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案中還有案

錢剛槍擊案至此取得了圓滿結果。

6月29日下午2點,錢剛走出看守所。在此迎候的江曉英緊抱老公,哭道:「我們不幹了,你出警,這是公事,自己差點成為犯人。我們幹不了這活,你辭職,做點小生意,總比一天到晚擔驚受怕好。」

錢剛從看守所出來之時,已經知道了槍擊案移交市公安局後的大體情況,安慰哭泣的妻子:「市局很關心我們一線民警,花了這麼大力氣來弄清真相。我很知足,沒有受冤枉。」

江曉英抹起眼淚,道:「你能夠說得清楚,這是運氣好。運氣不好,就是黃泥巴掉進褲襠裡,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如果你真是違法犯罪,我們認罪服法。可是你明明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執法,那個人拿鐵鍬砍人,這是不是冒著生命危險,我絕對沒有亂說。你沒有一點私利,是維護社會秩序,卻差點遭受不白之冤。不管你是如何想的,我是越想越心寒,真是怕了。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我們家的情況,以前的朋友都躲著我們,怕沾了我們的黴氣。越是說得耿直的朋友躲得越快。單位的同事還好點,都還肯幫忙。」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往日微胖的妻子完全瘦了下去,下巴尖尖的,比任何減肥方法都要好。錢剛能夠體會妻子的心情,無奈地道:「我從警校畢業就當警察,二十多年了,現在人到中年,你讓我幹別的,哪有這麼容易,真幹不了。吃一塹,長一智,我以後會懂得保護自己。」

所長戴克明走過來,道:「走,我們找了一家郊區火鍋館,喝一杯,洗一洗黴氣。」

在車上,戴克明詳細講了專家組到來的前後經過。

錢剛很感慨,用力搓手,道:「關局、宮局為了我的事專門跑了一趟省廳,真是費心了。沒有專家組認可的鑑定結論,我這事肯定翻不過來。找機會還得請侯大利吃頓飯,他是貨真價實的神探,論破案,我服他。」

戴克明道:「還有老克探組和張小舒,特別是張小舒,很能幹的新法醫。」

江曉英道:「我們請他們一起吃飯,今天去吃火鍋。」

「那我先給侯大利打電話。」戴克明拿出手機,撥通了侯大利的電話。

侯大利正在召集江克揚探組開會,接到電話後,道:「戴所,改天吧,槍擊案還有尾巴,我們正在開會研究。」

槍擊案辦得漂亮,江克揚、馬小兵、伍強和袁來安面帶笑容,神情輕鬆。

侯大利放下手機後,道:「槍擊案水落石出,錢所長得到了公正。但是,此案還有不明不白的地方,宮局長在槍擊案第一次案情分析會上就提出這個案子有蹊蹺之處。據拿菜刀砍警察的犯罪嫌疑人李強供述,張正虎之所以拿起鐵鍬衝下樓打人,是因為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裡的人威脅如果不籤協議就要強姦他的女兒,還讓他看樓下。當時錢所長正要把鬧事的鄰居帶走。張正虎是接了電話後才暴怒起來,提起鐵鍬衝過來打人,導致了後面的慘案。前一階段我們的主要精力是解決槍擊案的法醫鑑定問題,如今騰出手來,我們要調查張正虎最後接的這個電話,挖出幕後黑手。」

會議結束後,偵查員們各自行動。

侯大利與夏曉宇通話後,來到307室,把江克揚叫到自己的辦公室。江克揚還以為是談工作,道:「我給張英打了電話,約了到她家見面。張英還是很有情緒。」

侯大利將一張字條遞給江克揚,道:「這是朝陽西城小學校長的電話,夏曉宇跟校長打過招呼了,你到時直接去報名。」

朝陽西城小學是江州最好的小學,名義上是一所民辦學校,實則是老牌名校朝陽小學在西城的分校。公辦小學受九年義務教育限制,不能收費,民辦小學則可以收費。朝陽西城小學為了創名聲,招生很嚴,普通學生很難進入。

江克揚吃了一驚,道:「直接報名就行了?」

侯大利道:「夏曉宇代表國龍集團贊助了朝陽西城小學一個億,送個學生沒有問題。」

夏曉宇是江州地面的地頭蛇,清楚江州房地產的根底。他當年以非常便宜的價格在西城拿到較為偏僻的大宗土地,隨即大手筆引入朝陽西城小學和江州一中的西城分校,一手打造了西城教育版塊。夏曉宇非常有耐心,國龍西城專案分為十期,每年啟動一期。隨著前期業主普遍賺了錢,從四期開始,國龍西城的樓盤價格已經接近東城核心區的樓盤價格。

江克揚拿著字條,感慨地道:「我老婆這段時間已經有了執念,讀不到重點小學不罷休,弄得我都怕回家了。組長解決了我的後顧之憂,等稍稍閒一點,請大家到家裡吃飯。我讓老家的親戚弄點土貨。」

解決江克揚兒子的入學名額對侯大利來說就是小事一樁。他笑道:「我們是搭檔,天天泡在一起,這些都是應該做的事。走吧,我們去找張英。」

江克揚嘿嘿笑道:「稍等,我先給老婆報個喜。」

江克揚妻子得到好訊息,在電話裡就尖叫起來。得知要請侯大利在家裡吃飯,她熱情地道:「在家裡吃飯太寒酸,我們到江州大酒店請客。」江克揚笑道:「你糊塗了,江州大酒店就是侯家的產業,我們不到大餐館,就在家裡吃,讓二叔送點土黃鱔和土泥鰍。」

打完電話後,侯大利和江克揚開車來到張正虎的女兒張英的住所。

「我爸被白白打死了,你們還要做什麼?官官相護,別跟我提那些沒用的事情。」張英三十來歲,神情憔悴,頭髮枯黃,面對警察顯露出明顯敵意,鼓起眼,如鬥雞一般。她的聲音高亢,直刺屋頂。

張正虎性格急躁,張英看來也不是慢性子。侯大利不準備繞彎子,開門見山地道:「據我們瞭解,你父親出事當天,也就是5月27日上午,你被人威脅,有人當著你的面給你父親打了電話,當時是什麼狀況?」

父親中槍去世,開槍警察大搖大擺走出看守所,張英悲憤難平,脫口而出:「那一幫搞拆遷的人都是大流氓,用了下流手段,逼著我爸簽字,這和我爸被打死有什麼關係?你們警察打死我爸,開槍的那個壞警察不抵命,公安局不賠錢,我就要去上訪,省裡不解決,我就到中央。秋菊都能打官司,我也能打官司。」

聽到「大流氓」和「下流手段」兩個詞,侯大利眉毛緊了緊。這是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的用語,裡面或許另有隱情。侯大利注視著張英的眼睛,用輕柔卻堅定的語氣道:「在你父親出事前,你是否被人限制了人身自由,或者還遇到其他事情?我們今天就是為了這事來的。如果沒有那一通威脅電話,你父親不會生氣,如果不生氣,就不會提起鐵鍬衝下樓去打警察。歸根結底,威脅你的那群大流氓才是你父親遇害的真兇。」

張英下意識又想發火,侯大利不等她開口,直接打斷她的話,提高聲音問道:「當時是誰給你父親打電話,是不是有人威脅你和你兒子,具體是怎麼回事,你要給我們講清楚。」

「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們把李叔叔都抓起來了。」父親中槍身亡之後,張英對警察極度反感,再加上自己有極不光彩的把柄落在別人手裡,因此,她對前來調查的警察態度惡劣,壓根兒不講當天發生的事情。事情過了一個多月,她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開始與警方談賠償協議。今天來的兩位警察反覆追問那天的糗事,讓她既緊張又憤怒。

「這是兩碼事,李強砍傷了值勤民警,那民警後來縫了十幾針,妨礙公務了。追本溯源,當時威脅你的大流氓才是罪魁禍首。你現在不說,時間長了,證據消失,你想說,我們都沒有辦法幫你。」

在對話之時,侯大利仔細觀察張英的表情。張英說話之時,右臉還算正常,左臉隱隱有一絲尷尬,不時還咬一咬嘴唇。這種左臉的細微表情非常容易被忽視,往往轉瞬即逝。這個表情與順口流露出的「下流手段」「大流氓」等內容,讓侯大利得出一個結論:那天,張英或許還受到了侮辱。

這只是一個判斷,是否準確還得試探,侯大利輕言細語地道:「張英,你不要有顧忌,對付這種大流氓,你越是退縮,他們就越要得寸進尺。你只能依靠警方,沒有其他出路,否則後患無窮。依靠警方,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護,否則吃虧的永遠是女人。如果幻想那些爛人高抬貴手,那就錯得離譜,還會付出慘重代價。」

這段話,侯大利充分使用了「暗示」手法,沒有說具體問題,張英聽到耳朵裡卻不一樣,每一句話都有很強的針對性。5月27日這一天對張英來說是人生徹底坍塌的一天,父親中槍身亡,而自己被人拉進麵包車,慘遭侮辱。這一個月來,她每晚都在父親中槍和自己被侮辱之間掙扎,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張英的情緒由憤怒漸漸演變成痛苦,欲言又止。

侯大利鼓勵道:「你要勇敢地站出來,把那幫大流氓繩之以法,這才能給你父親一個公道,也給自己一個公道。」

張英眼角湧出大滴淚水,哽咽著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們。那幫龜兒子太兇了,我現在都還在做噩夢,出門都怕。」

侯大利用堅定的語氣道:「你能夠相信我們,我們會還你一個公道。說具體一點,時間、地點、起因、過程、參加人……越具體越好。」

初到重案一組的時候,大家普遍認為侯大利是科班出身,運用刑事技術的能力是全支隊翹楚,可是在使用傳統偵查手段上存在薄弱環節。吳煜案、二道拐黑骨案之後,侯大利搞排查的能力提高得非常快,在交談過程中能夠迅速取得調查走訪物件或者受害人及其家屬的信任,獲得真實資訊。

江克揚暗自在心裡點了個贊。

回憶5月27日之事,張英面露痛苦之色,道:「那天我帶著娃兒上完書法班,正準備坐公交車。走到老工人文化宮南門,有一輛麵包車突然停在身邊,幾個人拉著我和兒子就上了車。我當時嚇壞了,叫了幾句,就被幾個人拖到車裡,我被壓在車廂裡,根本動不了。」

侯大利濃眉緊鎖,道:「你以前只是說被幾個人攔住,沒有提到麵包車。你被拉上了麵包車?」

張英怒視侯大利,大聲道:「我爸被你們打死,我心裡煩,不想說。我被拉上面包車,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侯大利沒有受對方情緒影響,聲音平和,態度堅定,追問道:「什麼顏色的麵包車,能記住車牌嗎?」

張英道:「大街上這麼多車,有輛麵包車突然停在面前,誰記得住車牌。麵包車是白色的。」

侯大利道:「舊車還是新車?」

張英道:「應該是舊車,反正不太新。」

侯大利道:「麵包車是哪裡的牌照?」

張英道:「江州的。」

侯大利道:「你身邊有沒有其他人?」

張英道:「老工人文化宮南門就是一溜圍牆,人比較少,我帶兒子去拐角公交站,沒有注意到周邊有沒有人。」

侯大利道:「抓你的有幾個人,多大年齡,身上有什麼明顯特徵?」

「從車裡跳出來幾個人,一人先抱著我兒子到車裡,另外兩人拽著我到車裡。他們力氣很大,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被帶到車裡。這些人壞得很,跳下車就給我和兒子頭上都籠了一個黑袋子,我沒有看清楚來人。然後汽車就開動了。有一個人就讓我給我爸打電話。我最初怕得很,還以為遇到了人販子,後來曉得是搞拆遷的,知道他們不能把我怎麼樣,我才不怕,還罵他們。誰知我想錯了,他們打了我幾拳,還打我兒子。然後……然後,他們脫了我的衣服,有人給我照相,有人摸我,四處亂摸,非常下流。」

張英說到這裡時,彷彿又回到了當日,敘述之時身體緊緊收縮,雙臂用力抱在胸前。

侯大利道:「你為什麼不報警?」

張英道:「車開了一會兒,我記得對方接到一個電話,說了一句‘死了啊’,然後我和兒子就被那些人放下來,放在江州橋邊。最多一分鐘,我就接到鄰居的電話,說我爸被打死了。當時滿腦子是我爸的事情,根本沒有想到報警。後來有警察來調查,說實話,我挺恨你們,也就沒說當天的事情。」

這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如果當天及時報案,或許還有可能找到這夥人的生物檢材,如今隔了這麼長時間,就算有生物檢材也早就被汙染了。

侯大利抱著一絲僥倖,道:「當天的衣服,你怎麼處理的?」

張英道:「爸爸死了,我哪裡來得及換衣服,忙了一天,晚上本想把那身衣服扔掉,後來想到是新買的衣服,扔掉太可惜,就在洗衣機裡洗了。我和兒子的衣服,一起洗的。」

一絲僥倖被打得粉碎,侯大利仍然沒有放棄,道:「這些人長什麼樣子,有什麼特點,你一點都沒有看清?」

張英搖頭,道:「事情發生得太快,我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就被拉進了車裡。我記得他們都戴了墨鏡,還戴了那種旅行帽。」

侯大利道:「他們說話是什麼口音?」

張英道:「前後只有一個人說話,是湖州口音。我老家就是湖州的,聽得很清楚,就是湖州口音。」

江州是山南第二大城市,到江州工作的湖州人很多,這條線索也許重要,也許不重要,一切看後續調查。

侯大利又道:「據李強講,他從你爸手機中聽到了你兒子的聲音。你兒子當時是什麼狀態,是否看到聽到了什麼?」

「我被拉到麵包車上後就被蒙了眼,只知道兒子在身邊不停地哭。後來,我才知道兒子也被蒙了頭,壞人讓他跟外公說自己被打了。」張英看了看裡屋,道,「兒子在裡面看電視,你們可以問他。」

張英兒子只有六歲,眉清目秀,在大人面前怯生生的。他就記住「被蒙了眼睛,有人打他」這兩件事情,其他事情都迷迷糊糊。

回到刑警新樓,侯大利先給馬小兵打了電話,詢問調取電話記錄的情況,然後找到支隊長陳陽,彙報新發現的案件線索。

陳陽此刻的注意力集中在黃大森爆炸案上,道:「全域性在爆炸案上投入大量人力,時間長了也不是辦法,誰都受不了。滕麻子剛剛離開我的辦公室,他提出抽調專門人員成立專案組追捕黃大森,大部分人員還得撤回來。我同意這個方案,準備再向宮局彙報。爆炸案影響太大,誰來擔任追捕組組長,還得局領導定。你剛才談到的猥褻婦女案,這種小案子用不著重案一組偵辦,移交給丁浩。」

刑警支隊負責偵辦有影響和跨地區的重特大案件和嚴重暴力案件,此類猥褻婦女案按內部分工是由各區縣刑警大隊負責偵辦。侯大利在彙報之前就料到支隊長會如此安排,早有預案,道:「張英被猥褻,看起來簡單,實則和槍擊案聯絡在一起。老克探組剛剛成功辦理了槍擊案,我建議順藤摸瓜,繼續偵辦這起猥褻案。」

「當前最重要的是爆炸案,這才是重案大隊要抓的事。」陳陽看了侯大利一眼,道,「對這起猥褻案如此上心,是為了張正虎?」

侯大利沒有隱瞞自己的心思,道:「為了解決槍擊案,我多次面對張正虎的遺體。錢所得到了公道,張正虎也應該得到應有的公道。張正虎的公道在什麼地方,就在要找出給他設圈套的人,設圈套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從我和老克調查的情況來看,由於證據缺失,要抓到罪魁禍首並不容易。我們剛剛辦完槍擊案,瞭解整個案情,快速跟進,相對容易破案。」

陳陽稍有猶豫,道:「既然在偵辦槍擊案中又發現了其他線索,那就查吧。目前只是張英的一面之詞,是否真有脫掉衣服拍裸照和猥褻情節,還得進一步查實。如果無法查實,立案都難。」

正在談話時,楊副支隊長和兩名檢察院的同志出現在門口。楊副支隊長神情嚴肅,對侯大利道:「侯大利,請你暫時迴避。」

侯大利見到這個陣勢,知道有事,告辭離開。

陳陽給三人泡了茶,道:「楊支,有事嗎?」

楊副支隊長道:「檢察院劉科長找你。」

劉科長也不寒暄,道:「我們接到爆炸案受害者家屬的實名舉報,舉報人認為重案一組組長侯大利處置失當,導致爆炸案發生,出現了重大財產損失和人員傷亡。如果屬實,起碼是翫忽職守。」

陳陽驚了一跳,道:「重案一組成功偵辦了二道拐黑骨案,功不可沒,怎麼突然間就成了翫忽職守?」

劉科長道:「黃大森在爆炸案前已經被實際控制,為什麼要放了他?如果不放他,爆炸案也就不會發生。這背後有什麼問題,我們依照職責要調查此事。」

陳陽壓住怒火,解釋道:「我知道此案黃大森有嫌疑,但是證據不足,你們可以查卷宗,記錄得很清楚。至於後來的爆炸案,誰都不是神仙,無法預料未來的事情。」

楊副支隊長道:「老陳,今天劉科長過來就是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要密切配合調查。」

陳陽努力平靜下來,一絲不苟地回答劉科長的提問。

等劉科長離開後,陳陽立刻來到宮建民辦公室,道:「宮局,檢察院在調查侯大利,說他翫忽職守,你知不知道此事?」

宮建民取了一支菸,道:「我才從關局辦公室出來。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陳洪談了舉報信的事情,既然受害者家屬實名舉報,檢察院依規肯定要介入。關局已經表了態,要積極配合檢察機關開展調查工作,同時派出由督察、法制等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對民警的執法活動進行調查。」

陳陽最瞭解二道拐黑骨案的偵辦過程,聞言滿心委屈,道:「重案一組沒日沒夜破案,終於抓到真兇,誰知是這個結果。這事和錢剛開槍有沒有關聯?」

宮建民彎曲手指,敲了敲桌子,道:「你是老公安了,怎麼會說出這麼沒有水平的話。這種說法到此為止,絕對不能再說。重案大隊如果有這種說法,你要制止,加以正面引導。我們兩人從警多年,要正確對待組織的調查。你和我,工作這二三十年,誰沒有被調查過。調查結果出來後,如果有違法犯罪,我們必然嚴格依規依紀處理,絕不姑息。更有可能的是調查結果出來,侯大利沒有違法犯罪,調查結論就是對同志最好的保護,以後就沒有人以此事來說事了。」

陳陽長嘆一聲,沉默半晌,道:「侯大利剛才還談到猥褻案,準備開展調查,誰知他自己就要被停職。」

宮建民道:「誰說要停職?關局非常瞭解二道拐黑骨案,知道現有證據鎖不死黃大森,他提出二道拐黑骨案已經辦結,所有資料交給聯合調查組,讓他們查。所以調查歸調查,暫時不用停職。陳檢同意了關局的意見。我再強調一遍,你是支隊長了,要穩住隊伍,不該說的話一定不要說。」

儘管不用停職,聯合調查組進入重案大隊開展執法活動調查,還是在刑警支隊引起了很大震動。

侯大利在支隊長辦公室聽到這個訊息,火氣一下就湧了上來,道:「我真沒辦法冷靜。我們在偵辦二道拐黑骨案時沒能夠找到黃大森的犯罪證據,準確說是犯罪證據無法形成鏈條,我們有什麼理由繼續羈押他?在當時的情況下,羈押黃大森本質上是破壞程式正義。」

陳陽道:「爆炸案影響太惡劣了,檢察院接到實名舉報,介入是正常的,不介入才不正常。」

侯大利心情不佳,也不想聽解釋,離開了陳陽辦公室。他還沒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就接到了朱林的電話:「受委屈了吧,到我家裡來,我們師徒喝一杯。」

成紅梅接到丈夫電話後,趕緊到菜市場買了一條大草魚做酸菜魚。

侯大利進屋就聞到撲鼻的鮮香,聽到熱油潑在魚湯上發出的嗞嗞聲。這人間煙火氣原本尋常,此刻卻讓受了委屈的侯大利感到格外溫暖。

成紅梅端了一大盆魚來到客廳,道:「上一次老朱到長青縣吃了酸菜魚,回來就讚不絕口,我特意去吃了一次,用一句時髦的話來說,不過如此。你們來嚐嚐,絕對不比長青的差,訣竅就是青花椒、酸菜和跑油。」

朱林從五斗櫃裡取出一瓶酒,道:「大利被檢察院調查了,關局給我打電話,讓我做一做大利的思想工作。我們刑警隊解決思想問題就是喝酒,一邊喝,一邊聊天,思想疙瘩就解開了。老常餐廳太吵,不適宜聊天。」

成紅梅拿了筷子,遞給兩個男人,道:「大利下午還要上班,少喝點。」

「才給錢剛正了名,下午不上班,也是應該的。」朱林倒了兩杯酒,道,「先喝三杯。」

酒杯不大,三杯差不多一兩。吃了酸菜,喝了小酒,侯大利談了自己真實的想法:「在聽到聯合調查組要來的時候,我剎那間想回國龍集團。」

朱林有滋有味地吃了一口自家的酸菜,道:「為什麼是剎那間?」

侯大利道:「隨後我想到了楊帆,想到了田甜,決定留下來,不能當逃兵。」

朱林道:「有一天你會離開公安隊伍嗎?」

侯大利拿過酒杯,給師父倒了一杯酒,道:「我不知道。我經常會問自己,是對做生意感興趣,還是對做偵查員感興趣。實話實說,我對做偵查員更感興趣。破解謎案,抓住兇手,為受害者申冤,是職責,是榮譽,也是我的價值體現。」

朱林笑呵呵地道:「關局給我打電話,讓我關心你的思想,看來他多慮了,你不會憤而脫離公安隊伍。對這次針對你的聯合調查組,肯定還是有不服和委屈,這一點毋庸諱言。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從參加工作到如今,你猜我被紀委監察和檢察院調查過幾次?」

侯大利道:「我聽說過一次。」

成紅梅端了一份花生米過來,道:「我知道有兩次。第一次被停職調查,老朱回家,躺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哭得天昏地暗,我還以為地球要毀滅了。後來一次,他回家就讓我做好吃的,我以為是立功了,結果是被調查了。」

朱林被揭了短,假裝生氣,道:「叫你來捧場,你卻來揭短。再去炒個小菜就行了,大利不是客人,不必弄這麼多菜,浪費。言歸正傳,我們辦案只要行得正、不伸手、別犯蠢,也就不怕調查。從另一個方面來看,公安的刑事偵查活動如果不受監督,那必然會膨脹,這是有血的教訓的,如果沒有檢察院的法律監督,偵查活動必然會出現亂象,該立案不立案、不該立案立案、超期關押、非法扣押查封、刑訊逼供,曾經都不算罕見,嚴重損害了公安的形象。有了檢察院給我們敲警鐘,實則是保護了我們幹警。檢察院當然也有他們的問題,被一線幹警稱為隔壁單位,這不是今天我們談的重點。」

侯大利道:「師父,道理我明白,只是情緒上難免受影響。」

朱林又喝了一杯酒,道:「想起犧牲的黃衛,想起誤入歧途的秦力,我和老薑局長能平平安安退休,安度晚年,心滿意足了。」

師徒喝了半瓶酒,吃了一盆酸菜魚,說了整整一箇中午的閒話。從師父家出來後,侯大利已經心平氣和。

6月30日,下午2點半,伍強回到刑警新樓。

侯大利、江克揚正在小會議室重新檢視槍擊案的現場圖片。

伍強怒火沖天地嚷道:「你們還看啥看,等到調查結果出來再說。想來寒心,我們在一線拼命,流血、流汗還要流淚,這有沒有天理。」

侯大利自嘲道:「還好吧,沒有暫停職務配合調查,還讓我繼續工作。」

伍強依舊憤憤不平,道:「我從山南警官學院畢業,在刑警一中隊、刑警大隊和刑警支隊都工作過,破不了的案子多得很,潛逃的兇手再次殺人也不是沒有,如果這都算翫忽職守、瀆職,那刑警就沒法幹了。」

「事已至此,罵也無用,怕也無用,我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強哥的資料弄回來沒有?」侯大利從105專案組來到重案一組,很長一段時間都有局外人之感。聯合調查組進駐後,他明顯感到自己從局外人變成了局中人,與重案一組偵查員的關係融洽了。

伍強見侯大利對自己的遭遇渾不在意,暗自佩服,從包裡拿出厚厚的影印件,道:「東城派出所提供了龍泰公司老闆和骨幹的基本情況、修配廠家屬院前幾次與龍泰發生糾紛後的處理情況。槍擊案發生後,東城所沒有介入此案,不能提供更多資料。」

侯大利翻看資料,問道:「龍泰公司的人不承認打過電話?」

伍強道:「龍泰公司只承認派了五個人到修配廠做宣傳工作,不承認給張正虎打過電話,否認在5月27日當天接觸過張英。按龍泰公司副總經理的說法,搞拆遷就是走在鋼絲繩上,風險很大,可以打打擦邊球,真正要進監獄的事情絕不會做。沒有這個覺悟,就別吃拆遷這碗飯。我覺得龍泰的說法有道理,他們的目的是碰瓷老工人,把拒絕簽字的人弄進派出所關兩天。就算張正虎不出現,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

侯大利道:「我依著時間順序覆盤整個過程:第一,為逼家屬院住戶簽字,龍泰公司派人到修配廠家屬院潑糞、打人、砸玻璃,騷擾修配廠住戶。第二,龍泰公司四人來到修配廠家屬院,與住戶起衝突,被打。龍泰公司另外派人錄影,證實龍泰公司的人沒有還手,是家屬院住戶單方面打人,這是借刀殺人。第三,在此期間,有人打電話給張正虎,進行威脅。打電話的人對發生在家屬院現場的事情瞭如指掌,一步步刺激張正虎。最後的結局是張正虎中槍身亡,修配廠家屬院住戶陸續搬家。」

他拉過白板,寫下「有人」這兩個大字,畫上著重號,道:「江州二建不承擔拆遷任務,楊為民做這辦公室主任不可能這麼傻,侮辱張英後,還讓人用自己的手機給張正虎打電話。從種種跡象來看,還真有可能是有人使用了江州二建楊為民的電話。這個人有可能是龍泰公司的人,也有可能不是龍泰公司的人,得進一步調查。」

江克揚負責調查走訪,瞭解槍擊案的前後經過,補充道:「我認為打電話的人不是楊為民,理由很簡單,龍泰公司有強烈動機,其他單位沒有。凡是負責拆遷的公司,背景都很複雜,魚龍混雜,最大可能是龍泰公司急於完成拆遷任務,採用了下三爛手法,通過侮辱張英,徹底激怒張正虎,引誘其做出過激的事情。張正虎中槍,是下三爛手法在使用過程中的意外。」

侯大利多次到過修配廠家屬院,當時只是關注槍擊案本身,沒有關注拆遷。如今注意力完全轉了過來,回想在偵辦槍擊案中發現的細節,便發現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道:「我為什麼要提‘有人’打電話給張正虎,而不敢肯定是龍泰公司的人打的這個電話,是在卷宗中有一個細節,龍泰員工和修配廠老職工發生糾紛之時,龍泰公司在外面藏了一個負責錄影的人。他來到現場的主要目的是拍攝老工人毆打龍泰員工的影片,完成任務後,收起攝像機,準備離開。正在這時,張正虎衝下來打人。他意識到有大事發生,手忙腳亂地掏出攝像機時,張正虎已經中槍。從這一點可以看出,龍泰公司前面確實是碰瓷。張正虎衝下來毆打警察,藏起來錄影的龍泰員工並不知道,否則不會收起攝像機。」

伍強道:「我同意組長的說法,張正虎中槍是意外事件。但是,張正虎中槍前接到的電話絕非意外,而是有人精心策劃。打電話的人不應該是江州二建的楊為民,要麼是有人撿到他的手機,要麼是有人偷了他的手機。」

江克揚仍然傾向於打電話的人是龍泰公司的人:「錢所長剛要把老工人和龍泰員工帶走,張正虎就接到了電話,配合得非常好。龍泰公司不是白蓮花,很多事情都是精心策劃的。龍泰為了確保碰瓷成功,或者說增加碰瓷的強度,應該是上了雙保險,張正虎就是另一道保險。可以這樣說,龍泰公司的雙保險實施得相當成功。如果還有另外的人參加此事,則有太多偶然因素會導致計劃失敗。組長和老伍想得過於複雜了,絕對是龍泰,沒有所謂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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