個新助理,她來陪你。」
「回國龍集團還要人陪,傳出去是笑話。夏哥,你慢忙,我走了。」侯大利走到門口,又道,「夏哥,我需要安一臺高畫質的投影儀,資料室使用。估計要到省城去買,你幫我處理,算是警民共建哪。」
夏曉宇笑道:「小事,我讓助理寧凌處理。」
下樓,上車,侯大利在車裡猶豫了一會兒,一時之間覺得無處可去,便開車到辦公室繼續看卷宗。刑警老樓早已門可羅雀,關上門後,專案組自成一體,是一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
侯大利端坐桌前,凝神聚氣,受害人蔣昌盛的相片在腦中漸漸變得立體,能說能動,與現場實景結合在一起,如電影一般。在「電影」裡出現的兇手相貌模糊,身體漸成實體,一米八左右,孔武有力,如此身材才能讓身高在一米七四左右、長期勞動的蔣昌盛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門外響起腳步聲。
腳步聲漸近,朱林推門而入。他臉微紅,略有酒氣,道:「還沒有回家?有什麼想法?」
侯大利起身,給支隊長拿了一瓶礦泉水,道:「沒有收穫。我們能想到的,重案大隊全部想到了。我們沒有想到的,重案大隊也做了。現場勘查、屍檢、線索排查都非常規範。我聽重案大隊老刑警聊過,當時朱支隊曾經提出串案偵查,我想問問理由。」
朱林接過礦泉水,喝了一大口,慢慢陷入回憶,過了一會兒才道:「我到過五個案子的現場,幾乎都是第一時間去的。蔣昌盛、王濤這兩個案子的兇手下手兇狠,直奔要害,平淨利索,風格相近。憑多年來的經驗和感覺,我覺得是同一個兇手。很遺憾,沒有能夠找到併案依據。你可以重點先檢視蔣昌盛和王濤案。」
一個好的刑警需要有專業知識、生活常識、靈敏直覺和直面現實的勇氣,這是刑偵系教授反覆強調的四大要件。這四點並列,同樣重要。雖然朱林沒有找到串併案依據,但是其老刑警支隊長的直覺在侯大利心中的分量很重。
朱林離開後,侯大利拿起夏曉宇給的一張名片,給其助理寧凌打了電話。
105專案組經費得到充分保障,丁晨光代表常總隨時會滿足專案組要求,侯大利為了儘快拿到投影儀和掃描器,還是給寧凌打電話。
寧凌聲音甜美,接到電話後,開頭第一句就是「大利哥好」。侯大利將手機放在眼前看了一眼,重新通話,談了要求。
「什麼時候要?」寧凌聲音具有磁性,格外溫柔。
侯大利又讓手機稍稍離開自己的耳朵,道:「越快越好。」
「一小時之內,工人就過來。」寧凌爽快地道。
四十分鐘左右,兩個工人在一個小美女的帶領下,來到刑警老樓。工人們安裝裝置時,寧凌微笑道:「大利哥,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吩咐我。我叫寧凌,是夏總的助理。」
寧凌二十剛出頭,頗有幾分神似紫霞仙子,活潑,漂亮,又帶有幾分天真。侯大利不覺多看了幾眼,道:「謝謝。」
寧凌莞爾一笑,臉上出現了兩個小酒窩,溫柔又可愛:「不用客氣,為大利哥服務也是我的工作職責。」
眼前女子頗合侯大利眼緣,性格溫婉,活潑開朗。兩人一直在聊天,直到工人安裝除錯完畢。寧凌拿起抹布,親自擦了桌子,這才告辭。
侯大利是國龍集團的太子,如果不是執拗地要當刑警,此時定然會在國龍集團裡成為重要角色,發出號令之後,整個國龍集團上萬人都會聞令而動,其成就感肯定會遠遠超過在專案組當普通刑警。
但是,人生不能假設,這就是侯大利的宿命。
侯大利在走道上看寧凌離開。寧凌離開時,不停揮手。侯大利把寧凌的號碼記在手機上,然後開始用新裝置掃描五個案件的檔案。凌晨三點,檔案室前屋已經成為可以播放投影儀的多功能室。忙完之後,他沒有回家,睡在四樓宿舍。對單身漢來說,高森別墅和四樓宿舍沒有本質差別,皆是睡覺場所而已。
當晚,李永梅接到夏曉宇的電話。
夏曉宇道:「大利在刑警老樓弄投影儀,寧凌帶人安裝的,九點半才回來。」
李永梅興沖沖地道:「寧凌怎麼樣?」
夏哥道:「我是拿著楊帆的相片找人,寧凌最為神似。這姑娘家世清白,又是從985出來的,智商高,在大學裡沒有亂七八糟的事情。」
李永梅拖長聲音嘆息道:「大利受過大刺激,我最擔心他從此不喜歡女人,那就真是大麻煩。正常的大男人幾年不找女人,實在太不正常了。我寧願他是一個花花公子,到處逗貓惹狗,我給他擦屁股。現在他連讓我擦屁股的機會都不給,真是命苦。」
夏哥安慰道:「我仔細問過寧凌,寧凌和大利能談得來,還送到走道上。」
李永梅道:「那太好了,多創造機會讓他們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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