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商定的策略,由周向陽主審,侯大利配審。
法定程式走完以後,黃玲玲否認犯罪。
這在預料之中,周向陽根據事先制訂的審訊策略,迂迴包抄。
周向陽問:「你是哪一年在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工作的?」
黃玲玲道:「我是在2000年9月在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上班,在2007年7月離開。」
周向陽問:「在這期間,你一直在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
黃玲玲道:「我一直在湖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沒有挪過位置。」
周向陽問:「你是在什麼時間遇到楊梅到急診科就醫?」
黃玲玲道:「2004年4月1日,因為是愚人節,我記得特別清楚。」
周向陽問:「你認識趙代軍嗎?」
黃玲玲道:「認識,他是楊梅的丈夫,楊梅是我的初中同學。」
周向陽問:「你是在哪一年認識的趙代軍?」
黃玲玲道:「具體哪一年我記不清楚了。楊梅結婚時,我見過趙代軍。」
侯大利在表格中打了一個鉤。
周向陽問:「楊梅和趙代軍的夫妻關係怎麼樣?」
黃玲玲很生氣地道:「趙代軍是人渣。我完全不能理解楊梅為什麼要嫁給這樣一個人渣。」
周向陽問:「楊梅出院以後,你到趙代軍家裡去過嗎?」
黃玲玲道:「去過啊,楊梅是我初中同學,受傷後,我下班到她家裡去看一看,這是人之常情。」
這是合情合理的說法,侯大利又在表格上畫了一個鉤。此刻,他有些擔憂,如果黃玲玲說了百分九十五的真話,而在關鍵時刻不說實話,這次審訊就會遇到麻煩。
周向陽原本以為會遇到一個讓自己有大麻煩的人,誰知這個人配合得如此之好。他喝了口水,目光滑向下一個問題:「你認識景紅嗎?」
黃玲玲長嘆一聲,道:「景紅也是被家暴的人,2005年1月,具體時間我記不準確,總之是在晚上過來的。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元旦過後就遇到這事,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周向陽問:「當時和你一起值班的醫生是誰?」
黃玲玲道:「這個問題有點難,讓我想一想,應該有張勇醫生吧。」
周向陽問:「你後來和景紅有接觸嗎?」
黃玲玲道:「有啊。當時景紅有一件外套丟在治療室,我給她送回去。我和景紅處得還不錯,畢竟都是女人,共同話題多。在和景紅來往的過程中,我認識了景軍。我和他後來一直有交往,就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實話實說,在我們兩個人的關係中,景軍主動一些,我被動一些,就是這樣的。」
侯大利又在表格上畫了一個鉤,黃玲玲完全說的是實話。據景紅回憶,她回到家後,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是急診科護士黃玲玲打來的。然後,兩人時常有來往。
周向陽道:「你到過景紅丈夫程森的商店嗎?」
黃玲玲道:「我去過不止一次,景紅和我還在程森商店後面的小屋裡喝過咖啡。」
聽到這裡,侯大利的川字紋路變得更深。按照黃玲玲現在的說法,她極有可能會承認到過高小鵬的影樓,到了影樓,意味著她很有可能使用過窗簾拉繩。這也就意味著她的皮膚組織出現在影樓的窗簾拉繩裡就有合理解釋。至於高小鵬的皮膚組織出現在窗簾拉繩裡,黃玲玲根本不用對此有任何回應。
周向陽在喝水之際,瞧了一眼桌上的表格。黃玲玲在前面的問題中完全沒有說謊,與其他證人的詢問筆錄完全能夠核對得上。
周向陽道:「你和曾昭敏認識嗎?」
「認識啊。曾昭敏被家暴,來到急診科,大約是2005年11月中旬。因為即將過元旦,我琢磨著利用短暫的假期出去玩,所以印象很深。後來我和曾昭敏有交往,第一次是曾昭敏主動給我打電話,要我給她換藥。後來是我經常向她諮詢金融問題,當時我想貸款。後來我們關係處得比較好,也到高小鵬的影樓玩過。高小鵬就是曾昭敏的丈夫。我認識高小鵬,偶然遇到他,還聊過幾句。這個人挺有才華的,攝影技術不錯。」
有了前面的鋪墊,黃玲玲知道對面的中年警察想要問什麼,不等他詢問,便一口氣說了出來。
周向陽在肚子裡罵了一句,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直接來了句狠的,道:「你有沒有被家暴的相似經歷?」
黃玲玲頓時變了臉色,道:「別人的傷疤,小心翼翼不想露出來,你偏偏來揭。」
周向陽沒有任由其發牢騷,道:「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你要明確回答。」
黃玲玲強硬地道:「這與本案有關嗎?我拒絕回答。」
周向陽自言自語道:「雷躍進和陳娟四處在尋找兒子雷偉,雷偉失蹤好幾年了。這一對老夫妻真可憐,臨老了,兒子不知所終,可憐可嘆啊。」
「我再次申明,這與本案無關。」黃玲玲瞪著眼,如羚羊一般。
「雷偉是你前男友,曾傷害過你,除了家暴外,還讓你流產,致你失去生育能力。」周向陽在前一階段一直溫文爾雅,這一刻也「翻了臉」,雙目如刀,狠狠地刺向黃玲玲。
雷偉的事情過去幾年了,卻仍然像鞭子一樣抽在黃玲玲身上。她的皮膚似乎被鞭子抽開,疼痛瞬間從肉體蔓延到精神之中。她想要站起來,卻被牢牢地束縛在椅子上,道:「你們的心太狠了。」
侯大利沒有說話,努力尋找黃玲玲的思維特點。周向陽談及湖州系列殺人案時,黃玲玲情緒沒有絲毫波動。談及雷偉之時,她情緒變得激烈起來,這意味著雷偉失蹤有可能與她有關。也意味著觸及其情感時,黃玲玲容易受到影響。
周向陽繼續進攻,道:「雷偉到哪裡去了?雷躍進和陳娟都是老人了,他們一直在苦苦地尋找兒子。不管雷偉是什麼貨色,這一對老夫妻待你不薄,應該找過你,你知不知道雷偉的下落?」
黃玲玲停止了掙扎,喘了口氣,道:「雷偉早就和我分手了,他在哪裡和我沒有半毛錢關係。雷叔和陳阿姨來找過我,據他們說,雷偉當時是想到南方去。他從家裡出發,一去就沒有回來。如果雷叔和陳阿姨懷疑我,早就向警方告狀了。他們很清楚,我和雷偉沒有任何關係了。」
侯大利又在表格上打了一個鉤。
到目前為止,黃玲玲沒有說謊。周向陽道:「你為什麼要從湖州調到江州?」
黃玲玲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江州是山南第二大城市,基礎設施好,工資比湖州也高,所以我願意過來。」
周向陽道:「你是以什麼理由調過來的,調動嘛,總得有理由?」
黃玲玲道:「湖州市人民醫院有好幾位醫生先後調到江州,現在外科王主任也是從湖州調過來的。王主任在急診科工作好多年,比較喜歡我。2007年春節,我們在一起吃飯,我說想要換個地方,希望調到江州去工作,王主任滿口答應。後來,我就調過來了。」
這是一個得到證實的資訊,黃玲玲在這件事情上也沒有說謊。
周向陽和侯大利中間擺著一張表格,上面有一排表格,表格中列舉了黃玲玲有可能說謊或者否定的事實。侯大利在「調動問題上」打了一個鉤,望著鎮靜自若的黃玲玲,川字眉漸漸隆起。
周向陽道:「你認識程玥玥嗎?」
「認識,程玥玥是家暴受害者。我作為江州市人民醫院急診科護士,本人又是家暴受害者,所以特別同情受家暴的女性。準確來說不是同情,每次看到被折磨得進急診科的女性,都感覺自己受到折磨。你們提起的楊梅、景紅、曾昭敏和程玥玥都進過急診科,又恰好是我在場,我和她們站在同一陣營,有過交往。世間有太多不平的事情,但是每個人的精力有限,我們注意到的事情都只是我們想要關注到的事情。我承認受過家暴,施暴者就是雷偉,所以我最容易關注到那些受家暴的姐妹。我不值班的時候,肯定還有受到家暴的姐妹被送過來,只是我沒有見到,便在我腦海中不存在。」
黃玲玲沒有等待周向陽一句一句地提問,直接說了一大段。這一段聽起來很繞,實則黃玲玲點明瞭對這幾人都很熟悉,而且是因為家暴才走到了一起。
周向陽道:「你能說說程玥玥進急診室時發生的事情嗎?」
黃玲玲又長嘆一聲,道:「程玥玥在銀行機關工作,腦子卻一點兒都不好使,明明知道萬秀品行不端,家暴、嫖娼、賭博,啥壞事都幹,居然還把孩子單獨放在家裡。人性之惡,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我最初看見小姑娘衣服被淋溼,嘴唇破了一塊,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擔心小姑娘生病,就給她換上我的衣服,我在換衣服時才發現她被侵犯。程玥玥知道女兒被侵犯,最終沒有報警。因為太多女人選擇忍讓,家暴者才會肆無忌憚。四個人都是如此,第一次忍讓就會招致無數次災禍。當時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冷靜下來,我也理解程玥玥,現實的法律讓很多女性選擇了退步。家庭暴力往往發生在家庭內部,很難形成影片資料或者錄音證據,取證難度大。外人很難察覺,即使察覺也可能因為怕惹麻煩而躲得遠遠的,做證難度大。有些家庭爭吵或者打架後,警察到場僅僅是口頭勸阻,並未以書面調解的形式體現出來,加大了法院對證據認定的困難程度。更可怕的是來自施暴者的報復,不僅僅是對我們女性自身進行報復,還要報復我們的家人,類似的悲劇很多,在網上隨手一搜都能搜出一大堆。另一種情況,有家暴者還對女性施以經濟控制,女性如果要逃離,就面臨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無人可依的困境。這是很多女性很難反抗的原因,既是社會性的,也是個人造成的。」
說到這裡,黃玲玲稍稍停頓,道:「儘管有社會原因,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性格軟弱導致的,如果我們勇敢起來,施暴的男人就會變成雞蛋殼,一敲就碎。」
周向陽道:「你為什麼有這種看法,你敲過沒有?」
黃玲玲斬釘截鐵地道:「這是事實,媚上者傲下,施暴者往往膽小如鼠。」
侯大利在表格上繼續打鉤。
周向陽用眼角餘光看了看錶格上面出現的眾多「鉤」,道:「萬秀是在7月15日凌晨遇害,你說一說當天晚上的行蹤,從醫院下班到第二天早上。」
黃玲玲露出嘲諷的笑容,道:「你們什麼都知道,有必要讓我再說?」
周向陽道:「我們知道什麼?」
黃玲玲道:「很簡單啊,15日當天,我從醫院回到醫院小區,其間有交接班的簽字,還有回小區的影片。你們肯定把我當天所有行蹤都查了一遍。」
周向陽道:「我們查是我們的事,你還得說出來。」
黃玲玲道:「我可以不說,你們對我其實沒有什麼辦法。但是我可以說,身正不怕影子斜。7月14日中午從急診科交班出來,15日我輪休。7月16日,我是白班,要到急診科上班。」
周向陽道:「再具體說說。」
黃玲玲道:「我在14日辦了交接班,然後就走回了醫院小區。」
周向陽道:「回到醫院小區後,你晚上到哪裡去了?」
黃玲玲道:「回到家,我睡了一大覺,晚上才出門,準備到金色天街。剛走到樓梯口,遇到同樓的一個朋友,他恰好要路過金色天街,我就搭他的車來到金色天街。」
這個說法彌補了小區院門的監控影片沒有發現黃玲玲離開小區的困惑,和滕鵬飛的分析非常接近。
周向陽道:「你為什麼要到金色天街?」
黃玲玲道:「金色天街有一家滷肉店,滷肥腸味道不錯,景軍喜歡吃。我準備切一點,帶回家給他吃。回到出租房,我們吃飯,休息。就這樣,這就是整個過程。」
警方從排查中得知,黃玲玲和萬秀在秦陽炸醬麵店見過面。這是萬秀露面的最後時間點,這以後,不僅沒有人再見過萬秀,監控影片裡也沒有再出現萬秀。警方高度懷疑黃玲玲和萬秀在炸醬麵店露面以後,萬秀便被黃玲玲控制了。
「你到金色天街只是去切滷肉嗎?」周向陽之所以要問這個問題,是警方經過排查,滷肉店服務員沒有黃玲玲到來的記憶。
黃玲玲道:「是啊,我準備切滷肥腸。但是,在來到滷肉店前,我給景軍打了一個電話,得知他已經切了滷肉,便沒有去。」
侯大利又在表格上打了一個鉤。
周向陽道:「你在離開金色天街的時候大約是幾點?」
黃玲玲道:「九點多吧。」
周向陽道:「你和萬秀見過面嗎?」
「不是見過面,是在麵館偶遇,我肚子有點兒餓,去填飽肚子。我們在麵館碰上後,說了幾句話,然後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黃玲玲補充道,「我準備和景軍約會,特意穿得很漂亮。」
周向陽道:「你是用什麼方式回農資大樓出租房的?」
黃玲玲道:「走路,我喜歡走路,夜晚一個人散步,安安靜靜的。從金色天街走到農資大樓,我沿著河道和街邊走,有二十分鐘吧。」
周向陽拿出一張地圖,道:「這是江州城區地圖,你把7月15日當天晚上從金色天街到農資大樓出租房的路線畫出來。」
侯大利取過這張江州地圖,放在黃玲玲面前。黃玲玲拿起簽字筆,熟悉地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路圖。東城區有很多老街道,黃玲玲所畫的這條線路一部分穿行於老街裡,另一部分位於江州河邊。
影片大隊姜華在前些天送過來一幅圖,詳細標註了東城區的警方監控點。侯大利將監控點圖與黃玲玲標註的地圖進行核對,立刻明白這是一條几乎缺失了官方監控點的路線圖。江州警方的天網工程建設數年,主要路段皆建有監控點,但是在基礎設施較差的老城區,還不能做到對許多背街小巷的全覆蓋。黃玲玲走出這樣一條線路,說明其作案前確實有過精心準備。
表格上已經有了一大串鉤,周向陽的川字紋非常明顯。
對答許久,黃玲玲身體有些疲憊,喝了口水後,靠在鐵椅子上。突然間,她失去了和兩個警察對話的興致,一股難以抑制的痛苦湧上心頭。莫名的痛苦是這些年的常態,到來之前沒有徵兆,如洪水一般漫過身體,使她每一個細胞都無處躲藏。
中年警察問了幾句話,她耳邊「嗡嗡」作響,沒有聽清楚。
侯大利觀察到黃玲玲臉上若隱若現的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浮現出一種苦相,這種苦相曾經在楊梅、景紅等人臉上都浮現過。
眼見著表格中未打鉤的部分越來越少,黃玲玲承認了所有事情,而所有事情都能有合理解釋,無法將其與湖州系列殺人案和碎屍案聯絡在一起。黃玲玲要麼與四個案件沒有關係,要麼就是在涉案前將所有細節考慮得清清楚楚。
周向陽藉著喝水之機短暫休息,深吸一口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再看了一眼表格,提高聲音,道:「你從金色天街回到農資大樓以後,陪景軍吃飯沒有?」
黃玲玲耳邊的嗡嗡聲又奇怪地消失了,能聽清楚中年警察的說話聲。她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靠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道:「我陪景軍吃過飯。剛才我說過,他切了滷肉。」
周向陽道:「你在金色天街吃過麵條?」
黃玲玲道:「吃夜宵,不可以嗎?」
周向陽道:「那晚餐是誰做的?」
黃玲玲道:「景軍做的。」
周向陽道:「除了買回的滷肉以外,還炒了肉絲,是你喜歡的青椒肉絲。」
黃玲玲道:「我陪景軍吃飯時沒有太多食慾,記不清楚了。」
周向陽道:「景軍切肉絲是用家裡的那柄鐵菜刀。第二天,他找不到菜刀,就去商店買了一把。你為什麼要扔掉那柄還很鋒利的菜刀。」
黃玲玲挺直了腰,道:「我扔自己家裡的東西,需要理由嗎?不喜歡就扔掉。」
周向陽道:「你把菜刀扔到哪裡了?」
黃玲玲道:「河裡。雖然亂扔東西不太好,可是菜刀畢竟是菜刀,我怕小朋友撿到菜刀後出事。」
周向陽問到這裡,感到一陣肝疼。面對這個從不「說謊」的犯罪嫌疑人,他恨不得上前拎住其衣領,狠狠扇其耳光,讓其交代真正的犯罪事實。
侯大利的耳機響了一下,傳來江克揚的聲音:「黃玲玲很狡猾啊,從來不用銀行卡轉錢,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但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過獵人的槍口,百密難免一疏。黃玲玲曾三次送了大筆現金到灣村,時間就在湖州系列殺人案以後。這意味著她把從三家拿到的錢轉手就送給了村小。黃玲玲在犯案前,長期給這個村小送錢,數額都不大,這三筆數額是最大的。」
侯大利不動聲色地用手機回了一條簡訊,道:「派人到村小,錄點影片,是村小學生感謝黃玲玲的內容。再尋訪一下村小的老師、校長,和他們深入交談。」
江克揚道:「我已經錄製了。」
侯大利道:「這個影片很重要,你傳給支隊長。」
與江克揚通話不久,支隊長陳陽的聲音響起:「老周遇到了麻煩,你換一換他。」
周向陽也接到相應的指示,向侯大利使了一個眼色。
侯大利一直在觀察和揣摩黃玲玲,尋找其心理特徵以及破綻,此時已經若有所悟,道:「黃玲玲,你多次被評為優秀工作者、技術能手。你在湖州市人民醫院被評過三次,在江州市人民醫院被評過一次。」
黃玲玲道:「我只是做了本職工作而已。」
侯大利道:「你的朋友對你多有表揚,都說你為人挺不錯,包括雷偉的父親和母親,對你也是讚不絕口,說自己的兒子沒福氣,配不上你。」
黃玲玲有些疑惑地望著年輕的帥氣警察,道:「這也只是盡人的本分而已。」
侯大利道:「現在你爸媽最操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你的年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應該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黃玲玲道:「我有男朋友,景軍就是我的男朋友。」
侯大利道:「你爸媽不知道有景軍這個人,你和景軍同居,但是不想把景軍帶回到家裡去。這也說明,景軍不是你的理想愛人。」
黃玲玲道:「你別在這裡挑撥離間,我和景軍的關係挺好的。沒有帶他回家,是因為時候不到。」
侯大利道:「景軍知道你不能生育嗎?」
這是黃玲玲隱藏在心靈深處的傷口。雖然自己在傷口上做了很多防護,可是被眼前年輕的警察戳了一下,仍然痛徹心扉,道:「你這人很殘忍,非得要問這個問題嗎?」
侯大利道:「景軍有權利知道你是否有生育能力,你是否向景軍坦白過這事?」
黃玲玲沒有說話,有一種被揭短的怒火。
侯大利緊追不捨,道:「景軍對你是百分之百的真心,你之所以不願意讓雙方關係進一步發展,是不是由於這個原因?」
黃玲玲沒有回答,瞪著侯大利。
侯大利道:「不管是什麼原因,你都不應該殺人。」
黃玲玲道:「最開始你們說我涉嫌殺人,我再次宣告,我沒有殺人。你們要再說我涉嫌殺人,要拿出證據。拿不出證據,你們就是誣陷。24小時嘛,等我出去了,我要告你們。」
「你抬頭看一看螢幕,這裡有你熟悉的場景,還有你熟悉的東西。」到了這個時候,按照預定方案,侯大利開始刺刀見紅了。
前方螢幕上顯示了高小鵬遇害現場的照片,還增加了一個窗簾拉繩的特寫,但是有意略去了窗戶的照片。
窗簾拉繩的特寫顯示出來以後,侯大利緊緊地盯住黃玲玲,觀察其神態變化。
從開始與警方對話以來,黃玲玲一直表現得風輕雲淡。當這條窗簾拉繩出現的時候,她的頭朝左偏了偏,幾秒鐘後,又矯正過來。窗簾拉繩出現以前,警方所有的提問都在其算計之中,可是黃玲玲沒有想到警方會把這條窗簾拉繩拿出來,這是她沒有算到的地方。當年,在用過這條拉繩之後,她特意把拉繩安裝回原位,以為根本沒有破綻。
黃玲玲第一次有些緊張,哼了一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侯大利道:「黃玲玲,你用過這條繩子嗎?」
黃玲玲道:「我不記得了。」
侯大利觀察到黃玲玲說這句話時,瞳孔微微縮了縮。這是極為細微的變化,若不是他注意力高度集中,又有意識地經過訓練,就會錯過瞳孔的變化。他明白這條拉繩的出現已經接近真相了,便提高聲音道:「黃玲玲,別裝傻,真不記得了嗎?」
黃玲玲又如羚羊般瞪起眼,與侯大利對抗。她的大腦像馬達一樣高速運轉,尋找警察談話中的玄機。
「高小鵬這人的審美有點兒怪,喜歡用光滑的領帶。我給你看一張照片。」侯大利拿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高小鵬屍檢照片,照片中有脖子傷痕的特寫。
時隔多年,黃玲玲再看到那張臉,呼吸急促起來,下意識地閉上眼,迴避這張照片。
侯大利聲音嚴厲地道:「照片有什麼好怕的,有種睜開眼,看照片。」
黃玲玲猛地睜開眼,挑釁地看著侯大利。
侯大利指著高小鵬脖子上的傷痕道:「你注意看脖子上的傷痕,傷痕裡面有齒狀痕跡,我們經過比對,這是繩子留下的痕跡。領帶太滑,不順手,有人用了這根繩子,和領帶混在一起使用。」
侯大利猶如站在當日的現場一般,居然將細節講得清楚明白。黃玲玲鼻尖微微有些出汗,道:「我沒有聽懂你在說什麼。」
侯大利有意採用咄咄逼人的語調,道:「你聽懂了。」
黃玲玲眼中閃出一絲狂熱,隨即又熄滅,諷刺道:「警官,你不管問什麼,我都是一個回答,時間過了這麼久,我真記不起來了。」
侯大利道:「我提醒你一點,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根繩子很粗糙,裡面留有人體皮膚組織。」
黃玲玲鼻尖滴出一粒汗珠。
侯大利在這個階段使用了審訊中的懸念法技巧。懸念法主要是針對反偵查能力較強的犯罪嫌疑人的一種訊問方法。在沒有掌握大量和確切證據的前提下,故意提起有關案件的部分事實真相,就犯罪嫌疑人的反常情況設定疑團,目的是使犯罪嫌疑人不自覺地進入犯罪過程的情景之中,讓其懷疑公安機關已掌握實情,從而用以攻破心防。
黃玲玲在醫院工作,對dna技術有一定了解,得知繩子裡有人體皮膚組織,頭腦「嗡」地響了一下。當「嗡」聲響起時,一股強烈的厭倦情緒從心靈最深處席捲而來,「一切皆無意義」的想法如洪水一般迅速佔領了頭腦。這是非常熟悉的場景,在其人生中反覆出現,她知道下一步就會有一個沒有面目的嬰兒出現在她面前,先是啼哭,隨後會叫出清脆的「母親」兩個字。這奇怪的「母親」的稱呼,怪異又親切,讓她發狂。
她用力抓扯頭髮,不讓那個讓她崩潰的畫面在這個節骨眼湧現出來。
侯大利見到黃玲玲的動作,微微皺眉,道:「回答我的問題。」
當侯大利的聲音通過耳膜傳過來之時,黃玲玲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借用這個聲音去對抗即將到來的痛苦深淵。她不停地用力搖晃身體,帶動鐵椅子發出「嘩嘩」的聲音。
侯大利耳機裡傳來了陳陽的聲音:「黃玲玲也許真吃了治療精神病的藥,精神狀態不對。」
侯大利麵對黃玲玲,高聲道:「我再說一遍,回答我,用過這根繩子沒有?」
在一片黑暗之中,侯大利的聲音彷彿是一道閃光。黃玲玲身體輕飄飄地在空中晃盪,想要抓住那道閃光。那道閃光卻轉瞬即逝,從空中飄走。朦朧中,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出現。
黃玲玲朝著閃光的地方瞧了一眼,希望再次來一道閃光,將自己拉出黑暗。很多次,在黑暗中痛苦的時候,黃玲玲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讓熱水噴灑下來,用以抵擋來自地獄的痛苦和不希望出現的小影子。景軍作為自己的男人,有時會在門外說話,關心自己。但是,他的聲音一次都沒有形成如年輕警官那樣刺破黑夜的閃電。
侯大利瞧見了黃玲玲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一道目光與她平時清澈的目光完全不一樣,有痛苦、有迷茫、有狂熱、有混亂、有麻木,甚至嘴角還有一絲亮閃閃的口水。看到黃玲玲如此神情,他內心不由得緊了緊,但是態度沒有改變,仍然保持壓迫性的語氣,道:「你有什麼問題?有問題就說出來,沒有問題就回答我的話。」
黑暗的空中,又浮現出一道亮光。這一次亮光距離黃玲玲很近,她抓住這個亮光,然後跟隨著亮光在空中滑行。過了一會兒,黃玲玲睜開眼睛,此刻,她額頭上出現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周向陽端過去一杯水,道:「喝口水,好好回答。」
由於手腕被固定在椅子上,黃玲玲俯身,繃直了身子,才喝到水。
侯大利道:「我們在繩子裡發現了你的人體皮膚組織,你在醫院工作,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你不要心存幻想。」
黃玲玲癱在鐵椅子上,望著侯大利,說了一句:「以前的事情我真的記不清楚了。而且,就算從這條拉繩中檢出些什麼,也和你們談的事沒有關係。我到過高小鵬的房間,還動過窗簾拉繩,留點皮膚組織什麼的很正常。」
侯大利抓住了她談話中的微小破綻,道:「照片中沒有顯示是窗簾拉繩,我也沒有提起過,你怎麼知道是窗簾拉繩?」
黃玲玲道:「我剛才想起來的,難道我不能忘記後又想起嗎?」
耳邊這時傳來支隊長陳陽的聲音:「江克揚把灣村村小的影片傳了回來,據村小校長說,黃玲玲的外公曾在村小當過多年校長,其外公的家就在村小附近。黃玲玲外公外婆死了好多年,黃玲玲每年都回來掃墓。校長還提起過,校小每月都會收到黃玲玲的錢。校長曾經勸黃玲玲別送了,她還是堅持要送。另外還有一件事,很重要,村小校長無意中說起過,黃玲玲曾經將一個骨灰盒帶到村小,埋在其外公外婆的旁邊,自稱是親戚的骨灰。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黃玲玲的親戚在前些年沒有人過世。江克揚懷疑這應該與雷偉有關。如果黃玲玲心理變態,不怕硬的,那多半就怕軟的。既然她定時給孩子們送錢,那我們就用孩子來感化她。這是我的建議。」
周向陽也得到了同樣的資訊,在紙上寫道:「骨灰盒、雷偉,這是最關鍵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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