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利用DNA檢驗鎖定嫌疑人

會議結束前,宮建民做了簡短講話,簡要通報了二組縱火案和三組惡性殺人案的偵辦情況,鼓勵一組儘快拿下這起惡性碎屍案。

會議結束後,侯大利來到刑警老樓,準備在晚上陪著周濤和易思華看影片。

307室四位偵查員沒有馬上回家,聚在馬小兵家裡,準備喝點小酒,消除連續作戰帶來的疲勞。兩杯小酒下肚,話匣子開啟,他們開始談論碎屍案。

「下次我們聚會,也把侯大利叫上,他終究是我們的戰友,上了一線要一起拼命,不能太生分。」

伍強在金江寺和侯大利一起抓捕過逃犯,有了這次經歷,迅速拉近了他和侯大利的關係,對其觀感徹底改變。

馬小兵也有同感,道:「侯大利這人不錯,值得交朋友。前幾天我陪以前所裡的同事去了警魂園,看到好幾大排戰友躺在裡面,很震撼。我贊成下一次聚餐,把他叫到一起。」

袁來安道:「老克,這一次我認為侯大利的判斷是正確的,殺死許海的犯罪嫌疑人肯定就在那四家受害者中,兇手衝著許海去的,不會是許大光的仇人,若是許大光的仇人,何必費這麼多精神,多加點安眠藥,把老的小的一起弄死。」

江克揚給自己倒了一杯小酒,道:「我們辦過案子不少,其中很多案子稀奇古怪,不能用常理來說。至於國強調查的這條線索,是宮局親自交代的,我感覺並不單純。國強不說,我們不要問。」

小火鍋香氣濃烈,四個漢子端起酒杯,互相碰杯。

刑警老樓對面的常來餐廳,侯大利、周濤和易思華要了三菜一湯,沒有點酒。吃過晚飯,三人都沒有回家,住在老樓,各看各的影片。

周濤是單身漢,老樓有宿舍,對面有餐館,生活設施一應俱全,比起出租房要舒服多了。他準備等到租房合同到期後,就搬到老樓常住。他今晚的主要目標是在海量影片中尋找卓越的行蹤。

易思華是江州本地人,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回家就面臨母親喋喋不休的催婚大法,弄得她煩不勝煩。不管是什麼職業,只要是女人,都得面臨相似的人生問題。易思華相貌平平,具有典型的理科院校女生氣質,婚姻狀況是高不成低不就,就這麼單著。她今晚沒有明確目標,圍繞著「前往和離開」許崇德麻將館的路線,逐點細看。

侯大利的狀況更特別,即將與田甜領結婚證,誰知毫無準備的犧牲突然降臨,他的人生再次被命運強力改變,如今不願回家。他在今晚主要細看與四家受害人接觸時的高畫質影片。

時間在滴滴答答的聲音中消逝,三人在苦尋蛛絲馬跡,卻沒有從「大海」中撿到了那一片樹葉。夜裡十二點,侯大利關掉投影儀,準備到四樓睡覺。他患上了晚睡綜合徵,總是拖著時間不睡覺,正在猶豫是否上床睡覺時,房門被拳頭擂得山響,傳來周濤的喊聲:「組長,開門,我抓住那小子了。」

易思華剛剛睡下,被敲門聲震醒,站在門口,道:「真的找到了,是不是兇手?」

周濤笑得很歡暢,道:「是不是兇手暫時不清楚,可是很有意思。」

三樓,辦公室電腦顯示遊戲畫面,發出歡快的音樂聲。周濤嘿嘿笑道:「鎖定了卓越,我放鬆放鬆,玩玩遊戲。大學幾年,好多時間都花在遊戲上面,女朋友都沒有交。」

說話間,他關掉遊戲頁面,手腳麻利地調出影片,道:「我沿著財稅家屬院往回尋找,卓越經過三岔口、十字路口,然後就消失不見了。我花了很多工夫,剛才終於在一家洗浴中心門口的監控點找到他。監控點距離洗浴中心有些遠,不算太清楚,身影模糊,若非一直跟蹤卓越,就很容易錯過。卓越在十點十分進入洗浴中心,然後十一點出來,後來那一段就是晚上十一點十七分,他獨自走到街上。他的行蹤鎖定了,3月28日晚上步行出家門,目的是這家洗浴中心。」

「媽的,弄了半天,這傢伙去洗浴了,渾蛋。」侯大利罵了句粗話。

4月1日,碎屍案案發後第四天,上午。

侯大利起得很早,在健身房鍛鍊到大汗淋漓,再到淋浴間洗澡,換上新衣,重新抖擻精神。吃過早飯,他和江克楊前往洗浴中心。

105專案組王華是治安支隊副大隊長,熟悉娛樂場所,侯大利也叫上了他一起前往卓越曾經去過的洗浴中心。三人進入洗浴中心時,只有一個小姑娘在前廳。小姑娘是新人,沒有認出王華,打著哈欠道:「我們十一點才營業,不好意思。」

來到這類場所,王華自信滿滿,挺胸抬頭,眼神犀利,揹著雙手,道:「給張老三打電話,說我過來查個事。」

小姑娘見來者目光不善,還以為遇到了社會人,有些害怕,道:「我才來幾天,沒有老闆電話。」

「華哥,這麼早就過來了。」清脆的女聲響起,一個風姿綽約的女子走了過來。

王華笑道:「林紅,有事找你。泡杯茶,邊喝邊聊。」

「那到我的茶室,我弄了點好茶,若不是華哥要來,都捨不得拿來喝。」來到茶室,林紅坐在茶臺前,動作嫻熟地泡茶,一會兒工夫,三杯茶放在侯大利、江克揚和王華面前。

侯大利望著林紅潔白修長的手指,有些走神,想起了遇害後被扔到汙水井裡的杜文麗,杜文麗生前面容姣好,不遜於眼前女子,誰知被王永強盯上,杜文麗沒有享受完自己的青春便香消玉殞。他沒來由地對這個在社會上打拼的女子產生憐憫之心,客客氣氣地道:「謝謝。」

兩鬢霜白的年輕男子目光深邃,神情中有非常特別的氣質,閱人無數的林紅也不禁多看了幾眼。

閒聊幾句,王華拿出卓越相片,道:「認識這人嗎?他在3月28日晚來過嗎?」

林紅看了一眼相片,道:「他啊,經常來我們這裡,是附近一個小老闆,多數時間是陪客人過來,偶爾也單獨過來。你們稍坐,我問一問前天晚上他來過沒有。」

王華道:「誰接待卓越的要帶過來,我們要做筆錄,不是一般事。」

林紅道:「華哥,不是吧,不要嚇我。」

王華道:「沒事,和你們無關。」

被帶來的女子睡眼矇矓,素顏坐在桌前。茶室陽光充足,她的皮膚蒼白沒有光澤,毛孔粗大,眼角有淡淡皺紋。她看了相片,道:「這是卓哥,我前天晚上接待他,做了一個鐘,離開的時候大約是十一點吧。他常來,我們熟悉。」

王華道:「大保健吧。」

女子神態自若地道:「嗯,大保健。」

做完詢問筆錄,女子臉色不再那麼灰白,稍稍有了點血色。

監控影片上記錄了卓越進出洗浴中心的時間,與技師說法相吻合,至此卓越十二點前的行蹤基本確定。

「卓越沒有犯罪記錄,不是慣犯,在殺人前肯定沒有心思做大保健。殺人、碎屍和拋屍可不是鬧著玩的,卓越的嫌疑很小了。」上了越野車,江克揚做出判斷。

「也許做大保健就是為了平復緊張心情,是最後瘋狂的一部分。」侯大利沒有徹底消除對卓越的懷疑,道,「殺人碎屍是在晚上十二點後,我們還得再找王芳,再問一遍。周濤繼續調查卓越在晚上十二點後是否在街道上出現過,如果出現過,那他仍然有嫌疑。」

刑事案件的辦案過程非常煩瑣,有一個環節沒有走到,或者程式稍有不對,到了檢察院和法院就會出問題。侯大利和江克揚第一次見王芳採用了非正式詢問,第二次見王芳便要做正式的詢問筆錄。

來到卓家,王芳和卓越都在家。

王芳對兩位警察再次登門有些不解,耐著性子講述許海遇害晚上和丈夫在一起的具體細節。

王芳講完後,侯大利問道:「為了查清楚事實真相,有些細節我必須問。」

王芳道:「問吧,我再說一遍,我們雖然恨許海,但是還真沒有到殺人碎屍的地步。卓越膽小,殺雞都不行,更別說碎屍了。」

侯大利道:「3月28日晚上到3月29日凌晨,你和卓越在一起有性生活嗎?」

王芳臉色微紅,猶豫了一會兒,道:「都是過來人,我也就直說了。那天晚上,我想讓卓越交公糧,就是做愛,他一點都不行。我生了悶氣,一直沒有理他。」

侯大利道:「吵架後,卓越離開房間沒有?」

王芳道:「卓越被我踢了幾腳,在沙發上睡覺。」

侯大利和江克揚來得突然,沒有給卓越和王芳單獨見面的機會。卓越隨後談到在床上吵架的細節,與王芳說法一致。

卓家的三輪車昨天被送到勘查室,沒有查出有血跡。到此,卓越的嫌疑開始降低。誰知,卓越的嫌疑剛剛下降,易思華的發現卻又迅速增加了他的嫌疑。

易思華昨夜住在刑警老樓,睡得很晚,即將準備睡覺的時候,隨手又翻了幾段影片,無意中在金色天街17號監控探頭複製的影片裡發現了一起「交通事故」,說是事故不太準確,應該是差一點釀成交通事故。

影片中:許海在街上行走,路過路口時,一輛摩托車徑直朝他衝了過去。如果不是路邊一個女子發聲提醒,許海肯定會被撞上。

發現這個影片時,已經是凌晨兩點。易思華來到走道上,見侯大利的房間已經熄燈,沒有再打擾他。到了凌晨四點,易思華睡在床上,腦中充滿了各種型號的監控畫面,畫面中所有人都是黑白色,沒有聲音,如一幕幕沒有情節的無聲電影。天邊出現魚肚白時,她才迷迷糊糊睡著,等到醒來時,侯大利和王華已經外出。

「加班熬夜、生物鐘紊亂,再這樣下去,我絕對要神經衰弱。」易思華用冷水洗了臉,站在鏡前嘆氣。原本平平常常的臉上增添了倦容,再加上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素顏,鏡中人比起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她用力搓了搓臉,感嘆道:「電影裡的警花都美若天仙,我好歹也是警花,不求美如天仙,給我中人之姿也行啊。」

收拾完畢,易思華調出卓越家附近的監控影片,反覆比較後,確定騎摩托車者就是卓越。

侯大利等人剛剛離開財稅家屬院便接到易思華電話,趕緊回到刑警老樓,在易思華的引導下,檢視摩托車衝撞許海的畫面。

「這就是卓越,畫面中能看到最後兩位車牌號,這和卓越的摩托車牌照尾號一樣。影片中摩托車左邊有一處擦痕,這與卓越的摩托車的痕跡一樣。」侯大利腦中印有摩托車的細節,沒有去檢視卷宗,直接指出影片中摩托和卓家摩托的相似之處。

易思華道:「神探就是神探,我是反覆比對才能確定騎車人就是卓越,組長是一語道破。」

江克揚道:「四家受害人都有殺人動機,目前只有卓越採取行動,還是應該把他列為重點目標。我把卓越做大保健的事情告訴錢剛,由派出所處理。派出所詢問筆錄的時候,讓馬小兵參加詢問,看能不能問出點新東西。」

「這個方案可行。老克親自找錢剛,講明我們需要調查的重點,請其協助,然後讓馬兒參加詢問。碎屍案線索不少,就是缺少一錘定音的線索。下午省公安廳有一個工作組要來江州,聽取縱火案、殺人案和碎屍案的偵辦進展,一個星期出現三起惡性案件,到現在一個都還沒有破掉,我們頭疼,市局領導們頭更疼。」

說到這裡,侯大利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拿起滑鼠稍稍滑動,調出卓越相片,道:「卓越敢於騎車衝撞許海,說明有殺人動機甚至是行為。他也就有可能持械與許海打鬥,這也許是許海身上抵抗傷的來由。只是,卓越身材偏瘦,和身強力壯的許海打架,就算拿了鋼管之類的,也不一定能佔到便宜。我們設想一下當時的情景,如果許海和卓越打鬥,許海被打得滿頭傷,卓越多半會受傷,血液或許會沾到許海衣服上。」

江克揚有些驚訝地道:「你這個推論來得非常突然,過於跳躍了。」

侯大利道:「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江克揚道:「也許有。」

侯大利道:「只要是也許,那我們就去查,死馬當成活馬醫。」

法醫湯柳從城西回來,剛剛喝了一口茶水,侯大利和江克揚便找了過來。

湯柳道:「許海的衣服褲子被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沒有血跡。」

侯大利道:「死者手臂有很多抵抗傷。額頭有傷,頭頂有傷,說明搏鬥激烈,許海衣服上極有可能沾了對方的血跡。」

「我特意檢查了受害者的指甲,沒有找到其他人的皮膚和肌肉組織。」湯柳平時挺喜歡笑,笑起來眉眼彎彎,很有些感染力和親和力,今天她情緒不高,笑容勉強。

侯大利道:「我們再去查一次,這樣心裡踏實。」

侯大利、江克揚、法醫湯柳和勘查室小林主任一起來到物證室,調出許海碎屍案物證。侯大利戴上手套,從物證筐裡取出許海的衣服。

許海年輕,火氣旺盛,在3月已經穿得很單薄,上衣是一件外套加一件長袖t恤,褲子是牛仔褲。外套和t恤胸前有幾塊油汙,外套袖子撕裂,牛仔褲褲腳和膝蓋處有磨損,撕裂和磨損皆是新痕跡。但是,外套、t恤和牛仔褲都沒有血跡。

小林道:「我查過衣服,確實沒有血跡。」

侯大利道:「許海年輕力壯,被人拿棍子打得挺慘。從棍子形成的痕跡來看,棍子不粗,接近鋼管。許海面對鋼管襲擊,難道絲毫沒有還手之力?」

江克揚道:「襲擊者有可能在暗處,突然衝出來打人,打完就跑。」

「如果只打兩三棍,打完就跑還是可行的,打了十幾棍,一定會有正面較量。如果許海用拳頭還擊對方,打在對方嘴鼻上,出現飛濺血滴,最有可能落在手臂處。我們大膽猜測,小心求證。哇,有收穫了。」侯大利拿起放大鏡,再次細查上衣袖口,在長袖t恤袖口內側發現了米粒大小的血跡。t恤顏色與血液凝固後的顏色極為接近,米粒大小的血跡非常容易被忽視。

湯柳神情頓時緊張,道:「許海手臂上有多條傷痕,在被碎屍前有可能滲出血,在衣服形成點狀血跡。」

侯大利興奮地道:「讓張晨來提取dna,如果這個血滴不是許海的,那我們就撞上大運了。」

湯柳態度比平時消極,道:「對方留下血跡的可能性不大。反正是病急亂投醫,查吧。」

dna室主任張晨接到電話,來到物證室,接手此事。

湯柳悶悶不樂地回了法醫室。

侯大利道:「湯柳情緒不太對啊,以前挺喜歡笑的,工作積極主動,今天一點笑容都沒有。」

小林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湯柳家庭出了點小問題。她和男朋友準備結婚,男方家長不喜歡湯柳的職業,準備把她調到陽州一家司法鑑定機構,工作單位都聯絡好了。」

侯大利眉毛挑了挑,道:「看不起女法醫,這種家庭心胸狹隘,不要也罷。湯柳從省廳回江州就是為了家庭,現在怎麼又要調回陽州?」

小林搖頭道:「具體情況不知道,應該是男方解決了問題吧。」

dna比對結果還未出來,侯大利便要參加案情彙報會。省公安廳工作組由劉真副總隊長帶隊,帶有法醫、痕檢等相關人員,另外還有老樸等經驗豐富的偵查員。會議開始前,老樸拉著侯大利來到隔壁房間。老樸拿起專用摺扇,扇幾下,又「譁」地合攏:「神探,卡殼了?」

侯大利道:「案子線索很多,犯罪嫌疑人就在眼前,暫時沒有取得關鍵性進展。」

老樸道:「省廳成立了命案積案專案組,已經在湖州成功偵破了第一起命案積案,隨時歡迎你過來。專案組還建有技術組,葛向東是技術組成員,你過來,老戰友可以會師。」

侯大利道:「師父朱林退休後,開始追蹤楊帆案。在楊帆案沒有水落石出前,我不會離開江州。」

老樸用扇子敲了下侯大利頭頂,道:「你真是倔得可以。這個話題暫時放下,談談碎屍案?」

兩人正在討論碎屍案,彙報會開始了。

第一個彙報案情的是重案二組組長苗偉。苗偉成功地搶到縱火案,沒有料到啃到了一個硬骨頭,遲遲未能破案。他拿過投影儀搖控器,調出卷宗,向工作組彙報。

火災現場的三具屍體慘不忍睹,燒成木炭狀,為了查明死因,必須解剖。儘管是看解剖影片的畫面,濃重的氣味還是透過幕布撲面而來。在場之人都是一線偵查員,見慣了各式各樣的屍體,但看到那一具小小的炭化屍體時,還是不忍直視。

兩具成人屍體內部都沒有附著菸灰炭末,說明在起火時,兩名成人已經死亡,而兒童的氣管內壁有菸灰炭末,喉頭水腫,黏膜充血,結合兒童頭骨上的傷痕,說明兒童受重傷後沒有死亡,是死於大火之中。

苗偉在講述法醫結論時,侯大利有些走神,思緒又回到碎屍案。剛才重查物證時,他反覆檢視了牛仔褲褲腳和膝蓋處的磨痕。磨痕很新,大機率是在死亡當天與人搏鬥時留下的。這些新磨痕說明許海與對手進行了身體上的糾纏,還被對方壓制。有如此武力之人,四位受害人家庭中唯有曾經是高水平運動員的杜耀或者楊智。

隨劉真一起到來的主任法醫楊浩開始詢問屍檢細節。

侯大利望著幕布中的屍檢相片,繼續走神,想起了杜耀虎口的傷痕。在高畫質影片中可以看得很清楚:杜耀的虎口幾乎被穿透,傷口最深的三處極像牙齒印。

一個疑問升起:「許海身上的抵抗傷和蓖麻毒素明顯有矛盾,蓖麻毒素是許海在房間服用,服用後肯定會在極短時間發作。房間整齊,沒有搏鬥的痕跡,這意味著雙方較量是在室外。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兇手在室外製服了許海,帶許海進屋,強行喂服蓖麻毒素。但是,兇手還得提前用安眠藥控制許崇德和段家秀。這種操作難度太高,而且毫無必要。」

侯大利正在腦海中推演抵抗傷和蓖麻毒素的關係時,二組苗偉彙報結束,由三組李陽向工作組彙報報復殺人案的偵辦程式。

很快就輪到侯大利彙報碎屍案。侯大利熟悉案件,彙報得極有條理,詳略得當。在彙報結束時,提出了自己對抵抗傷和蓖麻毒素關係的疑惑。

來自省廳的微胖法醫楊浩道:「我打岔一下,你剛才講到正在由dna室做受害者衣袖上的米粒狀血跡,結果出來沒有?」

侯大利道:「dna室正在抓緊做,三點左右出結果。」

微胖法醫楊浩是山南省公安廳物證鑑定管理處法醫病理損傷檢驗科主任法醫師,在業內大名鼎鼎,追問道:「既然你懷疑許海或許咬穿了兇手的虎口,那對口腔做檢測沒有?我看了屍檢報告,是湯柳做的吧,你來說一說?」

湯柳曾經在省公安廳掛職,正是在楊浩領導下工作。楊浩平時對人和氣,在工作上則非常嚴格,容不得一點沙子。湯柳聽到其點名,不禁忐忑,回答道:「受害人被碎屍,頭顱還算完整,拼接完成後,消化道各段都充血和水腫,口腔也是這個狀況。」

楊浩直截了當地道:「湯柳是把注意力集中到蓖麻毒素上,既然侯大利懷疑許海在死亡前咬過人,而且咬得特別狠,那就解凍屍體,我們等到會議結束後去檢視受害人的口腔。」

正在這時,張晨電話打了過來:「從衣袖上發現的血塊是人血,提取到的dna與許海沒有比對成功。還在省廳dna庫裡進行比對,暫時沒有結果。」

得知此訊息後,侯大利的一顆心飛出會議室,希望能夠立刻提取到楊智和杜耀夫妻的dna。杜耀前次被拘留,其dna進入了省廳dna庫,那麼米粒狀血塊很有可能就是楊智所留。他腦海中出現了許海褲腳、膝蓋和額頭上的傷痕以及杜耀虎口上的傷痕,經過在腦海中不停調整許海的身體位置,最終出現了一幅畫面:許海半跪在地面,與楊智糾纏在一起,褲腿和膝蓋在地上用力摩擦,出現損傷。同時,許海咬住杜耀虎口,致使杜耀受傷。

這幅畫面全憑直覺,沒有證據支撐,只是把幾個核心要點聚合在一起時,腦海中直接浮現出這個畫面。

老樸見侯大利突然間眼神飄忽,道:「侯大利,你又想到了什麼?」

侯大利趕緊收回思緒,道:「我覺得毆打許海的是楊智和杜耀夫妻,兩人都在場。」

老樸道:「那還得等dna比對結果。」

下午五點,案情彙報會結束。侯大利、江克揚、老樸、楊浩、李主任、湯柳等人前往殯儀館。許海頭顱已經擺在手術檯上,楊浩手持光源,對準口腔。

觀察一陣,楊浩用鑷子從許海口腔中夾出一小塊人體組織,道:「侯大利被稱為神探,果然有點本事,許海這傢伙確實咬了人。我從牙齒縫裡取出了一塊肉。這塊肉不屬於口腔組織,卡在牙縫之間,被神奇地保留了下來。小湯,你沒有發現牙齒縫隙中的異物,是你的失誤,嚴重失誤。」

湯柳盯著鑷子上的肌肉組織,神情沮喪地道:「開顱後,未見骨折,我當時注意力主要在蓖麻毒素中毒上。」

法醫室李主任打起圓場道:「這個案子非常奇特,抵抗傷、蓖麻毒素、碎屍,線索在互相干擾。」

侯大利很驚訝地道:「楊主任,你怎麼會想到檢測死者口腔?」

楊浩道:「我剛才看了你提供的影片,虎口有咬痕,而且咬得挺重,還縫了針。縫針後,我們能看到杜耀虎口有一塊皮膚組織不見了。我就猜想或許會在口腔內留下皮膚或者肌肉。找到這個肉條,也就意味著許海和兇手打架後隨即遇害,否則,肌肉組織不會留在牙縫中。這一次能夠找到人體組織,純屬運氣,是大運氣,虎口的皮膚組織很薄,而我們找到的是肉條,意味著杜耀身上還有其他咬傷。你們說說,這是不是大運氣。」

侯大利緊接著道:「那就有兩種可能性,第一種,兇手在制服許海的過程中,被許海咬傷,但是,他仍然控制了許海,利用許海的鑰匙進入家中,再給其灌入蓖麻毒素。」

老樸不以為然,搖動扇子,道:「既然控制住,那何必灌入蓖麻毒素,直接殺掉就行了,這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侯大利道:「另一種可能,在外面打架的是杜耀和楊智。打完架後,許海急忙回家,誰知屋內還潛入了另一個兇手,許崇德和段家秀夫妻喝了安眠藥,許海則喝了帶有蓖麻毒素的飲料。」

楊浩道:「我支援第二種可能,這很好地回答了抵抗傷和蓖麻毒素的關係。」

老樸道:「一團亂麻,暫時理不清楚,等到dna結果出來,或許就豁然開朗。大利,你們要記住一個觀點,絕大多數犯罪嫌疑人都是業餘的,我們要站在他們的角度思考問題,不要刻意想得太複雜。他們所用方法要符合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不能超出常理。捅破那一張紙,我們往往會道一句,原來這麼簡單,我想複雜了。」

老偵查員的經驗之談極為平淡又格外寶貴,侯大利拿出小筆記本迅速記下。

會議結束後,省廳工作組沒有停留,馬不停蹄地前往湖州。

臨行前,老樸道:「今年有些邪門,各地春節都平安,到了三月,重大惡性案件不斷,江州三起,湖州三起,秦陽兩起,江州是第一站,我們接下來還得跑湖州和秦陽,希望能早日聽到你破案的訊息。」

侯大利真誠地道:「樸老師,你有什麼建議?」

老樸沉吟道:「蓖麻毒素存在於蓖麻籽中,蓖麻籽廣泛分佈在農村,城裡不一定接觸得到,你要特別注意有農村生活經歷的人。」

送走老樸後,侯大利在本子上記下此條。他回到辦公室,經過307室,見到江克揚和馬小兵都在裡面,走進屋,道:「卓越到派出所說了什麼?」馬小兵道:「他最初不承認做了大保健,後來在證據面前被迫承認。我沒有表露重案一組的身份,詳細詢問了他在3月28日當天的行程,沒有發現破綻。」

侯大利只關注碎屍案,至於派出所因為大保健如何處理卓越,不在其考慮之列。

dna室張晨主任拿到從口腔中提取到的肉塊,加班加點工作,從肉塊中提取出dna。晚上七點,傳來一個好訊息:從口腔中提取到的肉塊的dna和杜耀的dna比對成功。

這是重大突破,杜耀被傳喚到刑警支隊。

江克揚探組隨即前往省城陽州,將楊智帶回江州。

到了晚上十二點,好訊息再次傳來:從許海衣袖的米粒狀血塊提取的dna和楊智的dna比對成功。

案情取得重大突破,侯大利和江克揚探組一行人這才離開刑警新樓,來到金色火鍋館。

江克揚進門就對等在大廳的李暉道:「嫂子,這麼晚了才過來,打擾你們了。」

李暉微笑道:「大利打過電話,我就把菜備上了,廚師和服務員都下班,我來陪大家。不管多晚,金色火鍋館的大門都為公安民警敞開。」

李暉陪著侯大利和江克揚、老伍、馬小兵和袁來安諸人來到雅間後,拿出一個小型反竊聽電子狗,在屋裡掃了一遍,道:「這個房間沒有竊聽器,你們安心說話。但是,機密的話還是別在這裡說,隔牆有耳。」

侯大利道:「嫂子,不用這麼小心,不該說的話,我們都不會說。」

李暉神情暗淡地道:「秦力和高平順弄的這出戲,把金色裝修害慘了,我們沒臉繼續見客戶,只能關門。開了金色火鍋館後,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總是擔心還有監控器。」

侯大利道:「為什麼不改名字,徹底與裝修公司隔離掉。」

李暉道:「我在這裡說實話,一碼歸一碼,秦力做了很多錯事,可是他對我們這群老姐們是真好,沒有他投資出的金色裝修公司,我們這群老姐們兒的生活質量會下降很多。秦力投錢後,除了剛開始時,後來基本沒有管裝修公司的具體業務,讓我們學了很多市場經驗。沒有這些經驗,我們也開不起餐館。市局對我們有照顧,但生活還得靠自己。如今餐館是合夥制,合夥人全部是警嫂。我先生以前最喜歡唱‘金色盾牌熱血鑄就’,開新餐館時,我就決定還是得用金色作為餐館的名字。」

馬小兵特意向侯大利介紹道:「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就跟著陳哥在反扒隊,後來陳哥調進刑警中隊,我也跟著調了過去。」

提起往事,李暉頗為唏噓,道:「我還記得馬兒剛參加工作時的樣子,個子小小的,臉色黃黃的,就和高中生差不多。看見老陳就喊師父,嘴巴甜,人也勤快。」

說到這裡,她眼裡有些晶瑩淚花,諸人想起陸續逝去和受傷的戰友,都有些沉默。李暉很快調整情緒,笑道:「今天這頓飯我來請,以後你們正常買單。大家別反對,我有理由。前天,我把老陳搬到了警魂園,警魂園裡一大半都是老陳熟悉的上級和戰友,這麼多人住在一起,老陳在那邊的日子不會難過。」

李暉動了真感情,侯大利也就不堅持了,道:「好,嫂子今天請客,那我們就放開點菜。」

李暉豎起大拇指,道:「爽快,這才是刑警隊的人。你們不用點,我給你們安排。」

在等菜的時候,侯大利撥通周濤電話。周濤和易思華果然還在刑警老樓,接到電話,兩人也來到金色火鍋館。大家聚齊後,話題很快就轉到碎屍案上。

易思華最初提出吃火鍋不能談碎屍案,抗議無效後,也就樂呵呵地加入了討論。她聽到侯大利談起「抵抗傷、安眠藥和碎屍」之間存在矛盾時,未經思考,脫口而出,道:「我是從女人的角度來看問題,杜耀和楊智夫妻毆打了許海,卓越騎摩托車撞擊許海,既然他們都要為女兒討公道,其他家長肯定也有這種想法。如果解決不了抵抗傷、安眠藥和碎屍的矛盾,那就很簡單,是另一個家長在進行復仇,只不過是剛好碰在一起。」

這個思路正是侯大利提出的第二種可能。

侯大利沒有急於再提第二種可能,而是儘量客觀地道:「從邏輯上來說,易思華的看法沒有任何問題。真相到底如何,現在我們不能也不用給出答案,吃過火鍋,我和老克商量訊問方案,希望楊智和杜耀能給出答案。如果他們是兇手,那麼審訊就是一場硬仗。如果他們不是碎屍案兇手,那麼訊問就相對容易,楊智和杜耀急於證明自己沒有殺人,肯定是能說盡說。我們需要做的工作就是用證據來核實。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工作量都不會小。」

侯大利如今是重案一組組長,破案的重擔壓在他的肩上,從本心來說,更希望杜耀和楊智就是兇手。但是,他也不能否定存在其他可能性,就如當初的吳煜案,沒有到水落石出之時,難以得出最終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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