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波三折的測謊

「你下了客車,有沒有走到世安橋上?」

「我走到了。」

「你看著楊帆騎腳踏車經過身邊?」

「沒有,我在橋上跟她打招呼。」

「你躲在世安橋東邊的草叢裡?」

「我在橋上。」

……

「還有一個年輕人在橋上招呼楊帆,不是你。」

「是我。」

「你趴在草叢裡,沒有露面。」

「我在橋上。」

……

「你認識那個年輕人嗎?」

「我沒有見過這個年輕人。」

……

「你為什麼不制止兇案?」

「沒有其他人,就是我把楊帆推下去的。」

……

張小天注意觀察王永強,王永強額頭上出現了汗滴。這和昨天狀況不一樣,曲線一路向陽。她用餘光瞧了一眼師父,師父右手摸著鼻子。看到師父這個動作,張小天心裡更有底了。

監控室,侯大利呆若木雞。他堅信王永強就是楊帆案的兇手,從來沒有懷疑,聽到張小天步步深入的對話,汗水爭先恐後地從他每個毛孔鑽了出來。

「你看見了那個年輕人把楊帆推到河裡的過程嗎?」

「不知道。」

「楊帆大聲呼救沒有?」

「不知道。」

……

「腳踏車砸到石欄杆了嗎?」

「不知道。」

「年輕人是如何離開的?」

「不知道。」

……

「後來下雨了,你是怎麼回去的?」

「不知道。」

……

「你那天穿的什麼顏色的衣服?」

「不記得了。」

「灰白色襯衣?」

「是的。」

……

圖譜上的資料波動越發明顯,幾乎每一個問題都呈陽性反應。而這些反應,都集中在一個年齡接近王永強的年輕人身上。

整個監控室鴉雀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測試即將結束的時候,王永強擦掉了額頭上的汗水,失去了玩弄警察於手掌的自信。他臉色灰暗,望著心平氣和的漂亮女警,故意顯得信心十足,道:「我知道測謊結果不能作為法庭證據,不論你得到什麼結論,我都會保持最初的說法。」說話時,他現出少有的沮喪。

「我們兩人都心知肚明,到了這種情況,當天的事情我已經很清楚了。你交代吧,把所有冤孽和罪惡都留在這一世,清清白白投胎,來世做一個好人。」張小天神情變得友善,用對親兄弟的口吻道,「我讓管教給你準備一些凡士林,少量的,定期帶給你。每到秋冬季,你的皮膚會出現蛇皮,腳上會開冰口。在倉裡沒有秘密,平時可以擦一點,皮膚不要太難看,免得被別人嘲笑。每個人都要有尊嚴,你也需要。」

從小到大,每到冬天就會變得非常嚴重的皮膚病一直深深困擾著王永強,讓他深受其苦,極度自卑。他沒有料到張小天會知道此事,還為自己準備了凡士林,愣在了當場。

張小天說完,便站起身,準備拆解測試裝置。

「暫時別拆,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你再來判斷真假。」王永強突然開口。

張小天又回到座椅上,順手拿了一瓶飲料,道:「這是手工做的蘋果汁,你喝點。」

王永強苦笑道:「連我喜歡蘋果汁都知道,真是服了你。等會兒我講的事情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信不信隨你。這次講完,我不會再接受測謊了。我知道侯大利肯定在看監控。侯大利,你這個狗日的也來判斷一下,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王永強必然難逃一死,在臨死前還是如此囂張,心理未曾徹底崩塌,這也有些出乎侯大利的預料。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隔著監控器望著昔日的同學、如今的階下囚。

「其實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對於警方來說,這就足夠了。楊帆確實不是我推進河裡的,這是實話。我從初中到現在都很迷戀楊帆,在我心目中,沒有任何女子可以與她相比,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楊帆的人,比侯大利這個花花公子強一百倍。我每年都要到江州陵園給楊帆上香,你們想不到吧?讀高中後,我經常跟蹤楊帆,悄悄跟在她的身後,不是想做什麼,就是想偷偷看一看我心中的女神。」

王永強臉朝鏡頭,憤怒地道:「侯大利,當初我發現你和楊帆的秘密時,真是恨不得殺了你,你侮辱了我心中的女神!」

他平息了心中情緒,又道:「那天,我發現侯大利沒有取腳踏車,猜到他肯定不會送楊帆到世安橋。楊帆經常和侯大利在世安橋旁邊的草地約會,他們以為做得很隱秘,但我躲在橋邊草叢裡看得很清楚。侯大利這個富二代是個草包,有什麼資格和楊帆在一起?我沒有腳踏車,只能坐公交車前往世安橋。為了節省飯錢坐公交車,我寧肯一個星期一次肉都不吃。一個星期不吃肉,侯大利明白嗎?那一天,公交車到達世安橋時,我遠遠看見楊帆騎在腳踏車上,單腿撐在地面,停在橋中間,正在和一個年輕人說話。」

在楊帆出事時,侯大利設想過好幾個畫面,其中一個畫面就是有人站在世安橋上向楊帆打招呼,楊帆停下,與打招呼者說話。

王永強道:「那個年輕人的年齡和我差不多,肯定是學生。我當年膽子很小,下車後,看見橋上有人,便躲在草叢裡朝世安橋張望。這是我平時經常藏身的草叢,距離下車地點不遠,恰好又能看到河對岸。公交車開走後,那個年輕人很生氣地叫嚷,隨後把楊帆從腳踏車上拉了下來,用力朝河裡推。我被嚇慘了,不敢說也不敢動。後來,那個年輕人就騎著摩托車離開了。」

如果王永強沒有說假話,兇手騎摩托車,這是以前不知道的線索。

張小天道:「摩托車是什麼牌子?」

王永強道:「江州牌摩托車。」

在江州曾經出現過三款摩托車,最早出現的就是江州牌摩托車,隨後是丁工集團的晨光摩托,再後來就是國龍集團的國龍摩托,一個城市三個品牌,廝殺得異常激烈。最先倒下的是江州牌摩托車,隨後國龍摩托又收購了晨光摩托,現在,市面上只有國龍摩托。楊帆出事時,江州摩托已經破產,但是市面上還有不少江州摩托。

侯大利腦筋急速轉動:「年齡和王永強接近,又能騎江州摩托,兇手家庭環境不差。」

「摩托車離我藏身的草叢很近,他表情很兇,我嚇得要死,趴在草叢中一動不動。他戴上頭盔,騎車走了。我後來一直後悔當時沒有站出來幫助楊帆,如果我站出來,她就不會死。後來,楊帆被推下河的畫面總是在我腦中閃現,想得越多,越發現楊帆抱住石欄杆苦苦哀求的畫面非常刺激,總想親自來一次。若不是目睹楊帆遇害,我不會走上殺人的道路。這是我第一遍也是最後一遍說這事,以後不會再說。謝謝你給我準備凡士林。我的皮膚有蛇皮,這對我來說是很恥辱的事情,曾經也被同學羞辱過,希望張警官兌現承諾,讓我走的時候穿上青布鞋。張警官,你讓我人生最後一段時光感受到了關愛,下輩子投胎,我會好好做人。」

王永強說最後一段話時,臉上慣有的嘲諷笑容消失,變得很虔誠。

這一次測試結果顯示:王永強說的是真話。他不是楊帆案的兇手,兇手另有其人。

這是一個令江州警方沒有想到的結果。王永強不久以後就會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楊帆案或許會成為永遠不能破解的謎案。

駱援朝和張小天完成任務後離開了江州。老樸在臨上車前,把侯大利叫到一邊,道:「省廳已經成立了命案積案專案組,我是專案組副組長,葛向東來到刑偵總隊後,會被抽到專案組。專案組給你留了一個位置,你什麼時候想來都可以。」

這兩天,侯大利的心情猶如坐過山車,突然到了頂點,又極速滑下,此刻他已經接受了現實,神情如潭水一般平靜,緊握老樸的手。

小車開動,張小天坐在駕駛室,向送行的江州諸人揮手。

侯大利揮動手臂,看著小車消失在視野裡,內心泛起一股濃濃的苦澀。

從參加工作到現在只有兩年時間,侯大利作為偵查員非常成功,獲得了「神探」的綽號。他根據已有的線索,堅信王永強就是殺人兇手。可事實證明,他的判斷錯了,殺人兇手另有其人。

朱林拍了拍侯大利的肩膀,道:「我們回老樓,討論案子。」

來到老樓,坐到資料室,朱林道:「你和楊帆在河對面的青草地,從來沒有發現王永強在草叢裡窺視?」

侯大利苦笑道:「我當時注意力全在楊帆身上,哪裡顧得上觀察周邊情況,那時候也沒有這個意識。」

朱林取過白板,道:「現在多了一條線索,那個兇手騎摩托車。從石秋陽躲藏的角度,看不到這輛摩托車。當時現場的進入順序是石秋陽最先,其次是兇手,再次是楊帆,最後是王永強。石秋陽是因為另外的事情到現場;王永強是一直在跟蹤楊帆,知道其行蹤很正常;兇手知道楊帆行蹤,還有一輛江州摩托,那他肯定也是你們學校的學生,家庭環境較好,也有可能喜歡楊帆。」

侯大利明白朱林所指,道:「金傳統符合全部條件,但是,王永強認識金傳統。如果是金傳統,王永強何必費盡力氣去栽贓金傳統。」

「對啊。」朱林用雙手揉了揉太陽穴,道,「我們以前的思路還是正確的,兇手就潛伏在學校。」他突然拍了下桌子,道,「王永強這個蠢貨,早點說兇手騎江州摩托車,案子也許就破了。」

侯大利也拍了桌子,道:「王永強這個蠢貨!」

朱林道:「還得提審一次石秋陽,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摩托的聲音。」

石秋陽提供了一條警方沒有掌握的殺人案線索,有立功表現,同時他又是楊帆案的重要證人,所以法院一直沒有審判。石秋陽的策略取得了成功,等到了兒子出生。

朱林離開後,侯大利拿起手機,猶豫良久,準備向楊勇和秦玉說一下今天的突發情況。

楊勇剛剛做完手術出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見是侯大利的號碼,先放下手機去洗手,回來時挺直腰,回了電話過去。

「什麼?我沒有聽清楚,王永強有可能不是兇手?」楊勇霍地站了起來,大聲道,「王永強不是兇手誰是兇手?」

侯大利道:「還要繼續追查。」

楊勇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道:「我對測謊略知一二,這個也不是很準確,不能完全排除。如果真是王永強,他又被執行了死刑,那麼小帆的案子就永遠懸在半空。」說到這裡,他哽咽起來,又道,「我希望就是王永強,他承認了,然後被槍斃,小帆也就能真正安息。」

這個時候,任何勸解都蒼白無力。楊勇結束通話電話後,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走到外面對助手道:「我身體不舒服,下一臺手術找老李來幫我完成。」

楊勇開車回到小區,坐在車裡待了近一個小時,這才下車,坐電梯上樓。隔著防盜門,他聽到了妻子和女兒的笑聲,母女倆笑聲清脆,發自內心的喜悅連厚厚的高檔防盜門也關不住。他用力搓了搓臉頰,讓自己神情正常起來。

妻子秦玉對女兒說:「爸爸回來了,讓爸爸一起參加我們的遊戲。」

「爸爸,爸爸,我們一起來做遊戲,可好玩了。」

妻子問道:「你怎麼提前回來了,不是還有一臺手術?」

「老李正好有空,他來做,我有點累。」

「手術是做不完的,你年齡不小了,也得悠著點。」

為了不影響家庭氣氛,楊勇陪著妻子和小女兒玩得十分開心。夜裡,小女兒睡著後,秦玉從房間走出來,來到客廳,坐在楊勇身邊,問:「你心事重重的,到底什麼事?」

從丈夫口中得知王永強極有可能不是兇手後,秦玉沉默了一會兒,雙手捧著臉,埋在膝蓋上,輕聲抽泣。

兇手的動機

侯大利重新檢視提審王永強的影片。

楊帆是自己青梅竹馬的女友,其生命永遠定格在高一,兇手極有可能是變態殺人者王永強。審訊影片中,王永強突然望向監控鏡頭,臉上露出詭異笑容,固定在椅子上的雙手用力朝外伸,右手做出一個奇怪動作,嘴裡模仿女生聲音,道:「求求你,饒了我。」做完這個動作,王永強變成了石佛,面無表情,不管審訊人員問什麼都不回應。

侯大利一動不動地盯著影片,看到數小時後,王永強開口:「楊帆的事情與我沒有關係,不要浪費時間。」說完這句話,他又對著監控鏡頭做了一個詭異表情。

花了五個小時看完第一部分影片,侯大利關掉電腦,站在窗邊看著大樓外面的燈光,呼吸著略帶汽車尾氣的城市空氣。楊帆逝去多年,其音容笑貌如今想起仍然栩栩如生,日常接觸的細節一點都沒有遺漏,這是值得欣慰更是讓人痛苦的事情。在檢視提審王永強的影片時,他又開啟了幾段楊帆在舞臺上表演的影片,其中有一個影片是楊帆穿著紅裙子跳舞。看到這段影片,他又想起河中的那一抹紅色,隱藏很久的疼痛感襲來,如尖錐一樣刺在心上。他趕緊關掉影片,離開電腦。

十年時間,他原本以為可以面對楊帆遇害之事,當真正面對時,才發現傷口在內心深處,依然沒有結痂。

上班後的第一件事,侯大利和朱林一起前往看守所,提審石秋陽,核實王永強的口供。

辦完手續,侯大利和朱林稍等一會兒,石秋陽就被帶到了提審室。石秋陽殺害多人,按理是應該立刻執行死刑的,但是他提供了楊帆遇害的線索,有重大立功表現。楊帆案還沒有偵破,石秋陽仍然被關在看守所裡。

相較被抓捕時,石秋陽的精神面貌發生了很大變化,往日戾氣消失得乾乾淨淨,臉皮白淨,坐下來,抬起頭,見到侯大利,還微微笑了笑。世事之奇,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料,當時窮途末路的石秋陽居然被女大學生劉菲愛上,還生下了一個兒子。看到兒子相片,石秋陽放下所有人生包袱,安安靜靜等待最後一天到來。在最後時刻,他天天讀佛,堅持給兒子寫信。

這一次提審由朱林來發問。

朱林道:「石秋陽,我們今天來找你,還是核實當年世安橋發生的事。」

石秋陽道:「朱警官,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對不會藏著掖著。」

朱林心平氣和地道:「每個人都有無窮潛能,眼、耳、口、鼻、舌,都能獨立捕捉外部世界的資訊,這一點你本人或許都沒有意識到。你再講一遍當時的情景,儘量描述出所有細節,很多細節你認為沒用,或許對我們就很有用。」

朱林在來之前做過功課,這是每個參加提審的偵查員的基本功課。但是,當朱林說出這一番話時,侯大利還是有些驚訝。

石秋陽再次完整地講述了一遍當日在世安橋上發生的事,與前幾次供述沒有區別。

朱林聽得很仔細,道:「我要提問題了,你想清楚再回答。楊帆騎腳踏車來到橋邊,被橋上的兇手叫住。你覺得楊帆和兇手認識嗎?」

石秋陽閉著眼想了一會兒,睜開眼,道:「雖然我隔得遠,看不清楚面容,但是從楊帆的反應來看,她靠在橋邊時,一隻腳踩在橋上,應該並不認識橋上的年輕人。」

朱林問:「這個年輕人是多大年齡?」

石秋陽道:「從身形來看,很年輕,身體沒有長開,瘦弱。」

朱林道:「這年輕人穿的衣服質地好不好?憑感覺說。」

石秋陽道:「這個還真沒有注意,襯衣和褲子都是當時那種穿法。若是憑感覺說,不會太差,不是那種破破爛爛的衣服。也不算太好,總體來說很普通。時間太久遠了,我離得又遠,記憶不準確。」

朱林問:「兇手將楊帆推下河以後,是怎麼離開的?」

石秋陽道:「他朝城區方向走的,然後就看不見了。」

朱林問:「聽到什麼聲音沒有?比如汽車發動聲、摩托聲等。」

石秋陽道:「我以前左側耳朵聽力受損,躲在草叢裡恰好是左側朝著橋的方向,還真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兇手朝城區方向走,有可能是在路邊等汽車。」

提審結束後,侯大利和朱林再次一起來到世安橋。連續的大雨終於從長青縣擴充套件到了江州市區,河水大漲,流速極快,發出陣陣轟響。

侯大利來到石秋陽藏身之地,朱林站在橋上。侯大利用數碼相機拍了相片後,又來到王永強的藏身點,再給朱林拍相片。

拍照完成,兩人站在橋中間,湊在一起看相片。朱林即將退休,長出了壽眉,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侯大利麵容年輕英俊,唯獨兩鬢髮白,且在眉毛間有點點白色。走過的行人見到這兩個怪人,都要多看幾眼。

侯大利道:「王永強和石秋陽沒有見過面,他們的供述能夠互相印證和補充,有幾點可以基本確定,第一,兇手年齡不大,應該也就在十五歲到十八歲之間,極有可能是學生;第二,王永強不認識兇手,楊帆應該也不認識兇手,說明兇手不是江州一中的學生;第三,兇手能騎江州牌摩托車,家境不差;第四,兇手在世安橋等待,說明了解楊帆行蹤,是蓄意謀殺。」

朱林順手拍了拍石欄杆,道:「兇手的動機是什麼?沒有提出財產方面的要求,也沒有侵犯受害人,基本排除激情殺人,最大可能就是報復殺人。楊家有沒有仇恨大到要殺害楊帆的仇人?」

侯大利道:「楊叔是醫生,為人謙和,在廠裡很有名望,絕對沒有要殺對方家人的仇人。

朱林道:「你有沒有仇人?」

侯大利搖頭,道:「我在省城打架鬥毆是有的,跟著圈子裡的朋友吃吃喝喝也是有的,但是沒和誰有深仇大恨,畢竟當時還是個初中生,瞎胡鬧。」

朱林道:「楊家沒有仇人,你沒有仇人,那你爸有沒有仇人?」

侯大利想了一會兒,道:「我進入青春期後就在反抗我父親,有一段時間非常鄙視父親,不跟他說話,忽視他的一切。我對他真不瞭解,他如何創業,如何把企業做到這個規模,我統統不瞭解。回到江州工作,我繞不開他,這才慢慢了解他,突然發現,我爸還真是牛人。從黃大磊這些案子來看,我爸在創業早期真有可能有仇人。」

朱林道:「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思考,你爸的仇人遷怒於你,出於我們不瞭解的原因,受害者成了楊帆。兇手殺害楊帆的動機是什麼,我想了很久,這一條應該最靠譜。光有動機也不行,還得一步步往前推,找到證據。」

「我今天回陽州,先和我爸見面,聊一聊他的歷史,再請老葛回來,結合王永強和石秋陽的回憶,給兇手畫一幅像,哪怕模糊一點,也有一個參考。」案發之初,所有人都認為此案是「因情生恨」,注意力全部在楊帆的追求者上,石秋陽和王永強兩個目擊者交代以後,侯大利的看法在一點一點發生變化。朱林所言正是侯大利內心深處隱約的想法。

侯大利開車直奔陽州。侯國龍接到兒子電話後,道:「國龍集團正在召開董事會,很重要的一次會,我沒時間出來。你到會場等我,休會的時候我們再談。你給寧凌打電話,由她來安排你。」

國龍集團新總部在陽州工業園區東角,佔地很廣,有一幢總部大樓和四幢附樓,還有單獨的兩幢建築,包括一處賓館和一處活動中心。總部內有一個小湖,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建築總體是中式風格,又融入了非常多的現代元素。

侯大利知道國龍集團有了新總部,卻一次都沒有來過。來到總部後,他原本想給寧凌打電話,拿起電話,卻又放下。

車至大門,一個帥氣的保安過來,道:「請出示出入證。」

侯大利經過血與火、生與死的歷練,早年的紈絝之氣早就丟到太平洋,變得深沉內斂,道:「我沒有出入證。」

保安道:「沒有出入證,不能進入。」

侯大利道:「出示身份證登記也不能進入?」

保安瞅了瞅侯大利的豪車,摸不準來人虛實,道:「今天開董事會,沒有出入證或者提前預約,真不能進入。你如果有預約,讓裡面的人給門崗打電話。」

父親的企業管理如此嚴格,從外觀來看也確實很有氣勢,侯大利不禁高看了父親一眼。在青春叛逆期,他眼裡的父親就是一個落後於時代的老傢伙。此時此刻,他才慢慢意識到父親是一個時代的佼佼者。

後面又有車開來,按響了喇叭。保安看到車牌,略有些緊張,道:「你把車挪開,別擋住路。如果裡面沒人打電話,今天請離開。」

侯大利撥通了寧凌的電話,可寧凌的電話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面對保安越來越嚴厲的目光,侯大利苦笑起來,直接給父親打電話,結果父親電話也無法接通,再給母親打電話,仍然如此。他讓開通道位置,站在門外仰望大樓興嘆。

保安禁不住有些好奇,道:「你到底找誰?」

侯大利指了指「國龍集團」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道:「我找他。」

保安抬頭看了看侯大利手指的方向,火了,道:「你是不是來搗亂的?我再說一遍,請你離開,如果不離開,我就呼叫支援了。」

侯大利看了看保安的身姿,聽其語言,道:「退役武警?」

又一輛小車開過來,到了門口,保安看到此車立即立正,敬禮。來者沒有回禮,拉開車門,敏捷地跳下車,笑容滿面地道:「大利,稀客啊。你過來開會?」

來者張義超是國龍集團的常務副總裁,國龍集團的創業功臣,也是隨侯國龍辭職的世安廠老人。侯大利道:「張叔,我不是集團的人,沒資格開會。我有事找我爸,沒有出入證,打電話,又打不通,被攔住了。」

張義超道:「今天開董事會,會場做了訊號遮蔽,無法通話。」

正在這時,寧凌電話回了過來。侯大利道:「我在門口和張叔說話。」寧凌道:「你稍等,我下來接你。」

張義超撥通保安部長的電話,道:「你到大門崗。」

後面又有車來,見到張義超站在門口,就安靜地等待。有的車掉轉車頭,走另一道門。一個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從大樓出來,一陣急走,來到門崗前,道:「張總,什麼事情?」

「我上次給你交代過幾個特殊車牌,你沒有佈置下去?」張義超說話聲音不大,可以說是輕言細語。

中年男子明顯緊張起來,看了一眼侯大利,頓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道:「張總,我工作不細緻,深刻檢討。」

侯大利勸道:「張叔,他們是執行規定,沒錯。我其實有一張出入證,只是沒有放在車上。」

寧凌這時也出現在門口,喘著氣,解釋道:「大利哥,對不起,會場接不通電話。」

門口小風波迅速平息,張義超與侯大利握手告別後,前往會場。寧凌帶著侯大利來到附樓。

門口中年男人望著越野車的車尾,對當值門衛道:「我給你們幾個特殊車牌,你沒記住,記性被狗吃了。」當值門衛紅了臉,道:「我是剛剛想起,這個車牌從來沒有來過,真忘記了。中隊長,他是誰?」

中年男人道:「以後把車和人都記住了,絕對不能再犯錯。他是大老闆的兒子,獨生子。」

當值門衛說了句「我操」後,道:「大老闆兒子還不錯,彬彬有禮,不急不躁,我還以為他就是普通的有錢人。」

侯大利和寧凌來到了附樓。

寧凌徹底放棄了對楊帆的模仿,身著職業套裝,幹練,漂亮。她帶著侯大利進入三樓,道:「這是國龍老總休息的地方,你在這裡等他,他休會就過來。」

「我媽有自己的休息室嗎?」侯大利是第一次進入父親的休息室,只覺得非常陌生,裡面的陳設華貴,傢俱皆為上品。房內沒有母親的物品,非常男性化。

「乾媽住另一幢樓,在對面。」寧凌給侯大利泡了茶,又匆匆回了會場。

侯大利用刑警的眼光觀察著房內陳設,轉了一圈,在一個小角落看到了一架小玩具汽車,製作非常精良。如果在父親休息室出現一輛玩具摩托,這在國龍集團的業務範圍之內,而出現玩具汽車則非常意味深長。放下玩具汽車,他又轉了一圈,沒有再找其他可疑物品。他覺得這個世界有些離奇,作為兒子準備跟父親和解,而父親卻另起爐灶。當然,不管是不是另起爐灶,侯大利和侯國龍的父子關係是永遠不會變化的。

等了一個多小時,侯國龍進屋。一個漂亮女服務員拎著鑰匙,開門後,迅速離開。侯國龍進門後,拉開領帶,把西服扔到沙發上,道:「太憋屈了,誰發明的領帶,簡直是受刑。」

侯大利道:「你得鍛鍊了,肚子和脖子有贅肉了,還很明顯。」

侯國龍好久沒有聽到如此直白的語言了,稍稍愣神。他坐在沙發上,道:「你還是稀客,是第一次到總部來吧。隔幾天你過來,我帶你走一圈。今天過來是什麼事?」

侯大利簡單講了關於楊帆案的最新發現,道:「以前,我們主要從因情生恨角度進行偵查。根據新的線索,兇手動機有可能和感情無關。我想了解,當年你有什麼仇家沒有。」

「如果是我的仇家,第一下手的目標應該是我,第二是家人,為什麼會是楊帆?道理講不通。」侯國龍表情嚴肅起來,眉毛上揚,大老闆威嚴立顯。

侯大利道:「道理講不通是我們調查得不夠深入,以我的經驗,隨著證據越來越多,以前講不通的道理最後都能夠講通。」

侯國龍默想了一會兒,道:「小帆是在2001年10月18日下午遇害的,在2001年以前,國龍已經搬到省城,與江州沒有太大關係。我以前最大的競爭對手是丁晨光,鬥得很兇,後來我們化敵為友,互相合作,關係還不錯;其次就是楊國雄,這人後來跳樓自殺了。他以前生產江州摩托,質量趕不上後起之秀國龍摩托和晨光摩托,再後來就被晨光摩托兼併,我們三家摩托廠都位於江州,競爭很是激烈,互相之間也用些手段,純屬商業上的手段,沒有出格。楊國雄之敗並不在於我和丁晨光的競爭,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分散投資,佔用大量資源,他收了不少煤礦,恰好遇到煤炭價格滑落,賣不出去。國龍集團發展後,後來對手的體量都不夠大,我都沒有出面,曉宇和義超等人就直接對付了。」

侯大利道:「丁晨光和楊國雄是國龍集團發展起來以後的對手,更早的時間段有沒有仇人?」

侯國龍道:「你爸做生意講究合作共贏,很多對手最後都成為合作伙伴,納入國龍體系。國龍集團發展這麼快,有內在原因,靠不留餘地地鬥狠永遠達不到現在的規模和水平。現在我不管具體業務,只管大方向。」

如果是一般人,話說到這個地步也就放棄了。侯大利沒有放棄,讓父親開了一個十幾人的競爭對手名單。臨行前,侯大利很委婉地提醒道:「爸,財大招風,你要注意安全,不僅是你,還有家人。」

侯國龍目光瞬間銳利,如鷹一般盯緊了兩鬢斑白的兒子,道:「什麼意思?」

侯大利誠懇地道:「我是一線刑警,短短兩年看過太多陰暗骯髒的事,小心無大錯。」

離開國龍集團總部,侯大利在刑偵總隊見到了老葛。老葛請假後,和侯大利一起回到江州。

晚餐,105專案組在常來餐廳聚餐,除了田甜,新老人員全部到齊。在朱林提議下,大家舉杯敬了田甜。

次日,侯大利、葛向東再到看守所提審了石秋陽和王永強。

葛向東根據兩個人的描述,畫出一幅犯罪嫌疑人的素描。這幅素描沒有面容,是一個站在世安橋上年輕人的遠景。

石秋陽和王永強皆認為非常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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