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藏在操場上的惡魔

天才偵查員之所以天才,除了敏銳直覺外,還有非常細緻的特點。侯大利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單位內網檢視各地發生的案件。如果沒有記住幾起奇怪的盜竊案,他的直覺也就是無本之源。

吃過午飯,封長勝叫過來一位中年偵查員,交代道:「老張,我把侯組長和王大隊交給你了,下午調查之後,晚上留他們吃飯。若是沒有把兩位領導留下來,唯你是問。」

「放心,我肯定把兩位領導留下來。」老張拍著胸膛,爽快得很。

老張是老刑警,人熟地熟,帶著侯大利和王華找到社群民警。社群民警是過了五十的老警,其貌不揚,卻對社群情況瞭如指掌,也熟悉秦勇的家庭情況。見過片兒警以後,通過老張的關係,侯大利和王華找到縣國土資源局的一位科長,詳談了秦勇在長青經營企業的情況。

調查前,秦勇在侯大利腦海中就是一個符號,經過半天走訪,這個符號漸漸生出了血肉。

晚上,老張把侯大利和王華請到了一處農家樂。入室殺人案和三起入室盜竊案一天之內告破,封長勝心情極佳,還將分管副局長和105專案組朱林請到了農家樂。

中午未喝酒,晚上他們開了三瓶五十六度的長青小高粱酒。朱林、侯大利和王華都喝了不少,到衛生間吐過之後,勉強保持清醒。夜裡十點,老張開車送朱林、侯大利和王華離開長青。

封長勝和吳青一直站在越野車旁,不停揮手。

王華通過倒車鏡看著長青縣刑警隊兩位領導,噴著酒氣,道:「老張,喝了酒,說點老實話,你不介意吧。」

老張笑道:「王大隊,大家都是耿直人,一根腸子從嘴巴到屁股,直來直去。」

王華道:「組長答應看案子的時候,我真是替他捏了一把汗,如果看完之後提不出有針對性的建議,以後到長青縣會受白眼的。現在他到長青縣刑偵大隊基本可以算是回到家了。封大隊是資深老刑警,平時有架子,各支隊大隊長們過來見他,他很客氣又禮貌,卻總是有隔閡,除了宮局、朱支等領導,他不會送客到樓下。」

老張哈哈大笑,道:「王大隊果然說的是老實話,王大隊和侯組長以後來長青縣,不管封大隊在不在家,絕對有一杯好酒。」

閒聊幾句,侯大利憤恨地道:「這些小王八蛋,不知天高地厚,害人又害己,受害人永遠失去了生命,他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華也搭在了監獄裡。」

王華看了看侯大利的表情,道:「為什麼會答應留下去分析案件?我很想知道當時你的真實想法。」

「我以前認為警察應該非常職業化,儘量不把感情帶入到工作中,嚴格按照刑事科學來辦事。現在我的想法有了變化,我們警察是人,是人就有感情。」侯大利稍有些停頓,語言低沉,道,「田甜犧牲以後,每次面對兇案現場時,我都會感受到切膚之痛,想到女孩家人得到這個訊息後的悲傷,就有想要流淚的衝動,你別笑我,是真想流眼淚。帶著感情去辦案是我破案的動力,與女孩受到的傷害相比,與女孩家人面臨的苦難相比,個人榮辱真不算什麼。我自忖還有些本事,若是一走了之,內心會不安寧的。華哥,我說的是真心話。」

王華道:「我知道你說的是真心話。」

朱林坐在副駕駛位置,聞言回過頭來,道:「大利,你現在是一名真正的刑警。我差不多忘記你父親是誰了。」

越野車駛進城,經過金色天街。

金色天街是老城區最繁華的地段,夜晚十點,仍然人頭攢動。年輕人三三兩兩地聚在街邊,揮霍青春。忽然,一道黑影快速橫穿公路。老張猛踩剎車,汽車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黑影在車頭站住,神情憤怒,對著越野車豎起中指,罵聲順著車窗縫鑽了進來。

車內四名刑警經過了太多惡事,不會為了這種小事動肝火,坐在車上,隔著車窗冷眼看橫穿馬路者盡情表演。只要此人沒有更進一步的過激行為,四人不會與他一般見識。

黑影身高體壯,在燈光下有一張年輕的臉,年輕的臉不太準確,應該是少年人的臉。他罵了幾句,豎了中指,這才走上人行道。

越野車繼續行駛,侯大利問道:「你們猜,這人多少歲?」

朱林道:「看面相也就十五六歲。」

「他叫許海,沒有滿十四歲,多次猥褻小學女生。田甜辦過猥褻少女案,每次說起他都咬牙切齒,她說這人是天生的壞胚子,壞得流膿,遲早要進監獄,不進監獄就得提前進地獄。」侯大利提起田甜時聲音平靜,內心深處又如被刀捅了一下,痛得厲害。

王華想起鑽狗洞的少年,道:「《未成年人保護法》立法本意是好的,許海這種未成年壞小孩卻把這部法當成保護傘。以前有工讀學校,可以強制送這些壞小孩讀書。如今工讀學校大多垮了,全省只剩下湖州那一家。而且按照新規定,家長不同意,還不能強制送進去。」

朱林喝了酒,有些疲憊,靠在副駕駛座位上,道:「天道迴圈,報應不爽,這是天理。晚上十點,十三歲的少年不回家,在外面閒逛,法律暫時管不了他,社會肯定會毒打他。」

未滿十四歲的少年許海自然聽不到越野車上諸人的議論,獨自走在人行道上,覺得無聊,轉了幾圈,便回了家。嚴格來說,這不是許海的家,而是許海爺爺、奶奶的家,是一個家庭麻將館。平時來打麻將的都是街坊鄰居,上午九點左右開場,晚上十二點左右散場。四桌麻將有三桌擺在客廳,一桌擺在由陽臺改成的房間中。老式住宅面積不大,麻將桌佔據了大量空間。

許海走到家門口,麻將聲和往常一樣清脆,此起彼伏,夾雜著說話聲和吵鬧聲。

「小海,晚上到哪裡去了,吃飯沒有?」段家秀見到孫子回來,上前打招呼。

許海悶聲道:「和同學一起玩,看了場電影,一起吃飯。今天是同學請客,改天我得請吃飯,給我錢。」

段家秀觀察孫子臉色,跟在孫子屁股後面走到臥室門口,拿出三十塊錢,一張二十,一張十塊。許海不耐煩地道:「三十塊錢能吃什麼,我還要請同學吃飯。快點,不要囉唆。」段家秀回屋又拿了五十塊錢,遞到孫子手上。許海走進臥室,關上房門。段家秀聽到反鎖聲,回到房間,對丈夫許崇德道:「小海不是學習的料,天天在外面晃盪,惹是生非,不如讓他到大光那裡去,跟著他學做生意,以後也多一條路子。」

「大光在河道上採砂,枯燥得很,小海去了用不了一個星期,就會吵鬧著回來。」許崇德坐在床頭,惡狠狠地吸著煙,菸頭在昏暗房屋中時明時暗。孫子出生以後,大部分時間都住在自己家裡,許崇德最疼自己這個大孫子,百依百順,從小到大沒有打過,實在捨不得放他到沒幾個人的大河邊。

段家秀滿臉擔憂地道:「小海讀完初中,一定要送到大光那裡去。他長大了,我們管不了。他天天在外面跟著壞小孩在一起玩,還要禍害小女生。」

許崇德深吸一口煙,壓低聲音,怒氣衝衝地道:「你別在這裡瞎說,我孫子從來沒有禍害女生,是那些女生勾引小海。長得帥,被女人喜歡,這事不怪小海。我們許家男人都是這樣,大光年輕的時候,屁股後面也跟了一串女人。」

段家秀小聲嘀咕:「大光不一樣,他是真招女人喜歡。小海才十三歲,還沒有到招惹女人的年齡。」

許崇德罵道:「死婆娘,少說兩句會死人。」

段家秀不敢再說,聽到客廳有人喊「清一色」,便去抽闆闆錢。

臥室裡,許海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爬起來,坐在桌前,開啟電腦。他將一張光碟插入電腦主機,電腦螢幕上很快就出現了赤身裸體的畫面,耳機中傳來女人千奇百怪的呻吟聲。

「媽的,這次沒有上當受騙。」許海打一個響指,興奮得緊。他長期在金色天街閒逛,經常在街邊遇到神神秘秘賣碟片的流動攤販,有時買來的碟片完全徒有其名,僅僅是普通故事片換了一個名字。今天晚上的碟片是貨真價實的三級片。強刺激下,許海弄溼了內褲。屋外還有麻將聲,他沒法清洗內褲,將內褲扔進衣櫃角落。

當夜,許海又做了夢。夢境中,有男女在床上赤身裸體做運動。最初,糾纏在一起的男女相貌模糊,在蠕動中,男人和女人的相貌清晰起來,男人變成了父親許大光,胸肌發達,小腹鼓起幾塊肌肉,從胸口到腹部長有許多體毛。女人不是母親,是一個年輕女人,屁股又白又圓,細腰扭動得厲害。他躲在門外,呼吸急促地看著床上的男女,下身脹得難受。

當女人轉過身時,忽然間變成了小學裡最有名的長跑女生楊杜丹丹。

從夢境中醒來,許海喝了一大杯冷水,坐在床上發呆。

相似的夢境這些年間經常出現,許海知道夢境的來源。那是早些年的事情,爸爸媽媽在大河邊開砂廠,回江州城的時間不多。爸媽回城,偶爾會接自己回別墅,三人聚在一起吃頓飯。有一次,媽媽提前回了採砂廠。許海半夜尿急,聽到爸爸房間傳來奇怪的聲音,出於好奇,他走了過去。爸爸房間沒有關,透過門縫,他看到爸爸和一個不認識的阿姨在床上瘋狂地纏在一起。第一次看到這個場景,許海被嚇蒙了。

隨後兩天,他每天早早上床,聽到外面傳來怪聲以後就光著腳去旁觀。

這些畫面如濃硫酸般不斷蝕刻著許海的大腦。

有一次,爸爸又和另一個女人在房間,然後媽媽不知從什麼地方闖了進來,在家裡追砍著那個女人。隨後,爸爸把媽媽按倒在地,揮拳痛揍。

稍稍長大一些,許海慢慢開了竅,明白了爸爸和其他女人在做什麼事,不再盼望到別墅去,更願意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接觸到三級片光碟後,當年的往事就不斷出現在他的夢境中。

早上六點,客廳傳來巨大響動。許海穿起長褲來到屋外。許崇德拿著掃帚,清理著地面上的茶杯殘片,嘴裡唸唸有詞:「老了,不中用,杯子拿不穩了。」看見孫子出來,又直起身體,道:「小海,這麼早就起來。」

許海上完廁所,坐在床邊,胸腹中有一團烈火在猛烈燃燒,燒得身體要爆炸一般。女生楊杜丹丹跑步的樣子如海妖,發出無法抗拒的誘惑,讓他必須有所行動。

「這麼早,你到哪裡去?」許崇德站在門口,挺著腰,提著掃帚。

許海道:「到公園去打籃球。」

許崇德道:「吃了早飯再去。」

許海不回頭,道:「回來再吃。」

許崇德還想說「餓著運動不好」,孫子已經出了門。

下了樓,許海直奔江州實驗小學。江州冬天的氣溫在零攝氏度左右,冷風吹來,灌進脖子裡,如刀刮一般。他胸腹裡有一團邪火,急於找到發洩口,便無視寒冷。他沿林蔭道從江州實驗小學的側門進入。實驗小學的操場不算大,跑一圈兩百米。在操場東側有一個小坡,距離跑道有三四米。

許海早就觀察好地形,徑直走上小坡,躲在樹林裡。不到半個小時,操場裡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操場邊做了準備活動以後,開始在操場裡慢跑。來者是實驗小學有名的小運動員楊杜丹丹。楊杜丹丹的父親是羽毛球運動員,母親是皮划艇運動員,楊杜丹丹繼承了父母的基因,小學六年級就長到一米七,比起一般小學生要成熟許多。

許海比楊杜丹丹高一級,在實驗小學讀書時,經常在下午坐在操場邊的石梯子上,看楊杜丹丹等田徑隊隊員跑步。在觀看田徑隊訓練時,許海腦中幻想了無數次與楊杜丹丹在一起的場面。

當楊杜丹丹經過許海藏身的山坡時,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緊盯著場中的身影。昨夜許海夢中反覆出現楊杜丹丹跑步的畫面,在夢中,他不停追趕,終於追上了跑步姿勢輕盈如小鹿的楊杜丹丹,並和她糾纏在一起。

許海從樹林中走出,來到操場,假模假樣做擴胸運動。

跑完第一圈,楊杜丹丹身體微微出汗,脫下羽絨服,掛在雙槓上。晨跑是她每天起床後的第一件事,跑完步後,渾身輕鬆,精力旺盛,神清氣爽。當她跑到操場東側時,遠遠就見到在女生中臭名遠揚的許海。許海眼神總是色眯眯的,全校女生都討厭這個臭男生。她在經過許海時,下意識提高了速度。

許海突然間衝過來,抓住了這個從身邊跑過的女同學。

楊杜丹丹根本沒有料到這個臭男生會有如此魯莽的舉動,嚇了一大跳,喊道:「幹嗎,放開我。」

許海的慾望如火一般噴了出來,雙臂緊緊抱住楊杜丹丹把她拖向土坡。從操場到土坡也就三四米,楊杜丹丹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被壓在了草叢裡。她拼命用雙手頂住許海,大喊大叫。

許海沒有料到楊杜丹丹會激烈反抗,氣急敗壞,用一隻手卡住楊杜丹丹的脖子,不讓她叫出聲來,另一隻手撕扯對方衣褲。

楊杜丹丹被卡得出不了氣,想要掰開許海的手。無奈許海力量大,她無法掰開那隻大手,呼吸不暢,頭腦漸漸暈眩。長期的體育鍛煉讓楊杜丹丹比普通小女孩堅強,她雖頭昏腦漲卻沒有放棄反抗,雙手在地上摸索,終於摸到了一塊石頭。

許海撕掉楊杜丹丹褲子後,準備拉起楊杜丹丹衣服遮住其臉,便鬆開了卡著脖子的手,去拉對方的運動衣。

趁此機會,楊杜丹丹握起石頭,狠狠砸向許海的太陽穴。接連砸了三下後,許海額頭上迸出鮮血。疼痛鑽心,許海下意識用手捂頭。楊杜丹丹用力推開許海,顧不得穿衣服,朝家屬樓狂奔。她逃離的時候,外套被許海扯掉,除了一件運動背心外,她幾乎赤身裸體。寒假其間,人們清晨多在被窩裡,外出的很少,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杜耀正在做早餐,聽到「咚咚」的砸門聲和女兒緊急呼喊聲。開啟門,女兒幾乎是赤裸著身體衝進屋,她嚇了一大跳,道:「發生什麼事了?」

得知女兒在操場被高年級學生許海侵犯,杜耀拿起放在客廳的舊皮划艇漿,衝到屋門口時,停下腳步,道:「你別出門,先打電話報警,我去找那個雜種。」

杜耀提著舊皮划艇漿來到操場,奔向左側小坡,沒有找到許海。她來到校門,詢問保安。

保安道:「有一個男孩剛出門,頭上有血,他說摔了跤。」

杜耀沿著保安所指的方向追了幾百米,沒有找到許海。她不放心女兒一個人在家,便折返回家。楊杜丹丹受到驚嚇,躲在臥室裡,媽媽敲了好一會兒門,這才開啟臥室房門。楊杜丹丹雙手緊握菜刀,身穿厚羽絨服,仍然在瑟瑟發抖。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還有刺眼的紅腫。

「報警沒有?」杜耀心疼得要命,淚水嘩嘩地往外冒。

楊杜丹丹搖頭,再次強調道:「是許海,我們學校的同學。」

「開運動會時,打籃球的那個高個子?」得到女兒肯定的答覆,杜耀便拿起手機報了警。

市公安局指揮中心接到報警後,根據職責,直接通知江州市江陽區刑警大隊出警。丁浩從市刑警支隊二大隊調至江陽區擔任刑警大隊長,為他送行的市局政治處和分局的同志們剛剛離開,指揮中心的電話便打了過來。丁浩曾經是二中隊中隊長,又在刑警支隊二大隊工作過一段時間,聽說是實驗小學出了強姦案,道:「他媽的,肯定又是許海。他還有四個月才滿十四歲,這四個月不知道會惹出多少事端。」

丁浩帶著偵查員來到江州實驗小學家屬院,先後做了楊杜丹丹、杜耀和門口保安的詢問筆錄,同時由技術員對發生強姦案的小土坡進行現場勘查,區刑偵大隊法醫對楊杜丹丹身上的傷痕進行了鑑定。

另一路刑警來到許崇德的麻將館,將許海和許崇德帶到刑警支隊。

辦案區,許海頭扎繃帶,坐在椅子上,左右分別是許海的爺爺許崇德和奶奶段家秀。

許崇德拿著戶口本,大聲嚷嚷道:「許海還沒有滿十四歲,許海爸媽不在家,我們就是監護人。按照法律規定,我和他奶奶要陪他。」他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孫子總闖禍,久病成醫,漸漸也弄明白了與未成年人犯罪有關的法律法規。

副大隊長普陽見到這個未滿十四歲的高大少年人就腦袋疼,這個傢伙在去年初,也就是十二歲時,想把一個小學女生拖到教室拐角工具室猥褻。若不是恰好有一個校工經過,聽到呼救聲,小女生可能就被禍害了。這小子肯定是還沒有滿十四歲,又出來禍害小女生。普陽家有女兒,作為父親,恨不得上前扇許海幾個大巴掌,再把他送進看守所。他知道自己這只是妄想,未滿十四歲就像是一道護身金符,讓許海做了壞事不受處罰。

普陽走完例行程式後,問:「學校放假了,你到學校去做什麼?」

許海不回答,瞧了瞧爺爺,才道:「楊杜丹丹約我跑步。」

普陽道:「你和楊杜丹丹是什麼關係?她為什麼要約你跑步?」

許海道:「我們是同學。楊杜丹丹約我到學校跑步時,我還真以為是跑步,沒有想到楊杜丹丹提出要和我耍朋友。我不同意,她就來打我。我沒有忍住,就還了手。」

許海回家後,許崇德吸取了上一次輕易承認禍害了別家小姑娘的教訓,反覆告誡孫子咬定是耍朋友。許海按照爺爺的說法講述「事實」,眼見著警察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他本人也覺得這個說法非常荒謬,若不是在公安局裡,自己幾乎要笑出聲來。

普陽感覺自己的眼睛快從眼眶中迸出來了,他強壓下心裡的怒火,用力揉了揉太陽穴,道:「你還手?還手怎麼把女同學衣服脫下來,這是還手嗎?這是強姦。」

許海畢竟年齡小,一時語塞。

許崇德瞪著牛眼睛,道:「我孫子被打成了腦震盪,記不清楚了。普大隊,還有沒有其他事情,我急著帶孫子到醫院拍片子,這麼小的孩子,被打壞了腦袋,什麼都記不得了。你們得把打壞我孫子腦袋的那個女同學抓起來,她是故意傷害。」

半小時後,許海在爺爺、奶奶的陪同下走出刑偵大隊。

丁浩從實驗小學回到大隊辦公室,召集偵查員開會。

「事情發生在早上八點,操場上沒有人,我們沿著楊杜丹丹跑回家的路線做了調查,有三人看見過只穿了運動背心的楊杜丹丹。許海進出學校都有監控影片,進門時是早上七點,出門時是早上七點四十三分。他出校門時,用衣服捂頭。經杜耀辨認,用來捂頭的衣服就是楊杜丹丹的運動外套。大家再看一看小土坡的現場勘查相片和校園內監控影片。」

丁浩剛到江陽區刑警大隊報到便遇到強姦案,沒有任何緩衝就進入工作狀態。作為資深刑警,他沒有慌亂,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現場勘查相片完整地再現了小土坡現場的狀況:雜草被壓倒一片,有一隻女式運動鞋,還有一塊有血跡的石塊。

另外幾張相片是雙槓的相片:雙槓上掛著一件長款羽絨服。

影片有四段,一段是楊杜丹丹從家屬樓出來的影片,影片中,楊杜丹丹身穿長款羽絨服;第二段是楊杜丹丹跑回家屬樓的畫面,畫面中,楊杜丹丹只穿了一件緊身的運動背心,沒有穿褲子,一隻腳有運動鞋,另一隻沒有;第三段是許海進入校園的影片;第四段是許海用衣服捂著頭離開校園的影片。

丁浩道:「事情很明顯,許海襲擊楊杜丹丹,將其拖進小樹林。如果不是楊杜丹丹反抗,那就被強姦了,現在是強姦未遂。」

普陽攤了攤手,道:「強姦未遂沒有意義,許海還未滿十四歲,沒有行為能力,不承擔刑事責任。」

丁浩道:「不管許海是否承擔刑事責任,這事我們都得調查清楚,否則女孩受了傷害還得被潑一身汙水。我們把案子做紮實,女孩家長可以向許海監護人提出民事賠償。」

案情很簡單,江陽區刑警大隊再次調取了學校外的監控影片,找到許海離開學校後的影片:許海離開學校不久,就將捂頭的衣服丟進了垃圾桶,約莫十分鐘後,運動衣被一名拾荒老人撿走。

由於是未成年人犯罪,江陽區檢察院提前介入此案。

女兒在校園內差點被侵犯對於杜耀來說是一場噩夢。她從運動隊退役後就來到江州體育局工作,總體來說順風順水,女兒差點被侵犯這件事,徹底打破了她平靜的生活。

下午五點,杜耀來到江陽區刑偵大隊大隊長丁浩的辦公室,得知許海因為未滿十四歲而不會受到任何懲處,猶如聽到一個笑話。她強壓怒火,再次求證:「丁大隊,你在說笑話吧,許海那個雜種不受懲罰?或者說我理解錯了。」

丁浩翻開《未成年人保護法》,耐心地道:「事情查清楚了,我對你家女兒深表同情,也對你家女兒的勇敢表示讚揚。但是,法律就是法律,我們只能執行。刑事責任免除,並不意味著民事責任也可以免除,你們可以向其監護人申請民事賠償。」

杜耀眼睛充滿血絲,憤怒地道:「我女兒被卡了脖子,現在還有明顯紅腫。醫生告訴我,那個雜種力氣再大點,我女兒脖子裡的軟骨都會被折斷!丁大隊,這不僅僅是強姦未遂的事,這是殺人未遂。難道不滿十四歲,殺了人也不用負責?」

丁浩苦笑道:「確實是這樣。」

杜耀用力拍桌子,道:「這是什麼狗屁規定!那個雜種是未成年人,我女兒也是未成年人,法律怎麼不保護我女兒這個未成年人的權利,我女兒就白白被侮辱了?既然你們不能主持公道,那我就自己去討回公道。」

丁浩為了不讓杜耀吃虧,急忙勸阻道:「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若自己討公道,大機率會吃虧,我不建議這樣做。」

走出刑偵大隊時,杜耀只覺得一口惡氣堵在胸口出不來,天空灰暗,街上行人變得格外醜陋。

杜耀走在街上,打通老公楊智的電話。楊智正帶著羽毛球俱樂部隊員在國外比賽,聽說女兒出事,把隊員交給俱樂部另一個教練,準備回國。他勸說了妻子一通,結束通話電話後,同樣心氣難平。

走過朝陽路,杜耀正要拐彎走回實驗小學,便看到許海從朝陽醫院出來,迎面走來。去年附中開運動會,許海在籃球比賽中力壓全場,這給杜耀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刻,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在兩人身體交錯的剎那間,杜耀用力猛頂許海。

許海被頂得退後兩步,差點摔倒,罵道:「你他媽的走路不長眼睛!」

杜耀罵道:「好狗不擋道!」

爭吵兩句,許海暴脾氣上來,掄起拳頭砸向杜耀。這是一次倉促的相遇,杜耀退後一步,格開許海的胳膊,然後掄圓手臂,狠狠一巴掌打到了許海臉上。杜耀曾經是皮划艇運動員,手上力道不小,這一巴掌讓許海眼前金星亂冒,嘴角有鮮血冒了出來。

許海身材從小到大都比同齡人要高一頭,現在已經長到一米八二,很壯實,不是學生常見的豆芽菜身材。他打架從來沒有吃過虧,被扇了一個耳光之後,狂吼一聲,撲過去,抓住杜耀手腕。

兩人各有優勢,在街道上短兵相接,一時之間,誰也無法奈何對方。

許崇德從朝陽醫院提著藥出來,正好看到孫子和一個女人打架,從街邊拖起掃帚,劈頭蓋臉朝對方打去。

巡邏民警趕來,三人已經打得鼻青臉腫。

「這瘋女人,走路撞我,還打人。」許海多次面對公安,知道自己有護身符,一點都不慌張。

杜耀與許海激烈搏鬥以後,心情稍稍平復,道:「他走路橫衝直撞,撞了我,還動手打人。」

許崇德臉上捱了幾巴掌,鼻血往外冒,道:「這瘋女人,打我們爺孫。我是勸架,不是打架。」

巡邏民警不認識許海,道:「你們別吵了,都到派出所,調查清楚。」

派出所民警都知道許海這個混世魔王,見到他鼻青臉腫的模樣,都覺痛快。痛快歸痛快,進了派出所後,還得按照程式進行。民警調取了監控,兩人衝撞時被樹葉遮擋,看不清楚,隨後兩人就開始打架,然後許崇德加入戰團。周邊商店的旁觀者也只看到兩人發生矛盾以後的事。

這是一起典型的互毆,派出所民警首先調解。許崇德進屋後,氣勢十足地道:「我家小海還是未成年人,沒有滿十四歲,這是成年人毆打少年人。調解可以,我們要十萬賠償,否則就走程式。」

派出所民警道:「你也參加互毆。」

許崇德犟著頭,道:「我都七十幾了,你們要殺要剮,隨便。」

「不調解,走程式。還想要賠償,你做什麼春秋大夢。」杜耀的臉也被打花了,恨不得立刻再揍一頓這個不講道理的老人。

許海是未成年人,許崇德超過七十歲,杜耀是在市體育局工作的中年人,走程式的結果不言而喻。

隨後趕來的段家秀看著眼前的中年婦女用仇恨的眼光望著自己,道:「我們和你無冤無仇,你這個大人為什麼要欺負一個小孩子?」

另一個當事人許海坐在一旁,如沒事人一樣在玩手機上的貪吃蛇遊戲。他聽到奶奶的話,抬頭看著杜耀,越看越覺得和楊杜丹丹長得相像。他沒有說話,低頭繼續玩遊戲。

調解不成功,雙方都到醫院去驗傷。驗傷結果顯示三人都是輕微傷。許海被教育後,民警責令其家長嚴加管教。許崇德被拘留五日,處罰金500元。由於許崇德年滿七十,不執行拘留。杜耀則被治安拘留五日,處罰金500元。

許海走在回家路上,這才對爺爺奶奶道:「打我的人是楊杜丹丹的媽媽。」

許崇德異常憤怒,吼道:「楊杜丹丹勾引我家小海,還把小海腦袋打了這麼大的口子,縫了好多針。這個瘋女人還豬八戒反打一釘耙,誣衊小海強姦。她應該有工作,我要到單位去找她的領導。哼,被派出所拘留了,她的單位不處理,我就去上訪。」


作者「小橋老樹」的其他小說

侯海洋基層風雲》《侯衛東官場筆記7》《侯衛東官場筆記》《侯衛東官場筆記2》《侯衛東官場筆記4》《侯衛東官場筆記3》《侯大利刑偵筆記6:天眼追兇》《侯大利刑偵筆記3:鑑證風雲》《侯滄海商路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2:辨骨尋兇》《侯大利刑偵筆記7:併案偵破》《侯大利刑偵筆記4:滴血破案》《巴州往事2:預備幹部》《巴州往事1:紅旗廠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