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恰到好處的騙局

「孫衛兵家的老爺子幫過我家不少忙,雖然在賒欠東西時讓他簽字,我也沒有讓他還過。前些天他說送我一臺冰櫃,抵以前欠的錢。」小賣部老闆被嚇得不行,找出了一箇舊本子,上面全是孫衛兵賒欠東西的簽字,時間可以追到七八年前,數目不小。

廠方發貨員原本以為能夠馬上拿到被騙貨物,得知二中隊要將冰箱、冰櫃和空調拉回駐地,臉色很不好看,嘴裡不停嘀咕。

李超見慣這等事情,裝作沒有看見。

侯大利年輕氣盛,大聲斥責道:「冰箱、冰櫃和空調是贓物,也是破案的重要證據。案子走完流程,肯定會依規還給你們。我們費盡心力幫你們追回財產,你不僅不感謝,反而甩臉色,有沒有良心?」

作為富二代,他思維還有盲區,總認為這點貨款不值一提。而對廠方發貨員來說,既有錢的問題,也有責任的問題。廠方發貨員哭喪著臉辯解道:「侯警官,我沒有甩臉色。拿不回東西,我要被扣錢,要被扣慘,搞不好飯碗要丟。」

李超和了稀泥,好言勸廠方發貨員配合完成拆卸工作。

回到二中隊,丁浩很高興,又用力拍了拍侯大利肩膀,道:「你還真是變態,僅憑貨車上的修理痕跡,居然真將土孫揪出來,人贓並獲。」

「丁隊,運氣好,純粹運氣好。」丁浩手硬,力氣大,打得侯大利直縮肩膀。

「看似偶然,仔細分析,說明變態工作態度認真,如果不是反覆看相片,也不會記得土孫車輛的細節。」丁浩表揚了兩句,收掉笑容,道,「不過你這種做法很冒險,如果沒有找到贓物,那可真不好辦。這種事只能做一次,不能有下回。除此之外,我總感覺土孫沒有這麼聰明,不能設計如此簡單又有效的作案手法。江州詐騙犯罪行為人有兩個明顯特點,一是作案人多是慣犯,二是喜歡團伙作案。訊問土孫時,要有意挖一挖有沒有其他同案犯。」

土孫一口咬定,絕對沒有其他人,就是一個人乾的。

侯大利做筆錄時仔細觀察孫衛兵,得出結論:孫衛兵談到一個人作案時眼神飄忽不定,不願意直視辦案民警,說假話的可能性極大。

第一次訊問結束以後,侯大利在值班室裡翻閱以前複製的影片。

土孫應該來踩過點,踩過點就得留有痕跡。侯大利反覆翻看紅月亮提供的影片時,果然發現土孫身邊有個年輕人。看到這個年輕人,侯大利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土孫身邊的年輕人是高中校友,曾經追求過楊帆的陳雷。

發現陳雷後,侯大利如進入摺疊空間,瞬間被拉回楊帆失蹤的日子。他愣了一會兒神,又將注意力轉到案子上:陳雷有前科,又與土孫出現在現場,團伙作案嫌疑陡然增加。

當前難點在於影片只能證明土孫和陳雷在現場出現,並不能證明陳雷作案。土孫明顯不是意志堅強的人,很快就將作案細節交代得清清楚楚,與事發時的情況嚴絲合縫,唯獨涉及陳雷時咬死一點:陳雷到江陽區是喝土孫大哥的生日酒,對自己作案之事一無所知。

經過調查,當日土孫的親大哥確實辦了五十酒,辦酒席地點是距離永發電器不遠處的永發酒樓。酒宴十四桌,在酒樓大廳。陳雷作為土孫的朋友,過來喝酒在情理之中。

案子到這個時候,其實已經可以結案。

但是,在影片中出現的刑滿釋放人員陳雷著實可疑,不去碰一碰,侯大利實在不甘心。他向丁浩說明理由,請求在案件移送檢察院之前,對陳雷進行一次偵查詢問。

丁浩同樣覺得土孫應該有同夥,同意由李超和侯大利找一次陳雷,如果沒有新線索,就此結案。

照例,由侯大利開警車。李超坐在副駕駛位置,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他側過臉來打量侯大利,問道:「你對陳雷有強烈興趣,是什麼原因?」

侯大利道:「土孫是土賊,撬門還行,要乾淨利索地作這次案子,腦子還缺了根弦。陳雷和土孫一同蹲過牢,共同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李超搖頭道:「我是混了這麼些年的老刑警,直覺告訴我,你對陳雷興趣很大。沒有理由,就是直覺,你的神情、語氣和身體語言等諸多方面都告訴了我這一點。」

「我和陳雷以前是校友。他在高中牽涉到摩托車偷盜案被判刑,當時引起轟動。我是實習刑警,懷揣一顆滿是激情的紅心,當然有很高的破案積極性。」侯大利是實習警員,此時還不願意輕易談起楊帆案。

李超撇了撇嘴巴,表示不信。這時,他懷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手機是雜牌子,聲音響得如座機開了擴音。胡秀在電話裡一頓埋怨,嚴令李超儘快回家。李超顧不得侯大利在身旁,唯唯諾諾。

掛了電話,李超忘記了剛才的話題,擺出師父架子,教訓道:「你別偷笑,刑警忙起來顧不上家,屋裡屋外全靠老婆撐起。我們對家庭有很多愧疚,只能服從管教。這不是怕,是愛。」

侯大利道:「我理解,是真理解。」

李超卻認為徒弟在敷衍,道:「你才入行幾天,理解個屁。等你討了老婆,幾天不回家不接電話,你就知道厲害了。」

說話間,車開到陳雷所開公司,公司名字很怪,叫江州雷人商務公司。陳雷一米七左右,很瘦,文靜秀氣。

看過李超證件,陳雷客氣地將其帶到豪華的會客廳。會客廳裡空調很足,還有一個漂亮小妹坐在茶具後面,為客人服務。

客人坐下,陳雷瞅著侯大利,道:「畢業了?」

侯大利道:「還沒有畢業,在二中隊實習。」

「人的命真說不清楚。侯大利當初在學校成績比我差得多。我不是吹牛,混社會也沒有耽誤學習,成績還真不錯。誰知道侯大利居然考上了山南政法。我從勞動隊刑滿釋放,讀一個社會大學。」經歷過勞動改造的陳雷徹底脫去了學生的青澀,目光中有著同齡人沒有的陰沉。

開場白結束以後,李超嘴角下拉,冷漠中帶有嚴肅,完全沒有在同事面前稍顯滑稽的表情。

陳雷談話時始終神情平靜,態度誠懇,承認如下兩點:一是與土孫是同勞,關係不錯;二是和土孫到永發商場附近喝過酒。

一小時後,李超和侯大利離開了公司。上車後,李超道:「你是什麼感覺?」

侯大利道:「所有細節全部吻合。」

「案子只能這樣,你準備寫結案報告。結案報告對你們這種菜鳥很有用處,不僅是完成任務,更是對思維的訓練。整個案件的人物、時間、地點、起因、經過和結果,作為刑偵系學生,你應該懂吧。」

「明白。謝謝師父。」侯大利在刑偵系學了不少書本知識,知識和實踐有很大差距,還真得由李超這種老刑警來領路。

「謝個狗屁。我是你師父,這點責任還是要盡的。」李超又自嘲道,「我回家見你嫂子,準備跪搓衣板。還是你這種單身男刑警最爽,無牽無掛。」

「師父,雖然陳雷說的全部吻合,我還是覺得他有問題。土孫沒有能力設計如此恰到好處的騙局。這個騙局看起來簡單,實則很巧。」

「刑警不是萬能的,很多案子都破不了,你對此要有心理準備,否則遲早會有心理問題。當刑警不能太敏感,過於敏感會累死,甚至情緒和精神出問題。當然也不能丟三落四、麻木不仁,得在中間尋找一個平衡點。」

「陳雷肯定在窗內,望著我們冷笑。」侯大利閉上眼睛,想象著陳雷站在視窗的畫面。在他心中,陳雷始終沒有脫去殺人嫌疑。他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其實都有破綻可尋。

「沒有這麼神吧?」李超從車窗伸出頭,果然看見陳雷站在窗邊,道,「丁隊說你是變態,確實有點變態,祖師爺確實賞你吃刑警這碗飯。」

窗邊,陳雷俯視警車,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笑意。他將侯大利的號碼記在手機上,默唸幾遍。侯大利是貓,他是老鼠,貓和老鼠可能是敵人,也可能是朋友,或者一半是敵人一半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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