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順手揮出的一刀

至此,案情終於真相大白。

當案情真相大白之時,再來回溯整個案情,發現黃玲玲的作案手法極為簡單。她先接觸受害者,用迷藥迷倒對手,然後實施殺人。湖州警方之所以查遍了整個迷藥「任我行」地下網路也沒有找到兇手,原因很簡單,獲得迷藥「任我行」的雷偉在此時已經遇害,地下網路失去了對雷偉的記憶。湖州警方還認定兇手是不良職業者,這並非黃玲玲有意誤導警方,只是她在接觸三個受害者時使用過誘惑術。這個小招數導致警方走了大量彎路,最終迷失了偵查方向。

走出審訊室,侯大利在電話裡向省刑總程真總隊簡要彙報了整個案情。

雖然獲得領導高度讚揚,侯大利依然神情嚴肅,心情沉重。

凌晨,侯大利從刑警新樓回到老樓,進門覺得不對勁,整棟樓黑黑的,他便稍稍朝後退了一步,微微屈膝,做好防備,觀察周邊情況。

樓上走道里的燈光突然開啟,燈光照亮院子,掌聲四起。專案二組成員、105專案組成員以及支隊長陳陽等人皆出現在走道上。

陳陽道:「歡迎大利,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破得漂亮。」

侯大利快步上樓,與特意趕來的江州刑警支隊領導打招呼。

陳陽笑得十分歡暢,道:「黃玲玲開口之後,我就給宮局做了彙報,然後直接來到刑警老樓。按照老傳統,破了案,今天晚上無論多晚,也得喝慶功酒。」

站在陳陽身邊的是老薑局長和老支隊長朱林。

老薑局長豎起大拇指,道:「大利,好小子,不錯,給我們江州警察爭光。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說你這小子前途無量,我的眼光不錯吧。現在你小子是名副其實的神探,沒有人敢提出異議。」

審訊結束後,侯大利腦中一直浮現出黃玲玲扶住門框的畫面以及其風輕雲淡的神情,心思沉鬱,並沒有破案後的興奮。此時回到老樓面對諸多趕過來慶功的戰友,他把內心的沉重感放到一邊,笑道:「我可不敢貪天之功,從湖州系列殺人案到江州碎屍案,前後參戰的偵查員好幾百,能夠破案,這是所有人的功勞。」

老薑局長道:「神探和一般偵查員的區別在哪裡?就是神探能夠從眾多的無用線索中抓住最有用的那一個。我和老朱覆盤過湖州系列殺人案,當初姜青賢的分析沒有問題,這是我們偵查員最正常不過的思路,你能從沙發上的鼻血,以及楊梅、景紅臉上的苦相,把家暴這個隱藏起來的細節抓出來,這是最了不起的地方。」

陳陽興致勃勃地道:「走,到小飯廳,喝一杯。」

常來餐廳提前接到陳陽電話,留下一名廚師,專門為老樓服務。侯大利回來以後,廚師開火炒菜。常來餐廳大廚不在,小師傅做出來的家常菜味道也不錯,關鍵是破案之後大家心情好,普通菜也能吃出鮮美滋味。吃到一半的時候,副局長宮建民趕到小飯廳。他已經喝了酒,情緒非常高昂,主動與在場的偵查員一一碰杯。碰杯以後,平時在部下面前頗為嚴肅的宮建民變得婆婆媽媽,拉著侯大利的手不放。

凌晨兩點,慶功宴散去,宮建民和陳陽都喝醉了。

臨走前,微醺的朱林在老樓院中把侯大利叫到身邊,道:「你在偵辦湖州系列殺人案期間,105專案組也沒有閒著,我們到了湖州明楊縣高馬鎮,重點查楊永福的舅舅吳佳勇。吳佳勇是楊國雄的辦公室主任,最接近楊國雄,是其心腹。如果楊永福要搞事,那麼吳佳勇就絕對與他有瓜葛。」

「有收穫嗎?」前一段時間,侯大利完全投入到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中,沒有精力思考與楊永福有關的案件。此時,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已經偵破,他的注意力便隨即調整。

朱林道:「我、老薑和王華去了兩次,暫時沒有新發現。有些想法,明天我們再細談。王華還在湖州,與滕麻子在一起。」

侯大利道:「難怪沒有見到滕支,他還在湖州?」

朱林道:「滕麻子帶了一個抓捕組,還在追捕黃大森。在追捕黃大森的時候,同時也在調查楊永福,也就是吳新生。黃大森本身就是顆定時炸彈,只要不排除,上上下下都會不安。楊永福則是暗藏的毒蛇,隱藏得很深。如今支隊領導層有了共識,此人極有可能與針對江州企業家的系列案子有關聯,甚至往前追溯,楊帆的案子也與他有關。另外,白玉梅當年是秦永國的財務,與江州企業家聯絡得很緊密,其遇害的原因至今沒有查到。我們走訪了很多當年的當事人,他們都說白玉梅之死與當年的市場競爭應該有關係,這就涉及楊國雄、秦永國等人,關係很複雜。」

提到楊帆案,侯大利的目光,變得鋒利無比。在最近一段時間,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湖州系列殺人案之中,想起楊帆的時間慢慢減少。朱林提起楊帆案,他感到自己似乎開始遺忘楊帆,產生了強烈的負罪感。

朱林又道:「明天市局要召開座談會,程總隊和老樸要過來。關鵬局長將正式提出請省公安廳專案二組留在江州,偵辦楊帆案和白玉梅案。」

湖州系列殺人案是專案二組負責的六案之一,也是專案二組負責的首案。侯大利經過反覆斟酌,考慮過其他幾個案子的情況後,已經在心中決定將第二件案子放在江州。如果明天關鵬局長能夠當面向程總隊提出,那是最好的事,免得自己有照顧家鄉的嫌疑。

送走諸人,留在刑警老樓的只有專案二組和105專案組的易思華和張小舒。張小舒一直站在走道上,見侯大利上樓,便迎了過去。她並不知道朱林和侯大利談了什麼,略微緊張地問道:「湖州系列殺人案偵破了,下一個案子,你準備選哪一個?」

侯大利道:「我準備留在江州,剛才朱支也提了這個建議。」

張小舒明顯鬆了一口氣,真誠地道:「謝謝你。」

侯大利道:「為什麼要道謝,這本是我應該做的事情。我答應過你,要盡全力抓住殺害白阿姨的兇手。」

昏暗的路燈下,侯大利鬢角的頭髮白得刺眼,眼角有明顯的魚尾紋。張小舒心疼眼前的男人,目光越發溫柔,道:「有你出馬,我就有信心了。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破了,我看你興致一直不高,強顏歡笑。你是同情黃玲玲嗎?」

侯大利抬頭瞧了瞧圓月,將手伸出走道,用手掌接了一些冷清的月光。「這確實不是一起令人高興的案子,有些案子破獲那一刻,大家發自內心地高興。黃玲玲開口以後,我聽說監控室的領導們都在嘆息。當然,我也不至於悲傷。警察破案,不能被情緒左右。」

張小舒道:「看守所老龐打電話找李主任,說是黃玲玲不對勁,擔心她精神是真有問題了。她在號裡有時哭有時笑,笑起來,全號的人都怕,哭起來也很瘮人,號里人都起雞皮疙瘩。看守所準備明天帶她到五院檢查。雪姐說過,黃玲玲有自毀傾向,我覺得她的精神還真的有可能出問題。如果她真患有精神病,很多事情就變了。」

「不管有沒有精神病,殺人的事實不會改變。在灣村村小的墳裡有一個骨灰盒,盒裡有一顆頭顱,另外還有一份病歷。這顆頭顱肯定能驗出dna,不出意外,就是雷偉的。在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中,黃玲玲講出了很多除了偵查員外其他人不可能得知的細節,除了親歷者,其他人都講不出來。」

侯大利沉默了一會兒,再將手伸出走道,與冷清的月光握手。

「我現在不想講法律,作為女人,我同情黃玲玲。黃玲玲如果精神出了問題,對於她來說是最好的結局。」張小舒見侯大利始終不願意在自己面前徹底開啟心扉,暗自失望。

侯大利道:「天晚了,早點休息。程總隊明天要到江州,座談會結束,又該拉開偵辦江州兩案的序幕。這個案子涉及白阿姨,估計你不能進專案組。你的思維很獨特,從錢剛案到碎屍案,我還真希望你能到專案組,能聽聽你的意見。這是我的真心話,不是恭維。」

「你為什麼不用迴避?」張小舒很想進入專案組,對於自己需要回避之事很不滿。

侯大利神情黯淡,道:「楊帆和我不是直系親屬,嚴格來說,我們當時年齡尚小,連正式的戀愛關係都沒有確立。太晚了,你早點休息吧。」

張小舒很想質問:「你是重情重義之人,為什麼要擺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話到嘴巴,又咽了回去。

侯大利洗漱之後,躺在床上,最初無法入睡,總是想著破獲的案子以及未能偵辦的其他案子。不知過了多久,他進入淺睡狀態,在似醒非醒、迷迷糊糊的狀態中,楊永福、黃玲玲以及王永強等人如走馬燈般在腦中閃過。在這批人來來往往的過程中,現實發生扭曲,各種現場混雜在一起。

夢中畫面不停地轉換,侯大利精神繃得很緊,在不停地追趕著一個朦朧的身影,身影有些像楊帆,不一會兒又變成了田甜。他伸出手,努力向前,雙腿如困在網中,有無窮大的阻力。這個背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侯大利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雙腿軟弱無力,跪倒在泥土中。泥土中隱隱有血滴,血滴都長著蝌蚪尾巴,有明確的方向。這是滴落的血跡,作為偵查員,他暫時忘記消失在前方的背影,跪在泥土裡,拿出放大鏡,想要看清楚泥土中的血跡。血跡都長著小尾巴,似乎會遊動,這讓侯大利看得不太清楚,他努力一番,少量血跡的尾巴變小,搖擺起來。

「別跳!」侯大利看見血跡要跳起來,大吼一聲。

大吼以後,他猛然坐起。這時,放在床頭的手機拼命地響了起來。這是職業生涯開始以來數次發生過的場景,每次陷入夢中,都會被手機鈴聲驚醒。而鈴聲就是信使,是重大案件發生的信使。

「你到西城勝利路來,在服裝廠附近,發現一具屍體,屍體手腕上有文身,文身有點兒模糊,應該是一個‘忠’字。」滕鵬飛直截了當地談起案子,沒有因為侯大利來自省刑偵總隊而委婉客氣。

錢剛槍擊案和邱宏兵案裡都出現過一輛神秘的麵包車,麵包車駕駛員手腕上有文身。這名犯罪嫌疑人出現兩次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案一組苦尋不得,只能暫時放下。聽到有疑似文身的男性訊息,侯大利放下手機,迅速穿上襯衣。在衛生間裡,他下意識地放慢節奏,對著鏡子刷牙,思索兩次出現的麵包車。

麵包車第一次出現在錢剛案裡。老機礦廠家屬張英帶著兒子行走在老工人文化宮南門,被幾個人強行帶入麵包車,受到了侮辱。麵包車裡,有人說話的聲音像邱宏兵,還有人自稱楊為民。麵包車第二次出現在邱宏兵案裡,有輛麵包車想要撞擊張冬梅,所幸顧全清出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江州有超過一萬輛類似的麵包車,且麵包車又使用假牌照,所以警方一直沒有查到這輛出現過兩次的麵包車。麵包車第三次出現在陳菲菲案裡,陳菲菲被人拉上面包車,被強姦後扔到江州河邊。

更讓侯大利警惕的是這輛麵包車與改名為吳新生的楊永福有若隱若現的聯絡。如今發現了手腕上帶有文身的屍體,如果與麵包車司機身上的文身能夠對上,那麼斷掉的線索有可能重新接起來。

侯大利、江克揚來到樓下時,恰好遇到匆匆下樓的張小舒。

越野車很快來到現場。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副支隊長滕鵬飛、西城派出所副所長陳浩蕩等人站在第二道警戒線和第三道警戒線之間。滕鵬飛剛從抓捕現場回來,還未休息便接到通知,頭髮亂七八糟,襯衣上全是汗漬。他對走過來的侯大利道:「從現場來看,這是兇殺案,殺人現場就在這裡。」

「這一段比較隱蔽,除了旁邊的服裝廠,其他幾個廠都沒有入駐。早上七點,服裝廠的老闆開車出來,發現了公路上躺著一個人,於是打電話報警,我們過來後判斷是兇殺案,趕緊給支隊辦公室打了電話。」陳浩蕩和侯大利是大學同學。陳浩蕩一心想到省公安廳工作,沒有去成省廳,退而求其次,來到了江州市公安局,在刑警支隊短暫工作以後調入政治處,如今是江州最年輕的派出所所長。這原本是很不錯的職業經歷,在江州警界非常突出。如今侯大利頂著神探的光環調入省刑總,讓陳浩蕩不錯的職業履歷頓時失色。

失色歸失色,侯大利能夠來到現場,還是讓陳浩蕩感到放心。

第一道警戒線內,勘查室小林、小楊蹲在地上,正在忙碌。張小舒換上勘查服以後,進入第一道警戒線內,與法醫室的李建偉主任會合,開始檢查屍體。

侯大利和滕鵬飛打過招呼以後,來到第二道警戒線外,觀察現場:在公路邊的草叢裡,躺著一具男屍,男屍很年輕,也就20歲剛出頭的模樣。男屍的頭部、面部有凝血,附近有帶血的木棍。在男屍左側約幾米遠,有一棵行道樹,行道樹被三根木棍撐住,其中一棵行道樹上只有兩根木棍。

江克揚道:「看現場,接近激情殺人。兇手取用了撐住行道樹的木棍,猛擊死者的面部。如果男屍手腕上的文身確實和麵包車司機一致,又能確定身份,張英受侮辱的謎團就有可能揭開。」

「暫時不要下結論,免得先入為主。」

侯大利是省廳專案二組組長,並非江州公安局的偵查員,有了這個身份,他來到現場以後,便作為指揮員站在第二道警戒線外,沒有進入最核心的犯罪現場。以前,只要出現案子,他必然在第一線進行勘查,如今只能在第二道警戒線外看著小林和小楊勘查,心裡癢癢的。他想起了老樸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你如今代表省刑總,到了地方,有一個原則就是要相信地方的同志,不要插手第一線。如果不相信第一線,我們刑總能力多強,也寸步難行。那種欽差大臣式的工作方式,地方上最討厭。各地公安中藏龍臥虎,真不能小瞧。」

侯大利壓抑著進入第一道警戒線的衝動,耐心地在一旁等待。

一個多小時後,現場勘查結束,屍體準備運往殯儀館。侯大利、江克揚、滕鵬飛等圍在屍體旁邊,一起檢視屍體手腕。

張小舒道:「我反覆看了,這是一個‘忠’字。從字的顏色和形狀來看,這個文身很早就有了。」

侯大利道:「死者也就20來歲,你說文身很早就有了,意味著10來歲甚至他更小的時候就開始文身了。」

張小舒道:「我在這方面經驗不是很足,還需要找相關專家來看一看,從我的直覺來看,這個文身應該有十年以上。」

侯大利帶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麵包車司機露出來的手臂。照片中的手臂與屍體手臂在粗細、長短等方面很接近,手腕文身的部位高度一致。

江克揚道:「沒跑了,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麵包車司機。屍體在公路上,他是從哪裡來的,是附近的服裝廠嗎?」

滕鵬飛習慣性地用手擠壓臉上的麻子,道:「苗偉已經去調查服裝廠了,這個案子交由二組來辦。小林,你們沒有查到死者的身份?」

勘查室主任小林搖頭道:「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東西,沒有身份證,沒有銀行卡,沒有手機,什麼都沒有。我們錄入了死者的指紋,還提取了死者的生物檢材,給死者照了相,回去以後,應該能夠查得出來。」侯大利拿到現場勘查資料,細細翻看。

現場勘查於8月3日早上八點十七分進行。現場位於西城勝利路段東西公路水溝邊的草叢,屍體頭東腳西,右側臥於公路南邊的草叢,屍體南137釐米的路溝斜坡上有一個呈東西方向、長163釐米的圓形木棍,棍上沾有血跡。

屍體檢驗:男性屍體,上身穿灰色背心,下身穿黑色短褲,無內褲,腳穿黑色運動鞋。屍長173釐米,髮長4釐米,屍斑位於身體右側,瘀合成片。屍僵在全身關節形成,死者口、鼻、雙耳有流柱狀血跡,雙眼腫脹瘀血。面部變形,鼻骨、右顴骨、上下頜骨骨折,手觸之有骨擦感,上門牙脫落兩顆,右顴部有4釐米×3釐米皮膚擦傷,左顴部有6釐米×3釐米皮膚擦傷,下唇有4釐米×2釐米皮膚創口,下頜部有10釐米×0.5釐米橫形創口,左側後頸部有12釐米×6釐米皮下瘀血,右肘部有4釐米×1釐米皮下瘀血,餘未見明顯異常。屍體右手腕上有文身,文有一個「忠」字。

痕跡物品檢驗:死者衣服和鞋上、地上、木棍上、電線杆上的血跡均與死者血一致,現場遺留兩顆牙齒均系死者的。木棍系無皮粗糙的本地雜木木棍,細端直徑3.5釐米,粗端直徑5.2釐米,距粗端68釐米處有排列弧形的2個凹陷印痕,經比對檢驗為死者脫落牙齒所留,印痕周圍有2釐米×3.4釐米黏性液體遺留痕跡,經鑑定為唾液斑痕,含有口腔上皮細胞。距粗端38釐米處有少量血跡,棍粗端有少量泥土。現場帶血的頭髮系死者的。

看罷資料,侯大利得出結論:這就是被亂棍敲頭,活活打死的。打完以後,兇手丟棄了木棍,倉皇逃跑。

副支隊長、技術大隊大隊長老譚從草叢沿著斜坡走上公路,拍了拍手,道:「現場草叢裡沒有發現足跡,不僅沒有行兇者的足跡,連受害者的足跡也沒有。從血滴痕跡來推斷,死者是在公路上被襲擊,然後摔入公路邊的草叢裡。兇手扔掉木棍,然後離開,沒有在草地裡留下足跡。能顯示死者身份的身份證、手機之類的物品,顯然是在死者遇襲前就被拿走了,否則,兇手會在草地上留下足跡。」

老譚是江州公安系統裡最有名的足跡專家,他得出的結論很有權威性。

錢剛案、邱宏兵案和陳菲菲案中都曾突兀地出現過一輛麵包車,在城西發現的死者極似麵包車駕駛員,而麵包車又與化名為吳新生的楊永福有若隱若現的聯絡。侯大利站在公路上,環顧四周,深吸一口煙,緊鎖眉頭,陷入沉思。

遠處,黑雲聚集起來,頗有摧城之勢。大風從黑雲處襲來,帶來陣陣土腥的味道。黑雲之中突兀地出現了一道道閃電,緊接著雷聲大作。整個城市在十幾分鍾前還是晴空萬里,雷聲之後,變得昏暗無比。

大雨滂沱,雨量極大。巴嶽山有無數山溝都漲起山水。巴嶽山一處煤礦出現了雨水倒灌入礦井的險情,守在井口的值班人員在一小時前家中遇到急事,心存僥倖,準備回家處理完事情以後再偷偷回來。值班人員完全沒有料到會突降暴雨,趕回煤礦時,回煤礦的小道已經被山洪阻斷。

大水衝進煤礦,煤礦上下陷入混亂。一名礦工趁亂逃出,消失在大雨之中。雨水沖刷掉逃命礦工臉上的黑塵,逐漸顯露出其本來面目。與三個月前相比,黃大森變得頗為消瘦,額頭上還增加了一處醒目的傷疤。他當時為了躲避警方藏身在山裡,因為飢寒交迫,生了一場大病,在山溝中奄奄一息。在病中,他被帶到煤礦,和幾個傻傻的流浪人員一起下到礦井裡。

逃出黑礦,黃大森顧不得休息,接連翻過數道山峰,然後爬上了一輛貨車。貨車裝滿了煤炭,黃大森躺在煤堆頂部。他消耗掉了所有的精力,在大雨下如死魚一樣無聲地喘氣。過了良久,貨車終於駛離降雨區。

趁著貨車上坡,黃大森滑了下來,鑽入樹林,抱著頭跪在地上。他先是大哭一場,然後又狂笑起來。

8月4日,江州市刑警支隊dna鑑定室在省公安廳專家指導下,成功地從骨灰盒裡的頭顱中提取到dna,提取到的dna與雷偉父親的dna匹配成功。

8月6日,暴漲的江州河水漸漸退去,一隊警察來到農資大樓前的江州河中,排成密集隊形,搜尋捅人的兇器。在河裡忙碌了兩個小時以後,終於找到一把長條形的水果刀。

8月6日下午,侯大利、吳雪和張小舒一起前往江州市五院。市五院是精神病醫院,黃玲玲被收治於此。主治醫生提起黃玲玲就不停地搖頭,道:「她是精神分裂,毫無疑問了。」

見到黃玲玲之時,侯大利表面很鎮靜,實則嚇了一跳。以前,黃玲玲舉止從容,落落大方,注重儀表。今天,黃玲玲的頭髮被剪得很短,身穿病號服,蒼白的臉上有黑色斑紋,被帶進屋以後雙手不停地顫抖。侯大利問話時,黃玲玲充耳不聞,目光直直向前,不時有口水流出,滴落在胸前。

黃玲玲即將被帶離出門時,慢慢回過身,五官扭曲成微笑。她對天豎起中指,字正腔圓地唱道:「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第七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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